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小宿舍的屋顶已经修葺完毕，孟夏在在这里的最后一课也到来了。

    最后一课是跟孩子们的道别仪式。

    四个小老师和二十来个小孩子，聚在一间教室。没有活儿干的长冬，也跟着孟夏来了学校，就坐在教室后面，他一个大孩子夹在一堆小孩子当中，端端正正坐着，看起来有点好笑。

    孟夏和其他三个支教的大学生，提前准备了本子和笔，送给这些小孩子当离别礼物，小朋友也都带了他们的礼物，大部分是稚气的画作和手工，还有几个从家里带了腌制的辣酱和咸菜送给他们。

    可以说是非常质朴了。

    对于孟夏来说，这是她十八岁的特殊成人礼，第一次独自离家，在完全不同于自己的世界里生活了足足一个月。

    也许她的年纪还不足以让她有太多复杂的感受，但也很清楚地知道，这是一段特别的经历。

    跟孩子们说完了道别的话，孟夏拿出留言本，让每个小朋友给自己留言。

    歪歪扭扭的字写了一页又一页，还有好多错别字，有种淳朴的天真。

    最后走到一脸神游状态的何长冬桌边时，她笑着将本子摊开，把笔递给他：“何长冬小朋友，你也给老师留个言吧！”

    长冬抬头看她，怔了片刻才回过神，将笔接过来，想了想，低头在本子上面写上一句话。

    小夏姐，很高兴认识你——何长冬。

    孟夏还没见过他写字，竟然意外的好看，苍劲隽永，有些超出他这个年纪的成熟。

    孟夏看着他收笔，一时有点恍然，才想起来他本是一个学习优异的学生。

    ……只可惜不打算念了。

    她看着对她傻笑的男孩，在心中叹了口气。

    那三位支教的大学生，要赶着和他们的志愿者团队会合，结束了课堂，和孟夏交换了联系方式，就匆匆道别。

    孟夏和长冬留在村小，送走了几个依依不舍的小孩子，锁好教室最后离开。

    一番折腾下来，已经临近中午。

    走在前面的长冬帮孟夏拎着装得鼓鼓的大包，手中拿折了根野草挥舞着。

    那野草叫稗草，还是他教她认的。

    这条路孟夏走了快一个月，看着稻子又绿转黄，白色的稻花渐渐褪去，只剩下沉沉甸甸的稻穗。

    她在这里的假期马上就要结束了，这个夏天也到了尾声。

    “你明天就走了啊！”走在前面的长冬忽然开口，像是再问她，又像是自言自语地感叹。

    孟夏嗯了一声：“明天就走了。”

    长冬又道：“明天早上啊！”

    孟夏：“是啊，明天早上。”

    长冬默了一会儿，又问：“那你明年还来吗？”

    孟夏笑：“不知道呢，上了大学，事情肯定就多了，假期不一定有空来支教。”

    长冬哦了一声点点头，若有所思片刻，冷不丁又问：“江城很远吗？”

    “还行吧，坐火车有点远，坐飞机很快。”

    “你是坐飞机吗？”

    “是啊。”

    “飞机会不会很晕？”

    “不会啊。”

    “哦。”他再次沉默下来，很久之后，又才低声道，“我最远只去过县城。”

    孟夏笑：“等你长大了，就可以去很多地方了。”她想了想，道，“你要是去念高中，考上江城的大学，到时候我可以带你去玩儿。”

    这回长冬没有像往常那样下意识就说“不再念书”的话，等了很久，才没头没脑地哦了一声。

    孟夏又说：“我真希望你能继续上学。”

    前面的男孩还是没有说话。

    等不到他的回应，孟夏随手扯了根野草，去挠他的脖子。

    长冬没防备，像是忽然被惊到一般，一蹦三尺高，抱着书包，撒丫子就往前跑。

    孟夏笑着追上去。

    像往常一样打打闹闹往家里跑。

    但两人都知道，这样的情景是最后一天了。

    *

    最后一天好像过得特别快。

    孟夏觉得自己还没反应过来，太阳就落了山。明天要一早出发，吃过晚饭和奶奶聊了会儿天，她不得回房去收拾行李。

    收拾得差不多时，看到箱子角落里好久没用的ipod。想了想，拿起出门。

    。

    “长冬呢？”来到堂屋，看到只剩奶奶一个人在看电视，小院里也没人，孟夏奇怪地问。

    奶奶道：“说是困了，回他屋子了。”

    “今天这么早？”

    “不晓得呢。”

    孟夏道：“我去看看。”

    她出门走到长冬的房门口，见木门紧闭，但缝隙里有灯光倾泻，敲门问：“长冬，你睡了吗？”

    “还没呢！”片刻后，长冬将门打开，一手扶着门，一手古怪地背在后面。

    孟夏注意到他的动作，笑着随口问：“背后藏着什么啊？”

    长冬：“……就是之前说的，给你做得一个小玩意儿，还没弄完。”

    孟夏笑：“到底什么？这么神秘？”

    长冬：“也没什么，就是个小东西。”

    孟夏没追问，将手中ipod递给他：“我要走了，这个送给你做个纪念吧。听歌的，你想听什么歌，去网吧叫人帮你下下来。”

    长冬看着她手中小小的电子产品，没伸手接：“这个很贵吧？”

    “这种东西更新换代很快的，我都用了一年了，不值钱。我也没什么东西送你，就只能送这个了。”她手往前伸了伸，“赶紧拿着吧！”

    “哦！”长冬犹豫着接过来，攥在手中，默默看向她。

    因为他站在门内，孟夏站在屋檐下，平日里还没她高的少年，这会儿比她高了快一个头，她看向他时，就得微微昂着脸。

    暖黄的灯光下，他那双黑漆漆的眼睛，干净又深邃。

    孟夏笑着随口道：“长冬，你眼睛长得真好看。”

    长冬微微一愣，有点羞涩地摸了摸头：“你的也好看。”

    孟夏挑眉戏谑：“我就只眼睛好看吗？”

    长冬看着她，有些傻气地咧嘴笑了笑：“都好看。”

    孟夏满意地点点头：“行了，我去睡觉了，你也早点睡。”

    “嗯。”

    长东看着她转身进了旁边的屋子，才关上房门。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ipod，发了会儿呆，然后坐在地上，拿起雕刻小刀，继续在手中的竹筒上一点一点地刻着。

    夜色越来越沉，外面安静得只有夏末的风声，以及低低的虫鸣。

    长冬是在大山里长大的野孩子，天性快乐，从来不是多愁善感的男孩。可是他忽然觉得这寂静的夜色，让人有点难过。

    在他十六年不到的生命里，离别好像是一直无法绕开的主题。

    爷爷、父亲、母亲，大黄，还有明天就要启程的孟夏。

    就像夏天的花，冬天的雪，无论他多么喜欢，最终都会随风离去。

    其实长冬这个年纪，并不太懂人生中悲欢离合的意义。他的快乐也远远比忧伤来得更容易。

    曾经一次一次的离别，有时候还没来得及难过，就已经忘记，并不曾真正在他年少的心里留下什么不可愈合的痕迹，甚至连大黄的过世，锥心的伤痛也不过持续了三天，就渐渐平息。

    可是为什么明天即将到来的那场离别，让他如此不知所措？就像是不知从哪里生长出来的蔓藤，将他的心挠得一片凌乱。

    明明只是才相识一个月的人，甚至都不能算是太熟识。

    迷茫的少年低着头，昏暗的灯光下，手中的竹筒表面，一幅精美的画渐渐成型。

    一夜未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