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春夏秋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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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来的是一阵骂街似的叫喊:“快快快!都快点!”

    门口的几个人歪歪斜斜的身子忽然直了起来。他们接过那身影手中的餐袋,飞身跨上摩托车,一阵喧哗的噪音之后,只剩下门前飘散在空中的蓝色尾气。

    我走上前,餐厅耀眼的灯火照在肥硕的身影上。

    “老板娘,您好,我是白杉。我刚刚看了《故事会》,我肚子有些饿,能不能先吃会儿饭?”

    ——先别吃。先送几单,等下再吃。

    “可是老板娘,我附近不熟……”

    ——不熟?前几天都叫你去熟悉地图,现在还不熟?一个留学生连看地图的能力都没有?!还留什么学?!

    ——“老板娘,好像可以百度一下”

    老板娘瞪了我一眼,把打包盒往摩托车上一放,便转身走回餐厅里。

    路灯的光影将我照出一个淡淡的圆,圆的中央,是打包盒上升起的阵阵雾气,飘过一阵令人垂涎三尺的怡人清香。湿漉漉的空气,鼻孔里一阵痉挛,呼吸声在头盔里就像开了十倍的音响那般轰鸣。黑暗中似乎有些阵阵的笑声,如此熟悉而刺耳,仿佛在说:“哟,连饭都没吃,就要干活了,好像一条勤快的狗啊!”

    我恶狠狠地瞪了餐厅一眼,将摩托车蹬去了脚架,又将视线挪回手里的小票上。

    装订整齐的几张小票,摸起来滑溜溜的,名字清晰可见,沾着些许油渍,黏在一起。我从前到后,从后到前看了几张。也不知道哪些该死的家伙会第一个听到我的“hello”。

    忽然,一张夹在其中的小票引起了我的注意。

    虽然字迹湿润得有些模糊,我还是一眼就看到那个如此熟悉的名字,那个几乎印在

    脑海中的英文字母:“e-l-o-d-i-e!”

    什么?!

    这个人……是……!

    我赶忙将头盔摘了下来,周围的一切仿佛停止在无边无际的夜里,那薰衣草香的桔红色的头发,那温柔的霓虹灯……平静的冰冷的夜里好像突然出现了这么个温暖的人,她笑脸盈盈地走来,柔曼的身材,漂亮的双眼带着深邃的雾气,仿佛清澈而柔美的湖。

    尼玛……怎么可能呢?!

    我用力揉揉双眼。

    16区?!

    爱乐迪?

    是这个人,这个和打着石膏的我跳舞的人!是这个让自己手足无措的人!

    我一边又一遍地看着拼写的字母:e-l-o-d-i-e!

    爱乐迪!

    还有她的电话号码!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前几日,还在淑君老师的办公室苦苦纠结,这会儿竟然白纸黑字明明白白写在这里!再也不要找假洋鬼子苦苦哀求了!苍天有眼呐!

    我二话不说,拽紧小单,三步并作两步匆匆拿起钥匙,便一个猛子踩响了摩托车的油门,头也不回冲进了无边无际的黑夜之中。

    一路僻静,未曾想令富人们蜂拥而至的16区的夜竟然如此稀疏平常。

    没有一字排开火光缭绕的路边摊,没有吆喝着喊客的门店,也没有好闻的烤肉味儿,更没有爸爸是李刚的城管,只有川流不息的车辆,装修别致的庭院,豪华气派的城堡,鳞次栉比的高楼。

    我停稳摩托车,从车上迈下步子,将餐包小心翼翼提下。

    装修雅致的小区刮着不知何处而来的微冷的风,从他厚重的大衣里像蚯蚓一般钻入体内。到处都是经过精心雕琢的壁画。壁画上,那些抽象的表情如此刺眼,仿佛里头随时会窜出一个巨大而狰狞的生物,跑到面前说:“她是法国巴黎16区里的富豪,而你只不过是个送餐的。”

    “送餐的……”我忽然感觉心胸狭闷,一股自卑的情绪不仅弥散开来。但无论如何,我毕竟是看过《故事会》的人。我脑袋里又浮现出那个热血沸腾的夜晚,在霓虹灯下将这漂亮而高雅的女人搂进怀里的夜晚……可谓餐在巴黎送,花在粪中留。

    我正想着,忽然前方不远处,一扇蓝色的门出现我的视线里。

    我蹑手蹑脚,悄无声息走到门边——门后是不是那个红色头发的爱乐迪?是不是有着长长睫毛说着中文的爱乐迪?

