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家这项工程,倒是忙活了挺久,足足有三年。但是却没有人会责怪施工之人将工期拖得太长,因为这确实不是件容易完成的工作。单说那设计图纸,工头就硬是看了三天三夜仍没有看懂。还是冯家小姐善解人意,料到定有此事,便在三日之后差人送来了新的图纸,将每一张完整的图纸进行分化,分成一个个小部件,这才阻止了工头继续研究图纸的抑郁。
但是工头却没有因此感到一丝放松,因为这些分化后的图纸,实在是太多了,冯家拉来了几十辆车,排成了长队。听说还有一部分还没有分化出来,暂时还堆积在听水阁后院。
更令人吐血的是,这些零件无一不小的可怜,而且形状各不相同,还不能有一丝偏差,否则就组装不契合。所以也制不了模具,只能是人工地纯手工制作。
索性冯家给得酬劳也高,这才勉强压住了工头想要摔摊子走人的冲动。另他略感欣慰的是,聚云坊的坊主听闻听水阁要建新阁,便差了许多中、外门弟子来帮忙,对外称让他们练个手,多多锻炼一下。也多亏了这些人的帮助,否则,单凭那些工人去制作,作个七八年也是快的,断然不可能将工期压缩在了三年之中。
那些零件的选材也是极其苛刻的,冯家也再次诠释了什么叫做家底深厚,其中很多材料都是那些工人见都没有见过的,更别提雕琢了,珍贵的捧着都怕化了。
期间,那为朱家公子也来闹过无数事,但很可惜的是,他一次都没有能够见到冯蔹。最近的一次也只是隔着竹帘窥见了冯蔹的一抹残影。不过,听说为此他还在家求神拜佛,谢天谢地,家里天天点着高香,真是令人哭笑不得。当然,这件事自然瞒不过消息灵通的老百姓们,也就顺理成章的成为了百姓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平沙秋雁,碧空如洗。凌烟湖上一如往日,而湖畔却是人潮汹涌,相比较之下,之前的热闹也只能算是凑凑场子而已了。
阳光熙和,一望无际的凌烟湖水碧波荡漾,粼粼波光倒映天际,似乎水下藏着另一个世界。远望而去,湖面似乎被深浅不一的蓝分割成了三层,像打翻的蓝墨水一般,无止境的蔓延开去,就好像是造物神涂抹天空时所用的调色盘,显得空旷而轻灵。
而在湖的正中心,却是不如往常的那般是平静的湖面,一座五层的八角小楼伫立。
五层。
寻常百姓家多为一层平房,官宦人家或是富贵人家才会建造三层楼。而冯家这楼,竟是建造了五层,财大气粗就是首要前提!
其次,这新建的听水阁依水而建,最底层楼阁只比湖面高上存许,远远望去,整座阁就仿佛飘在水面之上。周围环绕亭台楼阁,回廊纵横交错,如同散乱一地的丝线,虽胡乱的卷曲着,却总有一个头。
从高空俯视就会发现,整个听水阁被分为前后两个别院,那座最高的阁楼建在后院正中,所以整片楼阁又显得比湖心略靠岸一些。
仔细看去,会发现一件更为奇特的事,天空无云,阳光就这么直照着凌烟湖,泛起层层金黄色的涟漪,大有要淹没水面的意味。但这光芒固然强烈,却似乎始终照不透湖中央的听水阁,甚至连听水阁的一边檐角都没能染上一抹昏黄。
光不染其檐角屋脊,水不摇其飘无根基。
其实这座听水阁并不如它表面看得那么简单,它的根基深入湖底,除去露出来的五层之外,谁也说不清究竟还有多少层,因为也没有人知道凌烟湖究竟有多深。
纵使湖水看上去清澈至极,但任你如何看去也不过只见斑驳倒影。
檐角四侧面挂铃,四个正面却是绘着一些晦涩难懂的符号,扭扭曲曲的,看上去就像是谁随手打了个绳结,既解不开,也没人愿意去解开。
“小姐这楼阁倒是选建的不错。”三娘不由得赞叹一声,站在听水阁顶层,她也不免有种心胸开阔、傲立于天下的感觉。视线透过竹帘,看窗外水天相接:“只是若是这般,朱公子也可搭船来。若是非要避开他,也只能是禁船。”
说道这儿,她停了一下,接着说:“可若是禁船,又势必会妨碍情报生意。”她有些不解地看向一旁背手而立,闭目听风的冯蔹。她心里很疑惑,但是她知道冯蔹肯定能给出答案。
“那就不做生意好了。”冯蔹有些懒洋洋地开口道,她说得轻描淡写,似乎在谈着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她自幼学习经商,别家女子的闺中乐她从未体会过,虽然她也曾暗暗期待,但是终究是以家业为重。但是现在,她有些想开了,家业终究是家业,这并不会影响到她的生活。她可以有自己的生活。
“可是……”
“若冯家有人,必兴冯家。而且……”冯蔹美眸一转,“而且,这湖中的听水阁,是属于我的听水阁,不属于冯家。当然不会继续做生意。至于岸边那座冯家的,便接着做生意吧。”冯蔹淡淡地吩咐着。
“是。”三娘闻言,心头微震,小姐这话,莫不是要脱离冯家?可是……唉,也罢,小姐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心头涌出一丝无奈,看来,小姐还真是越来越任性了呢。
“三娘,你跟随我多年,听水阁的大小事宜你也都经手过。”冯蔹突然说道。
三娘一怔,随即苦笑,是,刚刚听小姐的话,她就猜出了一二,只是小姐怎么会突然这么想?
“冯家就交给你了……”
“这……”三娘会想这三年,小姐确实是将大部分的事都交给了她去处理,她先前还抱怨了几句小姐变懒了,可是现在看来,这一切,竟是小姐的刻意安排。
“小弟尚在年幼,家中姐妹又只顾玩乐,所以父亲才会把家业交于我,”冯蔹目光投向远方,“三娘,你是我最信任的人。这冯家的听水阁,便交由你来掌管。若非危急存亡之秋,莫要来寻我。”
没有郑重的嘱托,也没有反复的交代,三娘有些差异,就这么短短几句话,听水阁……就归自己了?原来小姐竟是这般信任自己?
“小姐,你这是……”
“我累了。”冯蔹说完,转过身,莲步轻移,抬起手,在半空中微微顿了一下,似是有些不舍,接着,向前一探,雕花木门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悄无声息地开了。迈步踏上木制楼梯,发髻之上的白玉垂坠当啷一碰,翩然而去。
“是。”三娘闭上了眼睛,唇角绽开一抹苦涩的笑意。小姐还真是,太任性了。她就这么闭着眼,任凭风拂过耳际。
三娘曾无数次于梦中辗转,她不明白,也始终不明白,冯蔹为什么会突然将听水阁交与她。可是她也不可能知道了,因为自她离开之后,凌烟湖上,便成了一片禁区。
她所知道的,也只是在她离开听水阁,踏上小船之时,耳畔传来冯蔹悠悠地一声叹息。
“从此以后,世上再无冯蔹……”
可是小姐,您不是冯蔹,那您又是谁呢?
传闻冯家小姐,聪明绝顶,自幼经商,冯家由她而兴盛。
传闻冯家三娘子,心思缜密。凡她所经手的生意,竟是从未有过纰漏。
传闻冯家幼子,风流成性。
传闻……
传闻凌烟湖上,有一女子,名为“玉衡”,常与鬼魂交流,故能足不出户,而通晓天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