几乎是瞬间发生的事,云桑的衣袍被夜蛇生猛的攻击撕裂了三成,这样的胜利让夜蛇好斗的天性发挥到了极致,根本没有时间反应,第二波攻击铺天盖地而来。
云桑潜修多年养成的心性在这一刻发挥了作用,他深深吸气,内力在体内流转,身子刹那间变得轻盈不少,整个人在窟顶旋转腾挪起来,如同转轮般,轻易地踹走了近在咫尺的几条夜蛇,不料反而激起了夜蛇的怒火,一波一波的夜蛇在他周围伺机而上,光是简单的攻击已无法令它们退却。
【地面上的夜蛇无疑更多,可是一直停留在窟顶,终有一刻我也会因力竭而坠下去......】云桑深深蹙起眉头【不管了,还是赌一把,该死的要不是不知道这夜蛇窟究竟有多大......】
“嘶。”正在他心神流转间,一条夜蛇瞅准了他小腿处因衣袍破碎而露出的白皙皮肤,一口咬了上去,力道惊人的大,像是不把他的整块皮肉咬下来便不肯罢休似的。
云桑手中的木剑随心一挥,便将那条夜蛇挥开,但也被撕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一块皮,鲜血汩汩流出。
云桑突然想起了进窟前楠英的话:【你必须从另一个出口走出来,虽然全身上下不一定还是完整的......】同一时间,他低头望了望那些因为鲜血的气味而更加疯狂的蛇群,心惊地发现它们原本暗蓝的三角瞳孔染上了一层血色。
“还真是......”云桑手中的骤然快速飞舞起来,上下突刺,所到之处夜蛇皆被横扫落地,【我今日应当看了黄历再出门的......】
同样的,他暴露在空气中的皮肤几乎已没有一块完整,布满了夜蛇咬伤的牙洞,以及触目惊心的血迹。
眼看云桑左手中的第一支蜡烛已经燃完了,隐藏在暗处的某个黑色身影悄悄移开正对着第二支未点燃蜡烛的暗格,“嗤”地一声划了一根火柴,点燃了蜡烛,摇曳的烛光照亮了那人苍老的,皱纹纵横的脸。
“呵呵,加油啊,小伙子。”
那人的身影如墨化入水中悄然隐去。
云桑眼睁睁看着手中的第一支蜡烛燃完,四周顿时寂灭如黑夜,只有夜蛇匍匐爬行地“沙沙”声萦绕在耳畔,一股油然而生的恐惧把他包围,像墓地中伸出的亡灵与枯骨之手,要把他永远的拉入死神的怀抱。记忆中闪烁着火光,鲜血四溅的黑夜又追着他来了,他只想蜷缩起来躲在没有人的角落里......
他麻木地感受着身上传来的撕心裂肺的疼痛,想到那个黑夜里,被细长的剑贯穿了心脏的白衣女子,他呆呆地藏在无人关注的角落里,他大而澄澈的眼眸里承载着那个女子即使死亡也绝代的风华,她的胸口妖娆绽放的是来自黄泉的曼珠沙华,她最后的眼神是那么留恋却也无奈,可是他承受不了,他只能感到自己的心脏被一只命运的手狠狠地抓紧,疼痛得像要炸裂开来,可他根本不知道那是谁。
他只知道从那天起,他再也无法生活在黑夜里,同时,也被深锁在白日的地狱中。直到那个人来到自己面前,他逆光而来,向自己伸出了一只手,将自己从地狱中救赎——
我带你走,别哭了孩子。
如果那个时候没有秦衍带他离开那个废墟,也许他会就此沉溺在自己的世界里,一坠到底......