    呼呼的风,冰冷的灯。

    没错!

    e-l-o-d-i-e!

    我咬紧了双唇,深呼吸一口气,抬起了沉甸甸的手。

    悠长而刺耳的铃声像密林里惊起的枪声,刺破了小区的安静。

    叮……

    几秒后,一个兴怏怏的声音从门内传出:“bonsoir。 c’est qui (晚上好,谁)?”

    “livreur(外卖员)”!我清清嗓门。

    门悄无声息地开了。有那么短暂的瞬间,楼道堕入无休止的宁静。

    睡衣、红唇、惺忪的眼、湿漉的头发、成熟的高跟鞋,手上还捧着一块蛋糕。昏暗的灯光下照射出一副曼妙身躯的轮廓。

    “merci (谢谢)!”眼前这个女人连头也没抬,匆匆往我手里塞了一把零钱。

    “爱乐迪!”见女人正要关门,我禁不住抢声道:“是我!”

    女人猛地抬起头,双眼里仿佛写着四个字:不可思议。

    不可思议!

    爱乐迪瞪着我片刻,一丝惊喜从她眼里闪现,凝固了的脸上又泛起了迷人的笑意:“怎么是你?”她用熟练的中文问。

    “我刚找了个工作,在这附近送外卖!”

    “真的是你!”爱乐迪叫道。

    “是我!”

    “你是谁?”

    我叫道:“我是白杉啊,忘记我的名字了吗?”

    “噢,对不起!你那天不是晕过去了?好点没?”爱乐迪看看我的腿。

    “都好了!”我晃晃腿。

    爱乐迪点点头,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指指手里的蛋糕:“进来吃点!”

    一百多平方的屋子,似乎巨大无比。房间装修精致,典雅端庄,柔软的地毯,明快简洁的线条,四处清淡的水果香。一侧的玻璃窗下,是纹丝不动的浅绿色的窗帘,还有两只灵巧的粉红色风铃从窗帘的系扣上垂下来。

    “这么大的房间”我上前道:“你一个人住?”

    爱乐迪没回答,却笑了笑,拉起我的衣服,往房间走了一步。

    外头呼呼的风声终于安静了。

    我的心却不安静。

    一男一女共处一室,好像是什么故事的开端……

    我从一旁的红木桌上拿了一块蛋糕,放进手里。

    蛋糕清香诱人,入口即化,一点儿也没有腻味。

    “今天你生日吗?为什么吃蛋糕呢?”

    爱乐迪脱去性感的高跟鞋,露出丰韵的小腿,走到我身边——从这个角度看去,她的轮廓几乎完美:高鼻梁,长睫毛,樱桃嘴,自然成型的长发,柔和的灯光把皮肤雕刻得异常细腻,嫩白水灵得很有弹性。

    她走到红木桌旁,捧着蛋糕说:“噢。不是的。今天是我老公生日,他出门接朋友,得半夜12点才回来。喏,在你们餐馆买这么多吃的就是为了等会儿庆祝。一起参来吧?!”

    “老……老……?”

    我的心仿佛从悬崖高处重重摔落在地面上。刚吃下去的蛋糕,好似带着强烈的辣,彻底的辣,辣得我面红耳赤:“你老公生日?”

    “恩。”

    “可是,舞会的时候,感觉你没男朋友的呀?”我看了看爱乐迪依然佩戴戒指的无名指,闪出代表单身的银白色。

    爱乐迪抿了一口蛋糕,笑了:“我是没有男友,因为他是我老公啊!”

