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出灯台的粗棉捻子升着幽幽的焰火,光亮在墙面上晃出怪异狰狞的模样,打眼一看,囫囵提在人手上的灯笼柔过的光倒不如一盏油灯明亮。
最先发现小哑巴“尸|体”的家丁站在离床不远的桌边,身体一直不易察觉地颤抖着,满头冷汗,不敢往掀了半边被子的床上斜一眼。
宋家虽是富户出身,但祖上也曾出过在前朝说得上名号的人物;如今前朝虽已没落,森|严的家规却没怎么改变。
这一方宅院里,各有各的规矩。例如,虽说苏棠的“死”已传到了看守药人这处与某些耳目灵通的下人耳中,可除了起先的家丁和小总管之外,其余无关人等须得谨守本分,一概不得跑过来凑什么热闹;又例如,一事不传二主,既然宋府里总管药人事务的是宋二管家宋青书,那在二管家把事情弄清楚之前,就不能有人越过他去找他老子过来。
因此,就在宋青书一路沉着心跟宋云祯往北院走来的路上,另一半宅子的主人还兀自沉浸在安谧之中。
鉴于宋宅实在太大,苏影帝躺在床上装着“尸|体”,憋得无趣,跟系统聊起这些,他书读得不怎么样,但在这些东西上面意外还挺有话说:
‘……其实这些规|矩就是做个样子,有些人正事不行,整天收买人心暗|度|陈|仓的手腕玩得比我还666。’
与任务无关,系统也软萌地问:‘这是怎么说的呀?’
‘哦,就是有一回,我不是拍戏吗,就是一部跟这时候有关的片子,戏里面着意捧的就我一个,其他人戏里戏外都斗得跟乌鸡眼似的,就见识到了呗。’
谈性一起,时难及时收住,既然忆起那部电视剧,苏棠便不由忆起了那段时间,他的脑子恍惚了一下,情|不|自|禁地道:‘说起来,那还是我第一次拍电视剧呢。’
第一次上电视,第一次就担纲男主角。
那个时候,人人都羡慕嫉妒恨他的运气,却不知道,如果上天能给他一个机会,他宁愿成为芸芸众生的一员,也不愿意要那种时刻罩着阴影的“好”运气。
更讽刺的是,仔细算下来,这阴影居然自此还罩了他大半辈子。
苏棠忽然没了声音,熟知他人生的系统却没什么好奇心。
机械音平平道:‘等宿主完成任务,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哼,影帝爸爸什么时候让你失望过啊宝贝儿’苏.蛇精病.影帝.棠再次上线,讨人嫌的气质突破天际。
‘……简单点,入戏的方式简单点,智障别突然就出现。’
苏影帝:‘臣妾做不到啊。’
‘爱妃,快睁眼,看看朕为你打下的江山啊。’
‘……’并不整齐的脚步声响起,苏棠真要是个傻子,才会在这个时候睁开眼。
系统的坑爹来得快去得早,到底还是给苏影帝留下了足够的时间调整了身体状态,静待攻略目标的出现。
进门的人脚步不慢。
带进来的急风促使油灯爆响,吓得弓着腰的家丁腿一软,人都没看,忙慌慌怂着哭腔把头一磕到底:
‘二、二管家。’
走在最末的宋青书将才跨进门槛,就被当着宋家大少爷的面受了一个响头,脸色顿时难看极了。
宋云祯正站在家丁磕下的脑袋旁边,闻声,停住了脚步。
宋青书看到他的举动,心猛跳起来,面上一下带上了要吃人的神色,骇得站到一边的小总管忍不住往阴影里退了一步,才缩着脖子道:
“大少爷。”
大少爷!
不急不缓的脚步声响,移向床边,家丁这才听出,这声音与往常宋二管家布鞋落地的声音不同,一时伏下的身体僵住,面若死灰,却怎么不敢抬头。
“这狗东西不长眼,冲撞了少爷,待我查清小哑巴的事后,必要给他好看!”
宋青书上前,狠狠瞪了眼地上的家丁,转头见宋云祯已去到小哑巴床边,一只手竟碰到了被子,眼瞳一缩,来不及发火,急急走过去想要阻拦:
“少爷,您见也见了,人已死,我待会儿便叫人来收拾。这地方不吉利,您……”
没拦得住。
宋青书就那么眼睁睁地看到宋云祯握住了床上少年的手腕,苍白的手指用力,按住了少年狰狞的伤口,之前一直压在心头的恐惧和愤怒涌上头脑,竟压得他只能盯着对方,一时说不出话来:
“你……”
“西医说,人有假死状态,我只是看看,万一人没死呢。”
宋云祯抬起头,淡淡看他一眼,俊美的面孔苍白如恶鬼。
宋青书再一次想起,数年前这人未留洋时,看到难得与己投缘的一只京巴与自己亲近时,专门遣人打死那只小狗时朝自己看过来的眼神,噤若寒蝉。
此人没变,果真没变。
“咦?”
多年后,再一次看到宋青书这般变化的神情,宋云祯已达到目的。
他面上无甚表情,激动的情绪却刺|激了经不起一点波折的身体。
咳嗽时,他执着“尸体”的手下意识加重了力气,还没察觉出不对劲的温热,一抬眼,却对上了一双漂亮到不可思议的眼睛。
宋云祯手一松,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