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比试良莠不齐, 谁高谁下很容易挑选,甚至还有人自作聪明,在宣纸上给无双公子写藏头情诗。方长弈没兴趣看, 挑出了方重衣要的人,便退场了。回云蜃阁的途中,却听阿原匆匆回来禀报,沈宁欢也去了试场。
他心下不放心,走到半途,还是折了回去。
方长弈从偏门回到南客的位置上, 正巧见到成玉一行人正在给赵行昆道歉,后来不知怎么拉拉扯扯, 矛头又对准了沈宁欢。
事情的来龙去脉他不清楚, 但赵行昆最好女色,他是知道的。远远看见赵行昆靠近了沈宁欢,似乎还抬手打算碰她, 方长弈目光一沉,当即掀开帷幔冲了过去。
沈宁欢正对着那杯酒左右为难,余光却察觉远处影影绰绰。她抬眸,只见一抹熟悉的身影走来,那人不待赵行昆反应, 直接揪起他衣襟, 一拳招呼过去。
赵行昆结结实实挨了一拳, 连着撞倒了好几张桌案, 一颗牙直接飞了出来。
众人看得一阵惊呼。
他为官数十载, 还没受到过这种折辱,何况还当着这么多权贵的面,当即气急败坏吼了起来:“哪个兔崽子敢打本官?!”
琉璃盏啪得碎一地,酒浆缓缓流淌四散,方长弈闻到甜腻的酒香,面色更阴冷,又冲上去补了几拳。
赵行昆本来还要骂,待看清那张冷峻的脸庞,瞳孔骤然放大,一股凉意从脊背直窜头顶。
“参、参见王爷。”他回想刚刚那句狂言,知道自己这次捅了大篓子,脚一软,干脆行了跪礼。
成玉在一旁看着,表情平静,后背却起了一层冷汗。来了个礼部侍郎,他已经够意外了,没想到佑王也在。从前,佑王充其量只是个有皇室血统的纨绔子弟,大家怕他,也只是因为他行事张狂,无法无天,又不能惹。
但如今却不同了。自此佑王扰乱宫廷一事后,汪靖贤一党迅速覆没,佑王名义上被削了爵,实际却毫发无损,如今还被加封亲王。有心人自然能发现其中蹊跷。
方长弈,绝对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成玉不敢轻怠,微低头,恭恭敬敬拱手行揖礼,在场的其他官员大都是五品以下,纷纷行躬身礼,余下的人则行跪礼。
“参见王爷。”
此起彼伏的声音后,满场寂静。
偌大的试场鸦雀无声,人们的心思却十分活络。
其他官员暗自庆幸没踢到铁板,又感叹这条船真是庙小妖风大……啊呸,是卧虎藏龙,令人防不胜防啊。侍郎来了,亲王也来了,现在若说皇上也在,他们都敢信。千金小姐们觉得这王爷样貌俊逸无双,气度又儒雅矜贵,没想到一出手竟如此生猛……这反差实在是太大了。纵然试场的气氛陷入僵持,她们仍然忍不住偷偷抬头,瞧了一眼又一眼,十分地心动。一小撮文人雅士正在怀疑人生,因为王爷和南客……穿着同样的衣服,好像是一个人?
至于徐家兄妹,见佑王似乎是为了沈宁欢才出面的,回想刚才,自己竟还不怕死地使唤她数落她,一瞬间手足发冷,如坠冰窖。
或俯首或下跪的人群中,只有沈宁欢愣愣站着。
那个人不是林亦么……为什么,大家都叫他王爷?他意态威严,表情沉冷的让沈宁欢感到陌生,寒意从她心底冒出来。
方长弈的视线落在赵行昆腰间的银鱼袋上,冷笑着将它扯下。赵行昆猛地抬头,见他拿着自己的鱼袋走去窗边,一张脸变得煞白。
只听见扑通一声,银鱼袋被方长弈扔进了湖里。
试场上响起一阵抽气声,显然都被王爷这个举动惊到,要知道鱼袋乃圣上亲赐,是官员品级的彰显,这一扔,可是比当众揍他一顿要严重得多。
成玉心里默默想,佑王连先帝御赐的免死金牌都敢扔,何况是一个官员的凭信?下意识也捂紧了自己的鱼袋。
赵行昆鼻青脸肿,抹了把嘴角的血,复又死死盯着方长弈,双眸通红。自己不过是运气差了点儿,撞上了他的女人,纵然他是亲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也没有权利罢免堂堂一个礼部侍郎吧?