    什么!

    那三个英文字母好像是tmd吧?

    窗外是幽静的风,扑在透明的墙柜上。墙柜里摆满了照片。被放大的照片中,爱乐迪娇滴可人地搂着一位英俊高大的法国男人,在浪漫的异国海边。咸咸的海水扑打沙滩,清澈透明……

    罢了……

    我点点头,好半天,脸上才挂上一丝笑容。我看了爱乐迪一眼:“那祝他生日快乐吧……我……我得赶紧走,老板娘还在催呢。上班上到一半,就这么消失了,她不得骂死我。我们餐馆的菜不错,多吃一点。至于参加你老公的生日聚会?呵呵呵,呵呵呵。”

    说完,我又低头看看自己的鸟门,便转身消失进无穷无尽的夜里。

    这会儿,脚似乎完全康复了,再也不需要颤抖地扶着墙壁前进。那扇蓝色的门内,一首熟悉的中文歌曲《因为爱情》悠悠地传出,带着熟悉而伤感的节奏,仿佛不绝于耳的天籁之音:

    给你一张过去的cd

    听听那时我们的爱情

    有时会突然忘了我还在爱着你

    再唱不出那样的歌曲

    听到都会红着脸躲避

    虽然会经常忘了我依然爱着你

    因为爱情不会轻易悲伤

    所以一切都是幸福的模样

    因为爱情简单的生长

    依然随时可以为你疯狂

    因为爱情怎么会有沧桑

    所以我们还是年轻的模样

    因为爱情在那个地方

    依然还有人在那里游荡人来人往

    花前不只月下

    送完了一餐,我的脑海里尽是爱乐迪那张令人遐想的脸。周围黑冷的风刮在身上,狠狠一扯,像把锋利的刀片。

    这是真的么?这么快又回到这条破街上了?

    摩托车有些摇晃,晃得人恍惚。

    这种感觉,为什么如此似曾相识呢?

    我依稀记得,几个月前一个冰冷的夏日,我深爱的女人在火车旁肆意奔跑着的脸。火车启动,呼吸在玻璃上凝结成支离破碎的图案。拥挤的人群中有双漂亮的浅黑色眸子,带着勉强的笑。她身后是夏意浓郁的凤凰花,灿烂得夺目。

    我努力地探出头,看着越来越小的伸出长长手臂的她,握着电话的手不停地颤抖。一道迷蒙的阳光洒来,当列车冒着黑烟转进岔道口的拐角,那一瞬间,我如坠冰窟。

    往后的日子,便是面对冰冷的电话度过。秋末冬初,冬末春初,平淡得就像一杯索然无味的开水。直到一个温暖却有些迷茫的午后,些许裂痕的手机屏幕上,出现一条和法国冬季一样寒冷的短信,我才将她的记忆和名字,一同删除。

    “一切安好?我要结婚了。爱你的……”

    我呆呆地看着手机,随后砸烂了可以看见的一切,我狠狠地骂自己,喝得烂醉之后,储蓄罐里的好几十欧,变成了电影院里的一个下午。

    “砰!”——

    忽然,摩托车发出一声巨大的声响。猛烈的晃动,晃得我惊过神来。

    眼前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一条无休无止黑暗的街道,周围阵阵起伏着窸窸窣窣的昆虫声。天空黑得像块抹布,繁星在黑暗中泛着幽蓝的光线,照在崎岖不平的路面上。

    城中村?

    我正想着,裤兜里的手机发出了一阵幽灵般的怪叫声“滴滴……”,暗蓝色的光透过口袋,像个诡异的生灵。

    我低下头,刚摸到手机,只听青苔深色的路面“吱”地一声,在车后方拖出长长的声响。

    “哟!”我下意识叫到。

    零点一秒之后,天空带着混乱的色彩疯狂地旋转起来,乱窜的摩托车仿佛发癫了的醉汉,摇摇晃晃扑在了坚硬而冰冷的地面上。

    一地的零钱、钥匙、钱包、手机……

    还有那突如其来的巨大的火辣辣的疼痛!

