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历宣和二十一年六月,长州府内,上下如履薄冰。
刚拿下长州不久的周将军姜靖国之前才将长州都城上下整肃一清,州府前的满地血迹犹未干涸,隔着半座庭院,腥气都还仿佛萦绕在鼻端。
州府兵器库内。
姜靖国站在叫人眼花缭乱的各式兵器前,握了一把宛如月牙的腰刀,右手抬起,抚上如雪的刀身,俊美如铸的侧颜,线条冷硬,令敌人闻风丧胆的乌沉目光专注地落在刀面上,分明一身玄色常服,周身气势却似从未脱下染血铠甲般骇人。
原身为长州府大氏府君的仆从的灰衣小厮禀明情况后,久未听到回复,三伏的天,却仍有一股寒流从贴着地面的额上递到全身。
战战兢兢中,他不禁记起了,一月前,原长州府君就是在此地,在这一般的沉默中,被一刀斩断了头颅。
是了,是断,不是落。
那刀锋来得那么利。
没人能反应过来。
一线银亮过后,府君欲要撑住气势的下巴还昂着。
他站在角落,竖着耳朵,还以为会听到一番戏文里唱的那些慷慨陈词。
然而没有。
他等过许久,府君张开的嘴巴都那么张着,未能再开合。
代替那些慷慨说辞出现的,是对方挤出肉的脖颈上,缓缓漫出的猩红。
那一幕太过深刻,以至于小厮已经忘记,前主人的人头是如何滚落在地,而包括他在内,周围所有人又是如何麻木地跪下的了。
唯有面如冠玉的俊美男人,收起滴血未沾的如雪刀身回鞘,面对喷涌的鲜血时,那淡漠的神情,深深刻在了他的脑中。
恐惧长铭于心,煞神烙印就此拓下,面对姜靖国,小厮与所有奴仆一般,皆是胆战心惊。
何况,他今日还带来了这样不祥的消息。
前府君那张将合未合的嘴巴在臆想中,变得猩红迫人,寂静中,小厮吓得几欲昏厥。
但他最终也不敢昏过去,更不敢抬头窥|伺。
肝胆齐颤到濒死时,那尊煞神终是有了动静。
“当。”
修长手指弹上刀身,换来一声叫人肝胆俱裂的清响,头顶上,低沉的声音喟叹了一句:
“好刀。”
小厮趴伏着,听得面无人色。
偏这时,像是才知道这里还有个人一样,那声音顿了顿,问:
“你方才,说的什么?”
来了!小厮浑身抖如筛糠,却不敢不言,只是语声溃不成调:
“……是,是,是江公子,江、江公子他……他要,要不好了……”
江公子?
姜靖国皱起眉,想了好一会儿,总算记起来,自己是有那么一名姓江的幕僚,依稀叫……
“江程雪”
“是……”
听到这一问,小厮心生绝望,觉得这尊煞神是要冲冠一怒为蓝颜,拿自己祭刀了。
姜靖国默然。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起这个名叫江程雪的幕僚有过什么建树,一时陷入了是该去看个死人,还是留下看刀的迷惘之中。
最后,他两相权衡,虽然对方生前没立过功,可到底不能寒了帐下其他幕僚的心,放下了腰刀,淡淡道:
“带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