皑皑白雪将山上山下的松柏盖得严密,远远望去,天地苍茫一片,看不见的枯枝落叶添进柴堆,仅有的火焰在幽冷中,孤独而静谧地燃烧着。
“将军仁义,草民却狭隘。”
落着苍雪的岩石边缘,狐裘被风抛起,青年羸弱的身躯如一截松柏,顽执立于绝巅之上:
“草民眼中只看得到我大周疆土多年来的四分五裂,只看得到大周子民多年来的漂沛,只看得到京都朝廷多年来的无所作为,只看得到——”
“将军统领三军以来,被大氏人奴役了多年的大周百姓夹道相迎时,老者感佩之余泪流,壮年回归大周之欢欣,青年历经战乱之郁郁,幼童不明过往之懵懂。”
不歇的风雪簌簌而下,青年仰起头,漆黑的眼瞳里照出无垠的天穹,似是透过苍穹,看到了一片片从大周分裂出去的河山,近于无色的唇张开,清冽如霜雪的声音喟叹着飘来:
“将军,我们等得起,大周之山河、之百姓,却等不起啊。”
谁又知道,这一个姜靖国被区区权力之争辖制,下一个姜靖国又在什么时候才能出现?亦或是,直到大周亡灭,依然不出现?
那时,这个曾雄据在这片土地上的国已湮灭,旧事与旧人皆埋藏在风雪中,任凭后来感冬者吟上多少酸诗,都不会再知道,这地上,这河边,万人亡国时的苦闷,千人破家时的伤痛,百士迎刃时的血|腥。
而彼时的荣辱兴衰,又不过是另一次无断纷争的开始罢了。
来路上的衰草与荆棘在大雪中隐约,苏棠移开目光,神|色|清冷:
“十年山河换,百姓无家还。如今京都时移,哪怕受那些争一时权力者如何唾|骂,将军,都是时候该有一个决断了。”
猩|红的披风被抛起狐裘的狂风携着,高高扬起。
姜靖国握着挂在腰间的刀柄,落在眉骨上的一片雪花缓缓融化,凝聚出的水珠从眉梢滚落,划过他乌沉的眼睛。
“先生之言,我明白了。”他说。
……
‘你,觉,得,他,真,的,明,白,了,吗,?’
男人的目光乌沉沉地盯过来,苏影帝用心感受着一个人在冷风中被渐渐冻成冰雕的过程中的全部知觉,完全放弃了对僵冷面部的控制,机械地念完不知所云的台词后,麻木的脑子“咔咔”转着,问系统。
相当清楚影帝现在的状态的系统犹疑:
‘大概……明白了吧?’
男人如同藏着火焰一般的目光硬是穿透影帝冻僵的脸皮,烧出了淡淡的羞|耻|感:
‘他,是,不,是,发,现,我,在,胡,扯,了,?’
‘……不、不会吧。’面对宿主把它自己都说服的胡扯,和谐友爱系统开始怀疑起了它庞大的数据库。
‘唉,’苏影帝僵硬的语调里带上了一丝忧伤:‘你,说,我,养,你,有,什,么,用,呢,?’
‘……在这样的时候,陪你说说话?’
世间竟有如此混账之系统,影帝爸爸气得想打人。
近乎透明的薄唇抿着,孤傲的气息在青年的不自知中从霜冽成般的绝艳眉眼中倾泻而出。
一飒雪压下来,狂风慢缓,清冷的身影独立在影影绰绰的群山之间,寂静蔓延。
姜靖国目不转睛地看着飘落在对方墨发和狐裘披风上的冻雪,眸|色|越来越深。
终于。
他下定决心,松开了握着刀柄的手,迈开了腿,大步走了过去。
苏棠冻得木楞楞的脑子没转过来,一道高大的阴影就压了过来。
纹路凌乱的粗糙大掌触上他冰凉的额头,热意瞬间拉回了他的神智。
“诶……”
颤了颤长睫,他正待仰头,那手却轻轻地从额头移到了他的眼睛。
反射|性|的,他闭上了眼。
剩余的四感便再清晰不过地感受到:
那只手拂过睫上雪时,轻柔而温暖;雪落时,睫羽扑簌簌的细微声音;手掌路过鼻尖时,冷铁霜冻的锈蚀气息;还有……
来不及多想。
那手停在唇上时,他下意识探出了一点舌尖,触上了它。
——是铁锈的无味,伴着些许大雪的苦涩。
殷红舌尖在浅白唇瓣上回味般地游荡了半圈,似艳艳的红梅与霜雪互相映照。
手掌一顿。
姜靖国本来因冻雪的妄为而冷硬似冰的心脏,陡然在这野山的山顶上,奔马似的狂躁地热烈了起来。
狂乱,急躁,匆匆忙忙慌不择路地从胸膛出奔涌到四肢百骸,甚至涌到了不该有异的地方。
似被雷电凭空击中,他发现了身|下的不对,震惊中,猝然僵住。
却像着了魔。
原本停住的手掌不受控制地覆上了青年一无所觉的冰冷面颊,慢慢下滑到那精致的下颌,强硬地捏开了那两瓣浅淡的唇,食指移动……
“……将,军?”
慢了许多拍才接收到痛意的青年蹙眉,相交的长睫抖动,徐徐睁开,漆黑清冷的眼睛里映出他近似捕猎时的凶狠神情,满是困惑。
姜靖国蓦地回神,一怔之后,神情巨变,一下收回手,倒退了一步。
不待青年发问,他又目光一动,看到一寸白色,自狠拧起眉,沉默地上前,拂落了对方肩头墨发上的积雪,才闷声道:
“雪大了,下山吧。”
“啊……”青年不明内情,仰了仰头,一片雪花正好落在他的眼下,遂从善如流:“是啊。”
姜靖国看了那雪一眼,抑住指尖的微痒,没有吭声。
他坚持在后,青年便先踏上了落雪的石阶。
被银雪覆盖的一片洁白里,一叶几不可见的枯槁在露尖的上松塔几番摇摇欲坠,这一次,他没有克制。
走过先时漏雪的松枝边时,他捡起了被青年随手掷在途中的荆条,坠在青年身后经过一径衰草,伸手——
巴掌大的枯叶上,似乎还沾着狐裘上的清冷。
那躁|动的热|意,便奔腾着,回归了本源,从清冷中,品出了丝丝甘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