    “啊!”我抱着刚痊愈的腿叫着。

    “喂喂,你怎么了?”电话那头倒是一阵清晰明快的八股文:“怎么这么久?!……你逛街去了?!……还是被车碾过了?……什么时候回来?!……活着回来吗?……单子拿到钱没有?……你是出来留学的……这点事情都办不好?……”

    原来是女服务员。

    我用力撑坐起身子,瞅瞅荒无人烟的四周,将头盔摘下来。湿漉漉路面反射着暗淡的月光,依稀反射出我狼狈不堪的模样——脏乱的衣服,泥泞的鞋子,湿黏的头发……

    这样一位名牌大学毕业的留学生,将来的律师……

    “喂喂!听到没有?”电话那头的声音在诡异的安静里格外清晰。

    “车子出现了故障。我……我……刚才摔倒了。”

    “乱说!昨天才拿去检修,有什么故障?”女服务员提高了嗓门:“说!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我送完单,一不留神,就走错路,不知到了什么地方。刚才……哎哟……!”

    “真的摔倒了?”

    “那还有假?”我叫道。

    女服务员的责怪声变成了温柔的安慰声:“噢?那么,人没事吧?”

    “腿……疼……疼啊!”

    “在哪?”

    “不知道。快到餐厅了吧?这里荒无人烟,四周都是草地,没什么路了。”

    “行!”就在原地别动,我马上就来!”

    “可是你怎么知道我在哪儿?”

    “应该是在小公园里。等着!”女服务员说完,便挂断了电话。留下一片回响着的空荡荡的忙音。

    女服务员嘴里的小公园,就在中华餐厅的正对面。小公园早就臭名远扬,这个地方不是喝得乱七八糟的酒鬼,就是无家可归的流浪汉,或是些吃饱没事干的黑人。这里发生过许多无头案,是真的“无头案”——尸体被割掉头,像一个人偶那般被丢在这里。

    怎么就会晃到这样的地方来呢?

    我也不知道。

    隔了好久好久,一旁忽然传来一个女人的尖叫。

    “啊——”

    我看了过去:“女服务员?”

    “白杉,是你吗?”

    我侧过头:“是我!是我!帮忙啊!”

    女服务员喘了口气,走到我面前。

    “你怎么人模蛇样的?”她问道。

    “总比人模狗样好。”我回头道。

    “要不是其他外卖员熟练得很,晚上都不知道怎么处理!你哟,真的是……!车子推着回去!赶紧休息一下。”女服务员挽着我手臂,扶起车子,看着我腿上的伤疤,表情就像悉心照料着一个生病的孩子:“还疼吗?”

    “嗯。”

    “那我轻点吗?”

    “嗯。”

    “是这里吗?”

    “嗯。”

    “舒服吗?”

    “嗯。”

    “你好棒!”

    我瞄了服务员一眼,心想她不是看了韩剧就是日剧。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徐晓璇。”

    “在这家店做很久了?”

    “4年。” 徐晓璇说:“店刚开就来了。你呢?”

    “4个月。”我提高了声调:“来法国读法律硕士的。droit commercial international(国际商法)”。

    我将钱包里的学生证翻了出来,摊开,扳平了面,朝上,排在徐晓璇面前:“喏,雷堡大学,照片像我吗”?

