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直到年初三的午夜,一身盔甲的他叫醒她,告诉她如果雪停了,她想要小命就不要自己下山,等人来接,说罢便离去,伴着狂风暴雪及前寨的号角声。一走就是十多天,期间没半个人上山,山上只有她和一条狗,以及满山满天的大风雪。
正月十五也没人陪她过节,她用面团包了米糖蒸给黑狼吃,算作她跟它的元宵节。
她发现自己都快习惯这种孤寂生活了。
习惯——多可怕的东西,这两个字似乎可以夺走一切,让她习惯跟狗说话,让她习惯遭受一个陌生男人的为所欲为,她几乎都要肯定自己品性卑贱了。
记得大嫂评价过那些红阁里的姑娘——她们的卑劣之处不在于靠身体为生,而是习惯并认为那种事不下贱,想不到如今她也成了那样的女人——有时候另一个自己也能吓到自己。
就在她思衬自己的品性是否天生下贱时,他回来了,带着满山的风雪和满身的血腥——这是她从没见过的东西。
一进门,他便吻住她的唇,拥紧她的身子,像是享用战利品一般——
他的肆无忌惮仍然让她害怕,她仍然会挣扎,虽然心里明白不会起任何作用,但她不能允许自己不反抗,反抗至少证明她还有最后一丝尊严,当是为大家闺秀这四个字正名吧。
她知道他不会做到最后一步,因为他有好几次机会,但他没做,也许是对她有恻隐之心吧,至少留着她那粒朱砂痣,可以向有心人证明她的贞洁还在,还可以嫁人,并得到她未来丈夫的尊重,只是他能忍到什么时候呢?一次比一次递进,结果就是他变得更加易怒,不知到最后他会不会干脆一拳打死她了事。
门外狂风暴雪,门内,灯光迷蒙,男人啃咬着女人藕臂上的那粒朱砂痣,强烈的占有欲驱使他去夺取那份贞洁,但……
“你可以回家了,明天就走。”松开她,翻身倒进床上的毛被里。
君锦转脸看向他棱角分明的侧脸——
“你该感激我。”感激他没让她变成女人。
“谢谢。”以她的立场来说是该感谢他,对他来说可能只是失了一次享受的机会,不过对她来说,得到的却是一次能幸福的机会。
“不问我跟你哥哥做了什么交易?”肆意踢掉脚上的长靴。
摇头,她不想知道。
“为什么?”
“如果你是他,会先做什么?”转回脸,望着屋顶。
他顿一下,随即了然,换做是他,他当然不会这么久都不想办法救她,而且还是分开救,先带走一个,最后再带走一个——那个叫冬儿的女娃十多天前就被君天阳的人带走,谈好交易后,才带走妹妹。
“那你还回去?”
点头,不回去还能去哪儿?留在这儿继续做土匪的奴隶?她知道他看不起她,即使很渴望她的身体,但那也只是对她的身体。
她能做得就是回家,看命运是否能给她安排一个好一点的归宿。
有时候成长并非是好事,因为要经历并看清很多不愿知道或明白的事。
如果不是这土匪,也许她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在父兄心中是什么地位,她一直以为他们只是无能为力,殊不知不是这样。
☆、五未曾相识
君锦是半个月后到的青阳,离开前,那人连抬头看她一眼都没,也对,再没机会交集的人何必弄得像有私情一样。
君家全家都搬来了青阳,不是为了看她,而是京城有暴民滋事,怕一时难以控制,青阳是大少爷君天阳的驻地,麾下铁骑五万,固若金汤。
君锦到家时,父亲到是安抚了几句,只待她回房后,才交代妻子王氏道:“去后面看看,让你兄弟给她试试脉。”
王氏明白丈夫的意思,他是怕女儿带回个土匪种来。
王氏本还思衬着该怎么跟女儿解释,是夜给女儿沐浴时,却见了她臂上的朱砂痣,于是抱着女儿大哭,“老天有眼,没让那些土匪祸害了我的宝贝女儿。”
君锦说不出心中什么滋味,只是一味地安抚母亲。
得知她仍是完璧后,一家女眷方才兴高采烈的抚胸念阿弥陀佛,谈论起这次多么有惊无险,猜她必定吃了不少苦,当然,也夸赞了她的贞烈。
君锦本该与她们一同庆幸并感谢老天保佑的,不过心底却又庆幸不起来,原来贞洁真得比她更重要……
“小姐,这是大少奶奶让春意送来的熏香,说是从长洲带过来的,要不要给您燃上?”丫头秋露本是母亲的丫头,她的在那场马蚤乱中仓皇乱跑,早已不知所踪,所以母亲特地遣来秋露给她使唤。
“算了。”大嫂的熏香太浓,她可能会睡不着,“箱子里还剩了些旧的,先用完吧。”
秋露手脚利索,没多会儿便收拾好一切,还把她的内衫烤得暖烘烘的,沐浴后穿上正好入眠。
“小姐不必难过,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秋露边替她梳头,边小心劝导,小姐自回来后,一直不怎么爱笑,像是有心事,“奴婢听说小姐不必去和番了。”
君锦自镜子里看看身后的秋露,“谁说的?”
