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看戏的方重衣差点笑出声, 不经意看见苏棠躲沈瑄背后,笑容僵在脸上,慢慢变成黑脸。
“你——”大当家脸色一变, 怒极反笑, “好,好啊, 原来都是耍老子!”
“大哥,别跟他们废话了, 男的杀了女的带回去便是!”金链子怒道。
然而,水贼们行走江湖多年,基本的眼力还是有。这岛主人看着温文清贵,但步伐沉稳, 气定神闲,怕不是还有后招。
“兄弟们,冲啊!”金链子身后的小喽啰没头没脑冲了出来,大当家也没制止,正好看看此人到底有没有什么埋伏,最好能逼他亮出底牌。
沈宁欢缩了缩脖子,被方长弈护在身后。
小喽啰一股脑冲到方长弈面前, 发现自己孤军奋战,气势顿时矮了一截, 没敢动手, 只干瞪了方长弈一眼, 好像被眼前人岿然不动的威严震住了。
不等他举刀, 方长弈已经把人放倒。小喽啰眼睛被打肿,蜷缩在地上干嚎。方长弈的动作很简单,随手一挥,与其说什么精准的招式,倒更像误打误撞,大当家一时竟看不出深浅。
方长弈不待他们多言,抽出小喽啰腰间的长刀,毫不犹豫掷了出去。大当家目露凶光,正要应战,却见雪亮的刀光直直飞向一个人。
无双公子。
距离太近,刀势太猛,方重衣根本来不及躲,惟帽“咔嚓”一声碎开。
他陡然被耀眼的灯火刺激,睁不开眼,但那容貌一览无余呈现在所有人面前。
“皇上?!”声音是赵行昆发出的,角落的人群愕然一瞬,纷纷跪下。果然,不止亲王,原来皇上也在这条船上,原来无双公子就是皇上……难怪那么神通广大!
跪下的人群中只有一姑娘突兀地站着,苏棠。
“他还皇上?怕不是个假皇上吧……”苏棠看怪物似的,嘴里喃喃道。
唐音赶紧把她拉着跪下。
“听到了吧?”方长弈眉眼带笑,一向对方重衣横挑鼻子竖挑眼的他,这次亲昵地揽住了兄弟的肩膀,“这位可是大庆的天子,不比本王值钱得多?”
事情的发展越来越匪夷所思,水贼们一个个发懵望着自己同伴,转而又愤怒,耐心已然到了极限。管眼前的是皇上还是什么玩意儿,这是在船上,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就算是天王老子他们都不带怕的。
“好弟弟,看来这次我们要并肩作战了。”方重衣满面微笑,却恨得冒烟,这家伙摆明了是要拉他下水。他又凑近,咬牙低声道:“好胆量,回头皇上弄不死你。”
这个肉麻的称呼令方长弈感到一阵不适,眉峰不动声色挑了挑,回以微笑道:“彼此彼此,冒名顶替的人怕是更不好过。”
沈宁欢一副见到鬼的样子,方重衣不是世子么,为什么大家都喊他皇上?
“站到后面去,不要看。”方长弈见对方即刻要动手,回头对她温声嘱咐。
“臣,臣来护驾了!”赵行昆深吸一口气,仿佛使出了平生最大的勇气,从人群里冲出来。看来此人虽然私德有亏,作为臣子倒是挺忠诚的。
沈宁欢见这架势是要开打了,紧咬嘴唇,使劲儿摇头,对方一个个精悍强壮,而且有三十多个人!船上其他人一看就不是能打的,就算他们两个人都有身手,也应付不过来啊!无论如何,她不想让方长弈上去拼命。
“担心我啊?”没想到方长弈这个关头还有闲心和她开玩笑,沈宁欢正要开口,倏然看见后面已经有个壮汉举长刀冲过来。
水匪是不会等他们说完的。
方长弈没回头,扬手“咔嚓”折了那人手腕,长刀哐当落地。大汉毫无防备,脸色一瞬间煞白,还没喊出声就被放倒了。
方长弈一边应付着水匪,顺手将外袍脱了扔给沈宁欢,动作利落。她手忙脚乱接住飞来的衣服,木头似的呆立在当场。
“去门后。”他草草地交代完,头也不回迈入战局中。
宾客们的圈子不断缩小,人挤人退到了夹板的边缘,沈宁欢一个人则位于甲板里侧。她抱着衣服,灵巧地躲到了客舱门板后,时刻盯着战况。方长弈和方重衣各据一方,守在了她和其他人的前面,眼前像是有一道无形的障壁,任甲板中心刀光剑影再猛烈,她这里也是风平浪静的。
沈宁欢起先是揪着心,然后变成了观察,渐渐地,仿佛明白了什么。方长弈叮嘱她“不要看”……可能不是怕她被水匪吓到,而是怕她被他吓到。
沈宁欢万万没想到他动起手来是这个风格!