    徐晓璇点点头,捶了我一下,嘴角露出好看的弧。

    一道柔曼的月光,从侧面照在她的脸上,散发着一种特别的光泽。她的胸脯安静地起伏,温柔的双眼,两个清新的小酒窝,尤其特别的,是那个像爱乐迪高挺可爱的鼻子……

    忽然,面前有一滩深深的积水挡住了去路。

    “小心”!我不知觉伸出手。

    女服务员的手就像空中飘落的绫罗绸缎,那么柔软,又那么炽热,落在我手心里。服务员踏着垫脚石,轻轻一跳,像只小鹿,从积水上一跃而过,长长飘动的头发在黑夜里带着醉人的香气。

    只有窸窣的昆虫声的周围如此安静,弥散着诱人的花香,两旁路面溅起些雨水,落在瓜藤一般在鹅软石缝隙中生长着的青苔上。我的腿似乎也不怎么疼了……

    ……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直到中华餐厅的灯光,出现在正前方阑珊的夜雾中,我才稍稍吐了口气。

    忽然,从黑暗而幽静小公园那深而遥远的黑暗里,传出几阵骇人心肺的叫喊声。

    那是种琐碎的暴躁的叫喊,好像一个即将被消灭的凄惨的无助的生物。紧接着,几阵“砰砰”尖锐的鞭炮声响掠过上空。

    鞭炮?

    怎么会有鞭炮?

    莫非是庆祝我牵手成功了么?

    ——“砰”!

    又一声怪异的声响,打破了小公园的寂静。

    突然,从一阵阵不知何处的狗吠中,窜出几个穿着怪异的黑人。

    “la la ……(那里,那里)”!那几个黑人气喘地喝着可乐,边跑边喊。

    正在这时,其中一个黑人却朝我侧过了头:“regard quoi toi?va fait chier (你看什么看?到一边吃屎)”!

    黑人一边骂,一边将可乐狠狠地甩过来。

    说时迟,那时快,我一个箭步将徐晓璇档在身前。

    尚未喝完的可乐带着巨大的速度硬生生砸在我后脑上!脚还未痊愈,却被这一砸,我一个踉跄,险些将晓璇撞倒在地。

    “cest toi qui fait chier ,les cons(你们才去吃屎,蠢蛋)”!我狠狠滴朝他们骂去。

    黑暗的月色,透过冰冷的风,是那个黑人睁得大大的双眼。

    可是,这个黑人,似乎,似乎有些面熟……打着唇环的嘴唇,凶狠的目光,还有手背上那个又大又圆的太阳形状的纹身……

    是他?

    我心里一惊,那不正是……在les ulis朝我比划的黑老大吗!

    什么?

    黑老大也愣住了,又伸出食指,露出熟悉的表情:“toi(你)?”

    我猛想起自己脑门被丢的青果,又想起房门上那个又大又丑的喷漆,一阵无名火从我心里头烧了起来。

    随即,我弯腰捡起那半拉可乐,往地上吐了口唾沫,便将那可乐狠狠地,狠狠地,丢向了那帮黑不溜秋的东西。

    “toi……d’accord (你,很好)!”黑老大恶狠狠地甩出几个字,随即转过身,再次消失进无人烟的小公园里。

    徐晓璇赶紧拉住我的衣服往中华餐厅快步走去,轻声说:“这些人不要惹。他们吃饱没事干的”。

    “我没事专门干吃饱的。”我摸着自己的后脑。

    “你发疯了吗?”徐晓璇用力推推我:“快走啊!”

    “有什么关系?黑社会就黑社会,他们黑成那样,也难免黑社会。”

    “哼……” 徐晓璇摸出几张纸巾,擦拭我身上滴落的可乐:“头没事吧”?

    “噢……这里……有一点疼……”

    “那我轻点吗?”

    “嗯。”

    “是这里吗?”

    “嗯。”

    “舒服吗?”

    “嗯。”

    “你好棒!”

    我点点头,终于知道了日韩剧的威力。

    我说道:“这几个人,外强中干。没什么好担心的。瞧那么瘦的两个人,我可是打架都没输过!”

    “你瘦成这样还打架?你是把自己变成教鞭去抽人吧?” 徐晓璇说:“你怎么可能打得过他们。留学生就好好学习,打什么架?”

    “怕他们不成”?我转过头,忽然,那个太阳形状的纹身从我脑海里一闪而过:“对了,他们手上有一个太阳的纹身,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么?”