“奴婢奉茶时,听大少爷跟老爷这么说的。”
“是么。”可能是番王知道她在林岭住了两个月,失贞了吧。
“塞外酷寒,番人野蛮,小姐生得娇贵,也受不得那份罪,不去岂不更好?”
生得娇贵?咀嚼着这四个字,秋露下面说了些什么,她没再听……
终于是回到朝思暮想的家了,却发现一切又有些陌生,她甚至开始用另一种方式去看待家人的关心,何时开始如此阴暗的?
夜色昏暗,室内香暖怡睡,锦被高床,她却依然睡不着,抱着双膝缩在床角——像只可怜的小老鼠,过去两个月来她经常这么做,想不到如今回到家也没改掉,她变得真别扭……
前院的书房里,君氏父子正商议正事——
“不过一个土匪,你精骑五万,何必受他制约!”君哲宸不理解儿子与土匪做交易。
“父亲大人有所不知,这罗瞻不是一般的盘山土匪,他不光踞着林岭,还占了鲁、延两州,如今对燕云一带也虎视眈眈,我们现在正跟燕州对峙,他在燕云之北,若我们合力取了燕云,既可解青阳之敌,又可占半数燕云,儿子的人去探过,燕州南果有金矿,若夺得此地,我们仗持金矿大可扩军增粮。”
“既如此,何不干脆与突厥合力,将林岭土匪一并歼灭?”把小女儿送去塞外,就是为了与突厥扯上关系,不想反被那土匪坏了好事。
“林岭地势险峻,又被罗瞻等人占据,突厥一时难以入关,且罗瞻之所以与我们合盟,为得就是防止我们与突厥南北夹击他与燕云,我们何不干脆先从了他的愿,待燕州平,再与突厥灭他?”
君哲宸微微颔首:“与突厥联系不能中断,由他们牵制罗瞻,省得养虎为患。”
“儿子知道。”谈完正事,君天阳又想起了刚回家的小妹,“父亲打算如何安排小妹?”
君哲宸叹口气,这个女儿八字带贵,满心望她能嫁做王妇,孰知却被土匪坏了名节,如今被突厥王爷退回,不可能再有机会入宫,“我与你母亲商量过,若做不得正室,只得将她与了哪家世子做个侧室。”
君天阳皱眉,怎么说小妹都是君家的正室嫡出,与人做侧室实在委屈她,于君家的面子也不好看,“儿子想,若父亲不嫌弃,可否将她嫁与军中将领?到也可以做个正室夫人。”军中武人相对不太注重名节,何况小妹还是清白之身。
“也好,就由你物色吧,找个忠心的,也能有助于你在军中的地位。”
于是,君家小妹的夫婿人选由万人之上的男人变成了军中武夫。
四月,芳菲几尽,青阳城一片盎然绿意。
月底有个四月节,相当热闹,难得深闺大院的女人们也能趁节日上香祈福,不管是否真有愿望对佛祖许,只管往寺院去,只为了外面那一口新鲜气。
君锦是被硬拉出来的,陪大嫂去还愿。
她明白大嫂话里的意思,虽未明说,但她清楚这次还愿的目的是为了让她看大哥为她选得夫婿,看她是否中意,这种事本来是不被允许的,哥嫂这么做,大概是觉得有些亏欠她,毕竟当初他们把她放任给土匪不管,还先救走了自个的女儿。其实她并不在乎嫁给什么样的男人,但又不好驳了他们的好心。
这几个月她也想明白了,不是别人对她不好,而是她对别人的要求太高,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但这只是对自己来说,对别人并非如此,别人毕竟不是为了她而活的。
观音庙后门,不让香客到的地方——
白缎窄袖的偏襟中衫,浅绿过脚的秀荷边褶裙,上衫略修身,下裙微蓬松,挽着京城女子爱挽的鬓髻,乌发上只簪一支翡翠钗,手上撑一把月牙色印青花的油纸伞,她就是这副模样被丢在后门的,像株长错地方的白莲。
“君……小姐。”出现在她面前的男人有些结巴。
