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黑下,乌桕街的仁善堂伙计插|上门闩不久,拍门声便响了起来。
时年北方新历初立,西南界上兵|权|分|合。仁善堂生意不大,然东家精于保身之道,一到晚间,门立即闭得死死,除了旧门楣上顶着的一块招牌,其余地方与四邻是别无二致。
若非熟人惯客,外人极少在夜间找上门来。
守夜的伙计听到声响时,正在堂后打点当归的手一顿,匆匆将草药装好,端过桌上的油灯,用手拢着灯火,轻着脚步转到了前堂。
叫门声这才清晰了起来:
“有人吗?快开门……宋府的……”
是熟客。
伙计松了一口气。
将油灯放上柜台,堂中大亮;伙计快步到门后拨开了门闩,迎头就是宋府家丁的一顿痛骂:
“长耳朵了吗?!……”
伙计不敢反驳,赔着笑请对方进了门,等人骂完,才问家丁是拿药还是看诊。
宋家大少爷的病根是娘胎里落下的,仁善堂与宋府多年来往,并不十分忌讳。
然而今天这一问,却不是时候。
只见宋府家丁闻言,刚刚不耐烦的脸僵了一下,面上很快闪过一抹畏惧之|色。
伙计察言观|色,急收住笑,道:“这是出什么事了?”
家丁欲言,想到宋府的规矩,犹豫了一下,又吞了回去,装出一脸不耐烦神|色,道:“去去去!出了什么事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快去叫苏大夫出来就是了!”
伙计想听,可家丁显然不愿多说,心念道,反正要真有事,苏大夫回来也不会瞒着,眼珠一转,“哎”了声,又点了一盏油灯,小跑去了后堂。
过了一会儿,苏大夫领着背药箱的学徒,跟在伙计身后转了出来。
家丁也没再说什么多要准备,带着人就走了。
也不知道究竟是哪把野火烧到了门神。
伙计看着三人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暗自嘀咕着又要等个小半夜了,关了门。
西南边不同他处,街就是街,一条街道通到底,没有巷的说法;若有拐角路径,只能归做另一条街。
乌桕街是南临城的主干道,路程不长,跨一条河,尽头就是宋府。
所以等那位老态龙钟的五柳须大夫和他的学徒进入药味儿浓重的屋子里时,苏棠只觉得,系统给自己挖坟的铁锹还没准备好,这填土的人也来得太快了。
‘这次我们可说好了,不照着我的剧本来,咱们都得去领便当。’
看着老大夫当着众人的面伸过来的手,苏棠眼神闪动,明晃晃地威|胁。
系统:‘……宿主你就作吧。’
今晚之前,因为渣宿主阅遍地球剧本的系统原以为,再也不会有哪一个剧本比宿主给第一个任务世界安排的更烂了。
然而今晚,眼睁睁看到宿主拿着“所爱险成亡人,渣攻泪流回头”这种比【——哔——】还不如的东西,系统才发现,自己还是太天真了。
一连串的脏字刷过数据库,系统觉得,自己最近可能有点暴躁。
这种倾向不利于传播和谐。分析后,系统认为它需要冷静一下。
所幸宋云祯脑回路正常,请来了这位大夫,任务可能还能抢救一下。
然后。
‘唉,看来暴|露我的神异之处是无法避免了,大家看我的眼神都变了呢。’
‘……所以呢?’
苏影帝突发奇想:‘所以,我这么棒,你说再来个失忆,攻略目标会不会后悔呀?’
强势忽视了坐在桌边朝自己看过来的宋云祯,苏棠的目光转到始终不看自己的宋青书身上,眸中光暗迭起。
原身的血流地面的时候,整个宋府里唯一对自己“好”的人站在檐下,面对少年谦卑到尘埃里的爱|慕,嘴上说着“你误会了,我对你们都一样”,眼底却尽是得意。
背过身后,藏青的长衫渐行渐远,成了一道远景。
苏影帝在借鉴了以往的电视剧后,刚立项的新剧本里,失忆梗上线。
系统计算了一下这稀烂剧本的成功概率,言语软萌萌,机械音毫无波动地同意了:‘反手一颗小心心,献给宿主你。’
‘接下来就是失忆的暗恋者爱上了第三者,引起了男主的嫉妒……’
系统:我就知道,能超越你自己的,永远只有你自己。
它的宿主,真是永远都走在“烂剧本之王”的前沿。
系统冷漠地旁观着烂剧本之王的剧本进行之路。
老大夫大摸到脉,察觉不对,半眯的眼睁开,定睛一看,大惊失色地收回了手:“这……!”
血管分明断了,也未见止血措施,人居然还好好地活着!这是根本不可能的事!
少年神情迷茫,陡然被触到伤口,皱着眉头,有意识地转脸面向了自己张眼时看到的第一张面孔,漂亮眼睛里透出无意识的祈求。
宋云祯看得清楚,对上那双眼,脸上的淡漠有所减轻。
乌沉目光中划过轻微讶异。
从小到大,永远比你身体康健、永远比你更加自由、永远比你更受喜爱的人就在旁边,可他重视的人,却看向了你。
他全心全意,注视着你。
系统的数据库冷漠地刷着不和谐的【——哔——】,苏棠却在宋云祯起身时,弯起了眼。
……
“青书,你今天去学堂了吗?”
药味腥重的主屋里,病弱的幼童穿着中衣,坐在床上,脸色苍白,仰头看着比自己高出不止一头的孩童,眼带羡慕。
高大的孩童端着汤药,心不在焉地侍立在旁,闻言,敷衍点头:
“是啊,少爷。”
“我听说,学堂里有很多和我们一样大的孩子,是真的吗?”幼童渴盼地问。
端着汤药的孩童却不想回答,避过了问题,皱着眉道:“少爷,快些喝药吧,再不喝,药就凉了,喝完我再告诉你。”
“好!”
幼童抱着期待快速服完了汤药,放下碗,再抬头时,年纪稍长的孩童已经端着碗跑开了。
那日,浮光扫入红木窗棱,鸟雀安静。
独身留在室内咳出血的宋云祯第一次真正意识到,他是有病的。
他的病迫着他,反复告诉他,他不好过,别人也别想好过。
多年以来,无药可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