    “太阳纹身?”徐晓璇停顿了半会儿,将纸巾丢在一旁,然后若有所思地道:“你确定?”

    我用力点点头。

    “我只是听说,”徐晓璇继续道:“这帮人势力很大,不好惹。具体你问我哥徐总,他有些背景,比较清楚。”

    “势力……势力……”

    “是的,很大。”徐晓璇盯着我的眼睛:“别惹。”

    我笑了笑:“我大学可学过跆拳道。我差不多就是黑带了。”

    “那你现在是?”

    “黑海带。”

    晓璇叹了口气,嗔怪地指着我的头:“你以为那声音是鞭炮吗”!

    不是鞭炮?

    那是什么?

    晓璇锤了我胸口一拳:“你觉得呢?”

    什么东西能发出这种声音……?

    只有……

    我脑袋里忽然闪过一个字。

    我听见自己越来越强烈的心跳,闷响在胸腔里。

    枪?

    居然是,枪!

    “你还是小心一点,法国到处可以买枪”。徐晓璇道:“这里经常有这些事情”。

    我收回挥舞着的拳头,又回头看去。

    从左到右,从前到后,从上到下,几个黑人已经一溜烟彻底没影了。上方的天空泛着墨色,满是星星,一切似乎从未发生过,只剩下寂静黑暗中近在咫尺的中华餐厅,和晓璇锁紧了的眉头。

    遭遇

    法国,这个拥有世界第三大语言的国度,年年发生的恐怖事件多如牛毛。一个大半年时间都在放假的自由国家,游行示威几乎成了法国人的第二生命。

    虽然这几天看似平静,les ulis毫无黑人们的音讯,没人在角落放冷枪,也没人拿着油漆将家里喷个遍,但想起老师们抑扬顿挫,神色夸张的说辞,我的内心总是起起伏伏,总晃荡着那帮人无所事事、簇拥成群踢着足球嘻嘻哈哈的模样。我甚至不敢把家里头的窗帘掀开,仿佛随时随地,都有一颗青果,甚至子弹冷不防地从天而降,在身上打出一个窟窿。

    这天,又是一个平凡的周末,我下了课,便往中华餐厅走去。

    街旁的路灯照在脸上是惨淡的白,黄昏的天空布满一层萧条而恐怖的氤氲,灰蒙蒙看不清近在咫尺的路。

    我下了地铁,路过小公园时,忽然,路旁传来一阵轻飘飘的脚步声。

    只见小公园里稀稀拉拉走来几个身材消瘦,身披黑衣的人影。粗鲁的笑声缠绕在空旷无人的街道上,带着巨大的回音。

    所谓月黑风高杀人夜……一丝不详的感觉,瞬间笼罩在我心头。

    “hey”!

    穿过沉重的暮色,那声刺耳的叫唤终于打破了黄昏的宁静,随后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将我绕成一圈。

    我的后背像开了一扇窗户,瞬间变冷的风不停往里灌,挤压着血管和毛孔,把皮肤上的鸡皮疙瘩一个个顶了出来。

    “hey”!

    来人又叫到。

    我分明看见那个领头的黑人的手,在空中晃过那个熟悉的、可怕的太阳纹身。

    那不正是……不正是……黑老大吗?

    “oh……chinois……la chinois(哦……中国人……那个中国人)”!黑老大看着我,就像发现了国宝,一惊一乍叫道:“鸟……鸟……!”

    什么鸟?

