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走在一片沼泽满布的荒野里,遥远的呼唤声在昏茫的黑暗上忽近忽远。
一张张嘴唇急促开合的脸变成了黑暗中闪烁的一颗颗星星,时而遥远,时而寂静。
他感知到身体的疼痛,却如同体验着别人的人生,记忆在刺眼的白光中倒退着,他听到机械零件响动时的琐碎声音,照出圆形轮廓的眼睛睁着,却仿佛看到了很久很久以前。
那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久到他们还是这个世界上最平常的一对同性情侣。
四月海棠红的时候,一场热烈的情|事过后,他们躺在后来被他厌恶至极的看得到满天繁星的别墅里,约定好明天的行程,互道了晚安,彼此安好。
静谧的黑暗里飘动着安稳,谁也不知道灾祸会在什么时候来临。
他知道。
他躺在床上,静静地看着揽着自己的男人的眉眼、鼻唇、耳喉和整个面庞。
他看得很仔细,是一种有预感的仔细。
他知道他明天会远行,会去一个当时很危险的地方。他已做好了告别的准备,因为那里有一个尽管对他不好,然而却是唯一的亲人。
他那时的年纪还不大,不学无术。电话接不通、区域性地断网就能把个没文化的少年人吓得方寸大乱,在男人明确说了“不准”之后,他便独自下了决定。
一个只留下一张纸条给最重要的人,悄悄离开的决定。
离开前一晚,吊儿郎当的他忽然一反常态,做什么都很认真:认真地嗅闻男人身上的气息,认真地投入亲吻,认真地黑暗中喃喃地说“我爱你”……一切都做得前所未有的隐蔽。
人生最奇妙的地方就在于,它们是互相联系的。
某个人与某个人相遇,相交,相知,他们的命运就连接在了一起,其中一个人自以为做了不影响任何人的微小决定,可却往往能改变另一个人的一生,跟着改变自己的一生。
第二天的太阳照常升起,不过是在不同的地方。
他站在了一片废墟上。如果说手机最初的用途是用来通信,那么它已经成了一个装饰品。
他在泥泞里跋涉了很久,泼瓢的大雨从黑色的天幕中扣下来,他不像现在这么幸运,灾难来临的刹那,什么也没听到。
可他又是很幸运的。
余震的威力还是不小,可在先前的巨震中,该倒塌的豆腐渣工程或者老旧房屋已经连着塌了个遍,剩下的发育不良的“矮个子”在这种时候反而稳如磐石,连一片瓦的负担都没增加,只不过是他一下踩了空,整个人被困到了残垣断壁里,只伤到了几根头发丝,是被封顶的木板夹住了。
第一天的时候,他的内心充满了宁静,决意要保命不保身,一动不动,怕自己脑袋一抽走,上面完全不知道是什么的碎块会落下来,打破他金贵的头。
到了第二天,他的脖子酸痛,又饿又渴,苦涩泥腥的雨水从壁面上滑下,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比电视剧里最过分的拷问还要没有人性,因为它拷问的是本能。
第三天,他忍不住了,心一横,抱着“死就死吧”的决心,留下了自己的几根头发丝,喝到了水。
第四天……没有第四天。
就在第三天晚上,他喝到水,境界刚升华了没多久,男人的声音就钻进沙砾碎石的缝隙里,传了进来。
真是不可思议。那时候那么多专业人士和志愿者的声音,他就只听到了那个响起时间隔最长的呼唤声。
他好比海里独行的海豚,只接收得到相同频率的声波。
虽然,苏棠看着白色的医用手套拿起镊子,闭着眼睛,笑,接收到了,也不是什么好事情。
这是折磨的开端,也是他大半人生的开始。
或者,傅君又把它称之为:“生命的起点”。
……
被纯自然的清脆的鸟叫声唤醒,这对于苏影帝来说,也是一种很新奇的体验。
他抖了抖耳朵,鼻尖闻到馥郁的花香,还没来得及生出任何想法,就伸出舌头舔了上去。
结果闻起来那么香,却是不酸不甜,寡淡无味,冰冷的凉意激得他一下打了个抖,猛地睁开了眼睛。
然后,影帝的身心巨震——
那是一张多貌美的脸啊。
自然如半弦弯月的淡色眉毛,上挑的眼尾天然魅惑,流转中,却带着清冷遗世的味道,肌肤莹白如雪,淡粉的唇抿着,也还是带了笑意,一身素雪织就的白衣,举手抬足间,毫不掩饰地诠释着“貌美”二字。
苏影帝都看呆了。
系统背着更新过的数据库上线,看到了和苏影帝眼中同样的景象,抱紧了数据瓜:‘至于吗宿主,这不就是女版的你吗?’