他和方重衣打架是同一个路数——野路子。
还是正宗野路子。
简单地说,就是快准狠,豁出去的打法,寻不到任何招式和章法,但高效利落,拳拳到肉招招致命。跟俩兄弟相比,水匪们一招一式显得弱气规矩了许多,相比之下,简直不知道谁更流氓。
现场惨叫声连连,大汉们东倒西歪,大多都是被过肩摔的,战况怎一个惨烈了得。
金链子勉强撑了几个来回,还是一不留神被方重衣旋住手臂一个背摔。甲板炸开一声惊天巨响,金链子直挺挺砸在地上,痛苦扭动着,爬不起来了。大当家惊愕万分,他活了大半辈子,也是叱咤南北的人物,完全没想到会碰上这等邪门事,分神的瞬间,方长弈已经神不知鬼不觉闪到他身后,勒住他脖颈。
脖子里传来“咔嚓”的声音,大当家心猛地一凉。
好在没断。
随即他被一个侧踢,狠狠撞在了甲板栏杆上。
脊椎剧痛,大当家一时动弹不得,卖力挣扎了几下没站起来。他整个人仍然沉浸在巨大的震惊当中,完全不明白这到底什么来路。细细回想此二人的身手,他猛然间想起一个人,背后发凉。
当年江湖上,有个令人闻风丧胆的大人物,人称简三爷。据说从小和野狼混在一起,练就了穷凶极恶不要命的实战打法。早年只是个小混混,后来势力越来越大,开始贩私盐,也做杀人买命的生意。他为人暴戾凶狠,眦睚必报,因此江湖上无人敢与他做对。有名门正宗的掌门打算遏制一下此人的风头,与他约战,竟也被打得全身骨头碎裂。晚年的时候他心境趋向平和,更像个慈祥的老者,还金盆洗手开起了茶馆,过起悠闲的小日子,渐渐隐退。到大当家这里,基本上已经成了传说。
但也有传言,他是被皇家招安了,秘密教导皇子们的功夫。
大当家看着眼前这两个蓬勃的年轻人,尚有少年气,身手却已经如此老练狠辣,可想而知,从小经历了怎样严酷的打磨?
“扯呼!”金链子大喊,号令大家赶紧跳水跑路。
“扯什么扯,吃牢饭去吧。”方重衣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他得绷着,因为他哥清冷自持,是不会这么随随便便说话的。
当皇上真辛苦,他想。
方重衣收敛神色,冷淡道:“将他们押送至北衙,严惩不贷。”
“是。”三名侍卫分头行动,将所有人拿粗麻绳绑了,期间船夫们放下一艘小船,侍卫便扔麻袋似的把水匪一个个堆船上,又和两个船夫一起上了船。水波泛起,木船缓缓向琅玉湖码头驶去。
赵行昆也有点功夫底子,和一个小喽啰纠缠了半天,总算摆平,可惜自己也挂了彩,鼻青脸肿,紫月正在给他擦血。众人仍然站在角落里瑟瑟发抖,毕竟皇上没发话,他们不敢动,只不过女孩子们从“攥拳”变成了“捂心口”,皇上和王爷这身手,实在太漂亮太有安全感了!
“饿的继续吃,累的回房。”方重衣草草吩咐完,散步似的,晃晃悠悠回舱了。他的小腿被银丝伤了皮肉,好在有苏棠误打误撞,因祸得福,伤口并不深。他深深看了一眼正在和沈瑄说话的苏棠,目光一黯,默不作声回头往船舱走。
出了这么一档事,谁还顾得上吃饭,惊魂未定的人们在原地探头探脑,留意皇上的动向,好久后才敢自由地走动,三三两两往自己的客舱走。
诺大而空荡的甲板上,方长弈微沉着眼,静静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背对沈宁欢。刚打斗过,身上难免戾气重,恐怕眼睛都红通通的。他担心自己这副模样吓着她,想吹风冷静冷静再说。
身后没有任何动静,他知道她是安全的,大概是因为害怕,才没敢上前。一向行事果决、毫无畏惧的方长弈,竟患得患失了好一阵,才回头。
沈宁欢抱着他的衣服,站在相当一段距离之外,看那模样,战战兢兢的。方长弈证实了心里的想法,迎着灯火繁星的眸子,变得有些黯淡。
谁知不过转瞬,她却立刻跑向了他。
沈宁欢紧紧攥着衣服,手有些发抖,将他上下来回前后左右看了三遍,仰起脸,磕磕巴巴问:“……没有受伤吧?”
声音又轻又胆怯,微微颤抖,还带着一丝痴执的傻气,像街边流离失所的小动物。
那双杏眸一眨不眨,懵懂又闪烁着流光,即便是万千繁星都不及。方长弈定定注视着,一时竟然忘了回答。
沈宁欢的手至半空,又悻悻缩回,也像极了小动物的试探。
“你不怕吗?”他说的含糊其辞,心底想问的其实是,你不怕这样的我吗?
“我当然怕啊!”沈宁欢嗔怪,终于下定决心似的,一把拽住了他的手腕,将手背翻过来看。手背有一道细长的血痕,好在伤得浅,只有细密的血珠一点点往外渗,不算严重。
她这才松一口气。
“我刚刚看你的手被……所以很害怕。”可能是太担心了,沈宁欢说得前言不搭后语。
方长弈看她把那道伤痕翻出来看,才知自己伤了手,隐隐回想起,是被一个水匪的刀锋刮到的,她不说,自己压根儿注意不到。
没想到她却看进眼里,记着了。她全心全意,念念不忘的,都是他的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