    我硬着头皮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腿中间,大气不敢出。我在想象自己脸上的笑容,此刻是有多么的憋趣。

    “鸟……”!黑老大又说了一遍。

    这回终于听清了,黑人说的是“你好”。

    “我好”。我伸出手。

    黑老大走上前,抓着我的手就狠狠捏了下去。

    他的手异常有力,粗大的手指就像一个巨大的手铐,将我的手紧紧地铐住在中间,无法动弹。

    “c\‘est toi ?c\‘est toi qui m\‘as insulté la soir ,c’est toi qui m’asjeté le coca (是你吗?那天晚上是你骂我的?是你朝我丢可乐的)?”黑老大问。

    我刚想点头,脖子却不听使唤摇摇头。

    “vient 。 toi 。vient (过来,你,过来)”他领着我走回草地。

    湿漉漉的草地显然没有被阳光充沛的下午晒干,一踏上去就可以感觉到阴森的凉气从下至上。悬挂头顶的路灯铺洒下的光线,带着不可测量的重量飘进眼里。

    “toi 。vient (你,过来)”黑老大拉住我。

    “vient……quoi (过来……干什么)”?

    “oh 。le put。 nique ta mère (噢,这蠢蛋,操)”!他笑嘻嘻地和身边的矮个子们叽里咕噜一通,草地飘起一阵的嬉笑声。

    随后,他拍着我的后背,做着李小龙的招牌动作:“chinois gonfu 。 eh (中国功夫,嗯)”?

    我没有说话,倒是几个矮个子过来对他说:“alors, patron。 ca y est 。va y toi vite(好了,老大,算了,快走吧)”!

    “ca va quoi 。 j\‘aime bien chinois gonfu 。eh ,le con……(算了什么?我很喜欢中国功夫。”)

    “patron……(老大……)”几个矮个黑人无力地哼了两句便不再做声。

    黑老大又弹了弹我的脑袋,向我凑近那张恐怖的脸。

    这回终于让人看清楚了他那张脸——头发密卷,额头宽大,牙齿被烟熏黄,双唇下密布零碎的胡渣,嘴唇上打着一个奇异的唇环,还有那只充满皱纹的,朝我比食指的手,手背上,那个太阳形状的纹身赫然在目。

    我皱起了眉头:“je te connait pas 。pourquoi tu m\‘as frappé (我不认识你,你干嘛弹我)”?

    “oh lala !ah !(哦哦哦,耶耶耶!)”。

    黑老大学着李小龙一阵乱叫,上来又打了我一巴掌。

    一阵热气带着血红的液体,瞬间从我鼻孔里钻出来。我觉得自己就像只待宰的鱼,已经被人固定在案板上,就等刀起刀落,随时身首异处。

    我瞄了瞄他们,一把抹去鼻孔旁的血。看这样子,打也是死,不打死得更快。我握紧拳头,眼睛一闭,使出全身力气往上挥了一记右勾拳!

    只听“啪”的清脆一声,右勾拳似乎奏效了。余光里,黑老大嘴里嘎啦喷着气,捂着下巴,随后沉闷的像泥一样跪在地上,身下是几只被压断的枯枝碎棍。

    那帮黑人像被捅的蜂窝,顿时发疯似地朝我冲来。

    我立刻转身,头也不回往中华餐厅撒腿就跑。

    身后的街道上,几阵“噼噼啪啪”石头的飞溅,随后响起了粗鲁的,摩托车嘶吼般的骂街声。

    小小的亮白色的点,终于在我的一步三颠中变成了温暖的颜色。

    中华餐厅里,一群高雅的绅士和贵妇人接踵摩肩,酒杯觥酬交错,还放着舒缓的钢琴曲。钢琴曲优柔扬长,富贵高雅,显然我唐突的闯入让人很不适应。

    “快!”我自言自语,也顾不得那些举着酒杯正准备豪饮的客人,一路蹿到徐总的办公室:“黑黑黑……”

    一个矮矮瘦瘦的身子站了起来:“hey!”

    “不是hey,是黑……黑……!”我气喘吁吁道。

    “那不还是hey ?”

    “不是的,是黑……黑人!”

    “黑人”徐总站起身子问:“怎么了?”

    “莫名其妙!真的莫名其妙就找我茬……拿石头砸我!……就在门口!”我上气不接下气:“老板……他们太可怕了!”