这是个长得不错的男人,只是脸没那人般有棱角,也没有那般高挺,更少了那人的霸道之气,听说是个军中参将,这样的人也可以上沙场么?她以为能上沙场的都像那人一样粗鲁嗜血。
——她只是不自觉拿那人来作比,毕竟她认识的男人很有限,掰开手指算,除了亲人和家里的下人……就那人最熟悉。
“快……下雨了。”等了半天男人才说出这么一句话来。
天色确实暗了下来,还伴着低低的雷声。
抬起纤指给男人指了一下桂子林外,“大哥在茶楼等赵将军。”给她的借口就是为他指路。
“……好。”男人傻傻的答应,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是个喝醉的结巴,满脸红彤彤的。
君锦微微一揖,算作告别。
男人只能眼睁睁看着佳人离去,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大嫂她们正在西院的客房中等她,沿着两尺宽的石子小径缓步回去,心中忍不住有些落寞,也许嫁给那个满脸红彤彤的男人并不是坏事,会脸红的男人应该是温柔的性子吧?而且出身军旅,应该没有一般人那么多规矩,以她父兄的地位,那人至少不会让她过得很辛苦。
呆看着路旁一株结满花骨朵的墨兰,伸手把油纸伞放到它跟前,快下雨了,借给它吧。
一道闪电闪过,大雨骤然来临,来不及回去拿伞,只能往最近的殿宇暂躲,殿宇不大,早已躲满了香客,面对满屋子的观望,君锦本想转身离开,但雨势实在有点大,还伴着闪电。最后她还是选择站到后门口,背对着身后的众目睽睽,面前是近在咫尺的雨柱。
“让让,让让!”一阵推挤,前门又挤进来一群人,为了避免碰触到人,她往门外又挪了一点,但仍是不够,因为前门还是不断涌进人。
她正想着要不要就这么跑回西院,顶多全身湿透生一场病而已,实在不习惯跟这么多人推挤……
她的手刚打算提起裙边,一只手臂挡在了她与香客中间,区开了就要碰到她身上的人,她呆呆地平视着眼前人胸口的盘扣,没敢抬头,因为这鼻息她很熟悉,他……怎么会在这儿?很想抬头确定,但就是不敢。
雨珠顺着她的眉心一路滑到下巴,她不敢抬手去拭,怕不小心碰到近在咫尺的他,他们实在靠得太近,近到呼吸可闻,却没有半分接触,连衣角都没有。她低垂着睫毛,任水珠把眼睫沾成两把小蒲扇……
前门还是不断的进人,屋里拥挤不堪,独她这边最安生……
在她几乎快被这种静谧折磨得没有呼吸时,雨终于变小,很多人受不了拥挤已经冲进雨里,她也想,却被他另一只手臂阻挡了去路。她知道,他这是在逼着她抬头看他,已经有很多人好奇地看向他们,她耗不起他,于是抬头——
这还是她第一次这么认真看他,那双眼睛像塞上的黑夜那般黑……
没有任何言语和表情,他放下撑在门框上的手臂,仿佛两人未曾相识过,放她离开。
她也只能离开。
顶着毛毛细雨,一路跑向西院,进了房间才找回心跳,根本没听大嫂她们都说了些什么……
她绝对不是什么大家闺秀,大家闺秀不会对一个侮辱过自己的土匪动心,掐住自己的指肚,直到掐出血痕,还是挥不走那双眼睛。难道就因为被亲过,抱过就失了心?不,他们还坦诚相对过,丈夫该做的事他几乎都做了,除了那粒朱砂痣没夺走外……
“小姐?您怎么了?”秋露看出她的紧张,十分担心。
“……”茫然地看秋露一眼,是啊,她怎么了?突然很想哭,她怎么会对一个粗鲁无礼,又霸道无耻的土匪动心?他甚至都没善待过她!她打心底不愿意发生这种事。
她的茫然无措还是被家里人发现了,只是他们都以为她被什么吓着了,回来后她又发了一个晚上的烧,所以家人也来不及问她发生了什么,以及对赵参将满不满意。
