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日二字, 于沈凝而言是沉重的枷锁。因为这天，已成为她母亲的祭日。

    星际人死亡，按照惯例会对肉体进行特殊的封存, 使死者千世乃至万世保持死前的模样, 以供后人瞻仰。但秦加依立有遗嘱，死后即进行火葬, 不留躯体。

    因而在沈家陵园里，有一空旷的冰棺, 里面只有一缕乌发。不到十厘米长的乌发末梢上系着一根红绳，红绳末端连着一块勾玉。

    自从16岁生日过后, 她每年生日都要先去祭拜秦加依。今年也不例外, 她被卲涵督促着去了。

    夜幕下的陵园庄严肃穆, 稀疏的星辰亘古不变。每一颗星辰都像眼睛, 长久地注视土地上的人们。沈凝穿着黑色过膝的长裙，及肩墨发随意披拂在脑后, 一旁的卲涵则手捧沾着晶莹水珠的白百合。

    她们白日就该来的, 但白日沈行燃等人也会出现，为了避开他们，沈凝一向习惯在夜间出没。卲涵往往先陪完沈行燃等人, 夜晚再来陪她。

    对着秦加依空荡荡的冰棺, 她没有伤心，也谈不上喜悦。除了“秦加依”这三个字, 她已记不清关于秦加依任何的具体信息。她的容貌、她的声音、她平常的作态等, 随着时间的消磨, 关于她的记忆也被消磨殆尽。

    到最后，连带着她对秦加依的仇恨都不可避免地被冲淡。每每祭奠，她总拼命地想抓住点什么，但手心永远空落落的，不论握得多紧，她都没有一点实在感。

    其实她自己也不清楚，为何她要那么执着，每年按时来。就像她始终不明白，当初秦加依为何要挡在她身前，救下了她。

    她们曾经互相憎恨，不是吗？那为什么，死后仇恨就能被冲淡？

    她长久地伫立在冰棺前，入夜微凉，风携卷着寒气，无声无息地嵌入骨子里。从脚底蔓延而上的寒冷席卷了她的四肢百骸，她并脚而立，垂落在腿侧的手指近乎麻木，怎么也伸不直。

    她眼前的世界炸开了花，夜空被撕裂，残留下无尽的星河，星河璀璨绚丽，而世间却只剩下了她一人。

    凝望着空旷的冰棺，她感受到了死亡与她之间隔着的那层薄膜，仿佛只要她向前稍稍伸出手，她就可以穿到另一个不为人知的世界，拥抱另一个未知的自己。

    在她出神的时候，掌心钻入一团热乎，她偏脸去看，卲涵眼角微扬，神色柔和。怀中落入散发阵阵花香的白百合，卲涵手扶住她的腰背，轻轻推了一把:

    “给伯母献些花吧。”

    沈凝被推向前，非自愿地走了两步，白百合在夜幕中呈现出柔和的白色，饱满的水珠球面划过几道水光，闪烁着点点的星光。

    冰棺表面刻着秦加依的生平，家族门第，以及人生中的一些重要阶段。其中有一行小字写着她诞生的年月日，紧邻秦加依死亡的日期。秦加依后半生没有过多记载，笔墨多用在她未嫁入沈家之前的人生。

    她将花放在冰棺上，瞥了一眼那块眼熟的勾玉。

    献完花，她转身走出了沈家陵园，不带停留。来是习惯，她并不想做任何多余的事。那些规矩，白日已经有人做过了一遍，她不需要再多浪费功夫。

    她倚在门上，卲涵独自在里面待了一会才出来。

    四目相对，相顾无言。

    过了一会，沉默被打破，卲涵问:“要去吃点东西吗？”

    沈凝想了想，没点头也没摇头。她既感觉不到饥饿，亦非不饿。

    她踱步跟在卲涵身侧，缓慢流动的空气抚平了被牵起的心绪。她盯着卲涵修长的手指，毫不迟疑地握住了。卲涵同一时间，条件反射地想抽开手，在紧贴的双手就要分离时，卲涵又在下一秒改为反握住她的手。

    “想吃什么？”卲涵漂亮的蓝眸里划过一丝警惕，随即紧绷的肩膀松了下去。她的右手贴在腰裤处，戒备之意不言而喻。

    这让沈凝感到不悦。以前卲涵虽然也是时刻戒备着，但跟她在一起时，从不对她设防。

    沈凝正要开口说些什么，一辆悬浮白色的跑车急速地停在了她们身旁，车窗摇下，穿着乳白色太空军制服的蓝微探出头，猛地招手:“老大！”

    她的眼睛里亮着光，就像小狗见着久不归的主人一样。

    卲涵诧异道:“蓝微，你怎么在这里？”

    蓝微跃下车子，与沈凝等高的个子透出一股子的精干味。她揉了揉自己的栗色中长发，睫毛扑闪了几下，脸颊红润:“前些日子从诸沙战区被调回来了。”

    “抱歉，我忙忘了。”

    蓝微忙摆手:“没事没事，老大你是要去那啊？”

    卲涵眼里渐渐带笑:“去吃饭，怎么，想请我？”