‘你不懂,这种一醒来就能沉迷在自己的美貌中的感觉,真好。’苏影帝微笑着说。
‘[——哔——]。’
系统冒的粗口无人能懂。
苏影帝不理它,仰头看貌美的小姐姐。
小姐姐神色复杂。
白霜没料到自己的孪生兄弟受了这么重的伤,竟然还能被一滴露水吊出命来,这是超乎了她认知的事。
毕竟百灵知道他们两个关系不好,要不是碰上收尸这种大事,百灵是不会把她叫过来的。
她看了一眼足下碗大的随处可见的火红色的花,心想难道这其实是一朵仙花,还是那是一口仙露
这个弟弟向来不上进,运气却总是很好。
白霜看了眼一身火红色的皮毛黯淡,还断得只剩下一条尾巴的狐狸,实事求是地想:当然她并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事,这个蠢弟弟才把自己搞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不过渡个天劫也能碰上有缘人庇佑,并不是狐族谁都能遇到的机缘。
不过她走的是独奔天道的传统修道路,与这个懒得没骨头似的兄弟说不到一处,见到对方醒了,只是简单地过了一下脑子,便站起了身,说:
“既然你没事,我就先走了。”
语声落地,就当着继承了唯物主义科学世界观的苏影帝和系统的面,身上白光一闪,变成了一只雪白的狐狸,四蹄一扬,越过大片火红色的花海,消失在了狐狸洞口。
良久。
‘……我是不是在做梦’苏影帝恍恍惚惚。
系统的数据瓜化成粘都粘不起来的碎片,艰难地否定:‘不是,吧。’
‘可是狐狸会飞呀。’
‘那也……’
‘会飞的狐狸哎。’
‘但……’
‘她是不是从人一下变成狐狸的’
‘……’新统生观上,缝缝补补又一言。
苏棠趴在地上,以从未有过的呆蠢姿势仰着脑袋,火红脑袋上的尖尖耳朵竖着,漆黑的眼睛紧紧地盯住在火红花朵上振翅来回的蓝色蝴蝶,头越仰越高。
‘来,宿主,你接收一下这次任务的资料……wuli宿主,你在干什么?!’
忍受着剧烈的疼痛,小狐狸支起身体伸出爪子勾向蝴蝶,眼泛泪花,呜呜地叫:
‘我控制不住我寄几啊!’
……
妖怪的本能是很可怕的东西。
开满红花的狐狸洞中,与鲜花颜色一致的火红狐狸面壁缩在墙角,不敢往身后五彩缤纷的世界多看一眼,认认真真地接收着资料。
这是一个传统的东方故事里,最寻常的修仙世界。
人、妖、魔、仙、鬼五界各有规条,秩序井然,不过各族之间的规矩,是法力越高的顶级强者,受限越多,法力越弱的,界限便并不分明。
人可以遇妖,妖可以化魔,魔可以成仙,仙可以陨落,鬼可以通过黄泉,历经重重磨难,回到人间。
什么都有可能,混乱的因果到处都是。他这一次所寄托的原身,只是连人间话本都写烂了一沓的,芸芸众生之一。
雷雨天,破旧的寺庙,渡劫的红狐,赶路的书生,这是缘起。
书生青云直上,如有神助;红狐偿还因果,五尾断四,这是缘灭。
缘起缘灭中,成了古书上最不鲜见的一段传说。
可人类的传说上,不会续写后来的事。
无法再变出人形的红狐预感到缘灭,拖着仅剩的一条尾巴,到寺庙前去见了书生最后一面,书生问:你是谁?
因缘线在那一刹那斩断,动了凡心的狐狸却不甘心,说:我就是那个十几年来一直帮你的人。
强行拉上的因果是一段恶缘。
书生不信,并且感到害怕,骗了狐狸等在原地,请来了高僧,将红狐轰走。
恰逢雨至,这一回,狐狸彻彻底底地还回了书生的恩情,还牵着一条性命。
我是来收债的。
上个任务憋屈了一整个结尾的苏影帝恍然大悟,顿觉整个世界都明亮了起来,连鼻尖上不习惯的茸毛都感受到了一分可爱……
“阿嚏!”
对着墙壁人立的火红狐狸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一个屁股蹲坐在了地上,本就有伤在身的尾椎和结实的地面相撞,“吱”的一声痛叫,整个狐狸洞里的蝴蝶都被惊得飞了起来,振翅的声音不绝于耳。
‘啊,看来收债之前,我还得护理我美丽的尾巴。’苏影帝抱着自己火红色毛茸茸的尾巴,自怜自爱。
‘是的呀。’翻过攻略目标情况的系统软萌萌应声:‘加油啊宿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