整整睡了一天一夜,她才有力气睁开眼,外面天色昏暗,几近傍晚,屋里除了她再无别人,安静的很,甚至能清晰地听见外面丫头们的聊天声。
“那些人长得有咱们两倍大。”听上去是前厅的丫头霜冬,“一根手指就能肋死人,不过脸到是长得不难看,就是糙一些,眼睛看人可凶着呢,我端茶过去时,手都在抖。”后面的声音压得特别低,“你说二小姐是不是真没被他们……”
“没有!”秋露的声音,颇为斩钉截铁,“二小姐生性节烈,怎么可能让那些土匪占去便宜!老爷跟大少爷也真是奇怪,怎么连都土匪招待,若是让二小姐听到不知会不会生气。”
霜冬叹口气,“自家人顾自家人,虽说老爷、夫人都疼爱二小姐,可毕竟是女儿,迟早是外人,何况二小姐如今名誉受损,嫁不到好人家,当然是顾自家人了,你看二少爷弃了妹妹逃回来,不也就是跪几天牌位了事,就为这,二夫人还在大夫人面前哭好几天。”
家道、名誉……她都没了,如今连自尊也没了,闭上眼,头疼的很。
天外,最后一片夕阳没入铅云,青阳最繁华的闹市口,茶馆、酒楼的门前陆续挂上了灯笼,映着树叶间的露珠闪闪发亮,像女人眸子里的水光。
酒庄二楼,临街靠窗的位子上坐着两个男人,看身形就知道是关外人。
“怎么了?”嘉盛问对面的男人。
被问的人却什么话也不答。
“被人叫罗武安真这么不高兴?”嘉盛笑笑,拾起酒壶把对面人的酒杯浇满,“这只能证明你让对手闻风丧胆,白起虽被称人屠,可他是战国首将,一代战神军圣,攻无不克,师父他老人家给你取武安二字,就是因为你有白武安的将风,何必在乎外人说法!”
“你闭嘴。”好歹让他安静一会儿,跟鹦鹉似的说个不停,他哪在乎别人怎么叫他,只是走神而已。
“小师妹你说定不要啊,不是我要跟你抢——好,我闭嘴,你继续喝闷酒!”
接下来,一片安宁……
☆、六去又来
武安君,战国时斩将灭卒数十万的战神,他们那位无名师尊之所以将“武安”二字给罗瞻,实在是因为他脾性如此,攻必歼,失必灭,击敌至毁,绝不留余地,打从幼时跟人干架,老师就看出了他习惯毁灭的性子,所以给他的忠告就是修身养性。如今占据两州一山,麾下人马近万,声势迅长,又正值乱世出人杰的时候,想必他日群雄割据,必有这林岭罗氏一席之地,若性子里再兼具点温和,对他的将来颇有助益,只是不知该如何让他兼具……
这次罗瞻来青阳,不光是为了与君天阳携手灭燕,还为了解青阳的守备,因为他们迟早要打到这儿,知彼才能出奇。至于遇到她,纯属意外——那只小妖精乍然冒出来,像那场大雨,泼得他浑身颤栗,很想当下就把她揉碎握在手心。
他很肯定自己的欲/望是正常的,上次放了她是因为头脑发昏,不知从哪儿生出的怜惜之意,居然让她完好地离开了,如今再见到,他发现自己还是忍不住想揉碎她,果如师尊他老人家所说,美丽女子是祸水,祸国殃民,不早点看厌她,早晚会伤神伤力。
也正因为他是这种只懂索取,不懂怜香惜玉的人,嘉盛才不愿让小师妹跟他,宁愿委屈自己娶回去安放。
小师妹是师父的养女,年后随他老人家游方到林岭,念着姑娘家已过二八,不适合再带在身边,所以交给他们来照顾——照顾的言外意就是最好能娶回去,师命难违啊……
与君天阳会面后的第二天,嘉盛忙着去给师妹挑玉饰,只罗瞻一个人去登山观景,观景的意图不在景,而在看四门的常规守备。
这君天阳不枉大周国第一统帅的称号,军防守备井井有条,看来并不是个靠祖荫混饭吃的少爷将军,难怪燕州李思会数攻不下,这么固若金汤的守备确实不适合正面攻袭,尤其在兵将不多的情况下!