“微臣认为自己并无过错,王爷这又是何意?难不成想代替皇上夺了微臣的官职?”话意很明显,方长弈若是代位行权,那便是有谋反之心。
“哦?”方长弈约略笑着,不疾不徐道,“本王可没这么说,只是看那鱼袋刺眼,想扔了。赵大人若是需要,再求皇上赐一个就是。”
这番话根本一点道理都不讲。
“当然。”方长弈声音一冷,沉眸看着他,“这件事的前因后果,来龙去脉,你可要一字不落地和皇上说明白。本王等着皇上降罪,绝不为自己开脱。”
赵行昆双手握拳,骨节发白,说不出一个字来。
方长弈解决了他,忽然地有些沉默,良久才回头看去,冰凉的墨瞳慢慢柔软下来,仿佛变了一个人。
两人隔着不过数丈的距离,遥遥望着。
他默不作声,慢慢地走向沈宁欢。
“宁——”
沈宁欢忽然梦如初醒,跪了下去,低声喃喃道:“参见王爷……”
今日在试场她屡次希望林亦能出现,他也的确出现了,却好像再也不是以前的他。
此时,沈宁欢的心里混乱至极。
方长弈蹙眉,低声道:“你起来。”
声音有些沉,和平常轻言细语不大一样,如今,任何一点细微的差别都让沈宁欢介意、揪心。她心里又别扭又委屈,就是不想听他的话,执意跪着。
方长弈一声轻叹,又朗声朝旁人道:“免礼。”
大家战战兢兢起了身,仍然不敢随意走动,气氛和刚刚其实没什么差别。
方长弈看沈宁欢的手上衣上满是染料,心疼不已,低声和身边人吩咐了一句。
侍者听命离开了。
他俯身下来,柔声道:“别人都站着,你还跪,傻不傻?”不待她做出反应,又开玩笑似的道:“再不起来,便要抱你起来了。”
这话一出,沈宁欢被吓坏了,手忙脚乱站起身。途中太慌张,膝盖打弯就是一个趔趄,方长弈轻轻扶着她胳膊,把人护住。
沈宁欢恢复了平衡,也没有和往常一样仰脸看他,而是默然垂着头。
“宁欢?”
轻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沈宁欢目光微动,好像意识到如今和从前不一样了,于是默不作声推开了他,后退几步,老老实实站着。
侍者端了茶水过来,方长弈拿帕子沾了些茶水,又不顾她挣扎,重新把人揽到自己跟前,一点一点擦掉她手上五颜六色的染料。之前处于慌乱之中,沈宁欢毫无意识,如今才觉察到,手被染料刺激,一直泛着针扎似的痛。
茶水轻轻拭过皮肤,温凉的,很舒服。
方长弈看顾着她,不忘朝成玉等人扫过一眼,冰凉的眼神又让徐家兄妹心头一紧。
“到底怎么回事?”他沉声发问。
一直处于混乱之中的唐音及时回过神来,虽然她还不明白两人之间发生过什么,但王爷既然问了,那必定就要说清楚!
方长弈静静听着,末了,冷声吩咐道:“让他们从这艘船上消失。”
“是。”几个侍卫从身后走出。
成玉讶异至极,徐俪儿小脸苍白,徐主簿已然被吓破了胆,这……这是要把他们沉湖?
好在方长弈还没有他们想象的那么凶残,侍卫一路把他们“送”到甲板边,放出了一艘破木筏,又塞给他们一人一支船桨。
三人便在众人的注目礼下,吃力地划船回老家了。小木筏在水面上起起伏伏,半天划不出几丈,看着凄凉至极,看这样子起码得折腾到半夜才能上岸。
沈宁欢衣裳上的染料已经干涸,一点点透进里衣中,让她很是难受。石青和鹅黄只染了些衣角,品红却泼满整条襦裙,即便知道不是血,大片的红也显得触目惊心。方长弈见她傻傻愣着,叹了口气,二话不说牵起她的手,往大门外走去。
唐音本想阻止,伸手至半途又收了回来,她见王爷对宁欢呵护备至,料想这趟……应当也没什么事儿吧?
所有人你看我我看你,又看没了动静的大门口,确定王爷不会回来了,鸦雀无声的试场,蓦地就爆发出嗡嗡的议论声,像突然涌进三千只鸭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