    “你怎么惹这些人?搞什么东西啊你?”徐总睁大双眼凶狠地瞪了我一眼,一摔门就走了出去。

    未想,徐总尚未到门口,就听装修豪华的玻璃上一阵“哗哗砰砰”的打砸声。

    平静的餐厅顿时像炸开了锅,高雅的绅士和贵妇人们安详的脸上扭曲得就像印度飞饼,同时尖叫着,惊恐着,涌向餐厅一角。

    “妈的!”

    徐总拉开厚重的门。

    几个四散奔跑着的人影狂叫着,已经跑到远远的那头。视线所及之处,全是一片呆若木鸡的围观者,和破碎一地的玻璃石头。

    徐总站在暮色笼罩的路灯下,眼里布满了血丝。他拨弄着略长的夹杂着水珠和皮屑的头发,昂贵时尚的法国风衣仿佛一张巨大的黑色的网扑到我面前,将我网在无法动弹的原地。

    “怎么搞的?”徐总问:“你说,怎么搞的?”

    “他们惹事生非,他们……”

    “操!他们?妈的,你……你就不知道躲远点?”徐总气不打一处,踱着步子,绕着车走了一圈,鼻孔哼了一声:“你知不知道一年前这里有几百个人打架,我们店面一塌糊涂,重新装修,就是因为惹到这帮黑鬼!我们当时一个小弟,为了赶这些黑人,傻傻的冲到对方人堆里。结果就被刀捅到腰!”

    徐总比划着动作,粗糙的手露出一些青色的线条,密布着扭曲的血管:“从这里,插到这里,这么贼狠的一刀,内脏破裂,肋骨骨折,颅骨凹陷,救都救不过来!他所有的东西,什么证件、钱包、手机,所有的被抢走。去年那个领头的黑人,叫什么“kaaylos(卡洛斯)来着,连抓都抓不到!后来警察联系大使馆,我们也联系国内。可什么鸟用都没有。你……你又……又!知不知道这会引起外交事件?!”

    我道:“我只是和理论了几句。”

    “理什么论?你不会控制你的嘴巴?”

    我道:“我甚至还没有理论,只是看了几眼。”

    “看什么看,你不会控制你的眼睛?”徐总说完,也似乎感觉这话说的似乎不对,于是叉着腰,食指几乎顶到我的鼻尖:“反正你负责跟警察解释清楚。你解释清楚!你妹的,居然是我弟的同学……我……我那天……!你妹妹的!

    闪烁的警灯,叽里呱啦的消防车,越来越多的围观人群。我看着亮如白昼的路灯,心仿佛一朵湿漉漉的花,无力地瘫软下来。明天,注定是个让人疲惫的日子……

    警察局

    上午的太阳,冰冷悬挂高空,照亮门口形色匆匆的人群。

    徐晓璇站在开满艳红的丁香花下,嘴角酒窝依旧浅浅的,长发轻佛面颊,带着清淡熟悉的香水味。

    “bisous(法国的贴面礼)”。她指指自己,缠裹着的围巾随风轻柔地扬起。

    “怎么心不在焉的!昨晚警察叫你准备的材料都带了吗?”晓璇张大眼睛,盯着我这张粗糙蜡黄的、满是痘坑的脸。

    我点点头:“准备了一个晚上。不然怎么来这里?”

    我所谓的这里,就是身后这座看来历史悠久的建筑。庄严肃穆的墙种着花花草草;简洁的大门被人到处涂鸦。几个老旧的大字,像剑一样刻在沧桑的石头上:“police(警察局)”。

    警察局平静而清幽,紧挨着居民区,没有门卫室里吹胡子瞪眼的应答机器,也没有雄赳赳气昂昂可以停几百部车却只停了几部车的大广场。里头的问询室墙壁雪白,不见特色彪悍的语录,悬挂着两面法国国旗和几幅抽象画。案台上几盆粉色的花,在明亮的光线下和窗外翠绿的小森林相互映衬。隔着玻璃墙的一角还有几个纹着身,表情怪异的人,时而怒目神色,时而阿谀求容,嘴里咕噜着听不懂的方言,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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