可是现在他又面临这种黑暗了,而且这一次不会有人向他伸出手,带他离开。
已经有夜蛇顺着剑尖游到了他略显苍白的手腕上,张开了口,咬下,轻轻刺破了皮,一点点深入,鲜血蜿蜒而下,灌入他的衣袖,是灼热的,鲜活的血液,告诉他,他还活着。
云桑用力闭了闭眼:【是的,我还活着,怎么可以在这个时候放弃......我还要活下去的,我没有死的资格!】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力道足以把剑柄捏碎,压抑的破碎喉音从他口中溢出,反手将木剑硬生生地刺入窟顶,单手握着剑柄翻身下跃,踏起一地烟尘的同时,气劲入地竟震开了周围百余条夜蛇,他将内力灌入木剑中,微微抬高,这是秦衍教他的剑招——“笔走游龙”的起手式,他踏着一地夜蛇的尸体,剑在掌中肆意翻飞,每一次出招都能击中十余条夜蛇直起的上半身,将它们甩飞出去,重重地撞上窟壁,又反弹回来。
“其实身为一个剑客,不一定要手中握着剑才能克敌制胜。”
那是一个繁花盛开的午后,秦衍在院子里摆了张方方正正桌子,铺开了纸张,一手执笔,一边歪头看向乖乖坐在椅子上瞪大了双眼的小云桑。
“不论你手中拿着的是什么,只要你的意志锋锐如剑......”秦衍飞快地伸手在笔锋蘸了点墨汁,旋即在纸上挥舞起来,半晌,他用另一只手举起那张纸,抖了抖,“看。”
小云桑呆呆地看着那张纸正中央隽永的“衍”字脱离了纸张,悠悠地飘向了桌子,最后平坦地帖服在桌面上。
“记住,心中有剑,任何时候你都是一个真正的剑客。”
云桑记得那个午后,有落花飞扬,旋舞着落在秦衍肩头,他身上散发的锋锐剑气,却无情地割裂了一切。
云桑不记得这一天他多少次舞起“笔走游龙”,也不记得窟中是否有第二支第三支蜡烛为他亮着,更不记得自己身上究竟留下了多少伤口,他只记得紧闭的双眼前出现了一抹亮光,仿佛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又一次向自己伸来,能让他安心地放下一切包袱,像个孩子一样倒在他面前。
“唔,嘶......”云桑动了动手指,似乎牵动了全身的神经,剧痛一瞬间刺激着他的大脑,令他不得不睁开双眼。
“你醒了啊,小哥。”是月骷髅的声音,还是那么阴阳怪气的,不知道很容易影响伤病员的心情么......
云桑撑起自己的身子,竟费了九牛二虎之力。
“诶诶,别乱动!”月骷髅夸张地大叫起来,身下坐着的轮椅像是冲着云桑飞了过去,“你不知道你现在全身上下几乎每一块整皮么,好吧,虽然令老朽惊讶的是你比以前那些小兔崽子给力多了,他们第一次进夜蛇窟,出来那真叫惨不忍睹,你这只是不忍直视,谁叫你长得那么俊呢,第一印象真真好......”
月骷髅一边碎碎念,一边将准备好的药汤灌入云桑嘴里,从云桑一点没洒在被子上将药一滴不漏喝光可以看出,月骷髅从事照料伤病员一职久矣......
“咳咳,我,睡了很久么?”云桑半靠在榻上,垂头看自己缠满了绷带的双臂,勉强活动了一下指关节,嗯,没断就好。
月骷髅“哼”了一声:“你不知道你多能睡,现下已是深夜了,你出窟的时候不过才正午罢了......害得老朽差点跑出去找府里的大夫给你好生诊断诊断。”
云桑这才仰起头,仔细端详月骷髅的脸,的确很符合他的自称,老的不能再老了......这么老了还能这样折腾,真不容易。
“看什么?没见过糟老头子啊?”月骷髅没好气地拍了拍云桑的腿,云桑条件反射般往后一缩,疼得龇牙咧嘴。
“呃,对不住,诶,说到底还是你这臭小子欠抽打......”月骷髅挠了挠他花白的头发,别扭地安抚了下云桑受惊的......腿。
云桑:【这货真的是老头子么,如果真是个年轻人我拼了一条小命也要揍他一顿!】
月骷髅浑身一抖,颤巍巍地瞟了云桑一眼:【这小子定是在腹诽我,绝对没安好心!】
两人一个半躺,一个端坐着,沉默无声笼罩了这间存在于地底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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