    “是！”蓝微收拢腿，鞋跟互碰，清脆的一声“啪”微微震荡空气。她身上有着beta少有的刚硬，但这刚硬在对上卲涵的一刻全化为了顺服。

    沈凝隐隐约约记得她，那头栗色的头发带出了零碎的记忆。

    蓝微巴巴地望着沈凝:“沈少校，可以吗？”

    卲涵也看向她，沈凝摊手道:“又不是邀请我，问我作甚。”

    说是这样说，她还是点了点头。

    蓝微向下甩了一下手臂，激动之情溢于言表。卲涵失笑，淡红的薄唇微张:“于吟她也在？”

    “对，还有小漓。”

    谈到妻女，她身上渡上了一层淡淡的柔光，那种由内而外的温柔不同于她面对卲涵时的尊敬和顺从。

    沈凝按耐不住好奇心，问了一句:“你结婚了？”

    蓝微眯起眼睛成一条缝，清秀的容颜因这不同于他人的温柔而显得美丽动人。沈凝被她这一笑戳中了心坎，她记起来了，蓝微曾经是卲涵手下最欢闹的队员。

    蓝微曾供职于第一军团，负责统率第一军团中的太空军，战功赫赫，并在卲涵的一手提拔下，与卲涵一同一跃成为帝国史上最年轻的上校之一。

    她为此还闷闷不乐过好几天，因为她从未见过卲涵肯动用权力，为谁扫清过障碍，蓝微是第一个，却不是最后一个。

    后来卲涵又陆续举荐了许多现在官衔至校级的将领。那些人大多身世平凡，甚至悲惨。按照帝国军队不言而喻的规则，他们兴许穷尽一生都爬不到这么高的位置。

    家世即高度，已经注定了在这个战火纷飞的时代，每一个人的命运。

    蓝微邀她们去了她家。蓝微家坐落在远离帝国中心区域的郊野，几座孤零零的公寓楼并排立着。

    两层楼高的防弹楼外表被梦幻的粉色与蓝色包裹，古典的圆拱门前，粉色天竺葵一簇簇聚拢绽开。白玉色的三阶阶梯上坐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女孩穿着素雅的蓝裙子，漂亮的琥珀色眼睛瞪圆了。

    遥远看去，小女孩与充斥着梦幻的房屋构成了一副唯美的写实画。

    待她们一走近，小女孩立即眉开眼笑，“蹭蹭”地跑过来，扑进蓝微怀里。六岁模样的小女孩一头栗色卷发在明亮的白光下格外亮眼。

    小女孩手环住蓝微的脖子，奶声奶气道:“死女人，你怎么才回来？”

    蓝微“嘿”了一声，掐住她有些婴儿肥的脸颊，佯怒道:“笨女儿，你再叫一遍？”

    小女孩吐了吐舌头，抬头看到一旁失笑的卲涵时，眼睛一瞬间亮了起来，简直就是蓝微见到卲涵的翻版。

    她伸出白嫩的手臂，嘟嘴说:“抱，姐姐抱。”

    卲涵轻而易举地抱起了她，蓝微捂住胸口，心痛道:“见色忘母啊。”

    小女孩看了看蓝微又看了看饶有兴致的沈凝，最后把头埋进了卲涵的怀里。卲涵便把小女孩抱进了屋子里。

    暖黄色的光线下，一位摆弄着拖地机器人的妇人背对她们蹲着。她嘴里连声叹气，嘟囔着不清的话语。旁人听不到，但耳力胜人的沈凝听清了她的话:

    “死鬼，怎么这么晚还不回来！”

    “再不回来就睡大街去。”

    “……真是的……”

    蓝微一副不知情的开心样，入门第一句话就是“我回来了”，妇人“哦”了一声，催促道:“还不赶紧去……”

    她转过身的瞬间，愣住了。

    “卲涵……上校？”

    她浑身一震，说是喜悦也不是，说是厌恶又过头，复杂的表情在她脸上换了又换。卲涵浑身也是一僵，古怪的表情与妇人的神情对应。蓝微挡在妇人身前，低声说了几句。妇人微微点头，对卲涵稍稍俯身:“我去给你们准备晚餐。”

    “于吟。”

    妇人加快了步伐，卲涵放下怀里扒着她衣领的小女孩，在蓝微颇尴尬的歉意下，尾随在妇人身后。沈凝看出她们之间必是有什么故事，故也不去阻止。她蹲下身，抱着她腿的小女孩眨巴着眼睛，脸上写满了喜欢。

    “你叫什么？”

    沈凝问她，她在沈凝脸颊上“吧唧”了一口，咿咿呀呀地笑:“小漓就是小漓呀，你是布娃娃吗？好漂亮，好喜欢！”

    沈凝看出来了，蓝微的女儿怕是天生的“颜控”。她摸了摸被亲到的地方，眼前软萌的一团实在让人提防不起心。她有些遗憾地想，要是这只小萌物是她跟卲涵的该有多好。那样的话，她就可以拐回家了。

    如果她们的孩子是这样的人儿，她应该是不会讨厌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