……
青阳城环山而建,数东城鹿山最为高阔,站在鹿山巅可俯瞰全城。
君天阳的府院也倚着鹿山修建,就在东南山脚下,院西北角恰好有一弯山溪经过。
刚过午饭时分,日头正晒的时候,君家二小姐却坐在小院的八角亭里休憩,前天淋雨后烧的厉害,连着一天一夜没下床,今天正巧碰上好天气,出来晒晒霉气。秋露还特意放一盘蜜饯在石桌上,想让她开开胃——深闺的女人喂得精细,身子却弱得很。
亭子里除了石桌、石凳外,只在围栏的北侧的放一架古琴,大嫂送来的,说是来送琴,其实是来问她可否满意那个赵将军,说那人年轻有为,年纪刚过二十三,已是大哥手下最得力的参将,今后升职一定也不会慢,言下意,只要她同意了这门亲事,那赵将军也会紧跟着升职。
她没什么好拒绝的,以自己如今的身价,这亲事对她相当好了,难得大哥大嫂还能这么费心,她还能有什么要求?所以她没反对,也不想再让他们麻烦。见她应允,大嫂兴冲冲回去了。
君锦趴到围栏上,看着山泉水冲着假山石上哗哗作响,发呆,月白的褶裙被微风吹起一角,露出里面粉绿的绣花鞋尖。伸手拨一指琴弦,独问自己这辈子是不是真就这么过下去了?毫无特别,却是预想中那般安稳,虽有些不甘,但未必是坏事。
想她居然还为一个土匪动心呢,不知道十年二十年后会不会觉得自己可笑,或者可叹?
不愿再多想,回屋——
起身,却没走出半步,因为凉亭对面——围墙外的山道上——远远站着一个人影,虽然人影只有她手掌那么大,她却知道那是谁……
回头看——秋露不在,熬药去了!院子里只剩她一个人——这认知让她手指抖了一下。
提起裙边,一路疾走回房间,阖门,明知道他不可能进的来,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小姐——”秋露推门没推开,轻声叫两下。
回神,退开身,让她进来。
“小姐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她的脸色很苍白。
“没事。”端过她手里的药,一径喝光,眉头都没皱。
秋露愣神,因为没想到她会这么干净利落地把药喝完,“您今天一口饭都没进,光喝药怕伤身,奴婢去端些粥来,多少吃两口。”趁机看她有没有胃口。
从善如流地点点头。
秋露开心的转身出去,难得小姐要吃饭了。
眼见秋露出门,君锦才松下一口气,像做了坏事一样心虚,好半天后才疲累地走进卧房——她哪里会有胃口,只想单独呆一下。
想不到没过半刻,秋露就推门进来了,动作真是麻利……
“你!”低呼,因为来人不是秋露——也对,她怎么可能这么快回来!“你怎么进来的!”她惊讶于他会出现在她面前,不说山路崎岖、不通向君府,光外面的守备就没半个人能通过,他是怎么进来的?
“我住山上,你忘了?”他刚才看见她了,所以就来了。
“站那儿别动!”手背在身后,胡乱在梳妆台上摸来一样东西防身——防他,也防自己由着他乱来,“你说了会放过我,何况你们跟我大哥还有交易。”把摸到的剪刀挡在身前,十足十烈女该有的表现。
他到很听话,真得站着没动,只一味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一眼都没瞅她手上的剪刀——女人的东西杀不了他。
他不想跟她解释自己吃回头草的原因——因为是她先勾引的他,他只是对先前的怜惜后悔了而已,至于跟她大哥的交易,那是男人间的事,跟女人没关系!
长臂一伸,攥住她的手腕——他一直不动的原因是他根本就不需要动。
“我要成婚了……”像是乞求,期望他能生出恻隐之心放过她,不过潜意识里似乎也想让他知道。
成婚……
这么说她快是别人的了,这可不行——明明可以全歼敌手,怎么能让人半路劫走!“你不会嫁人。”虽然他未必娶她,但不会让她嫁人。
“你放过我吧。”她不想继续被他影响,不是怕承担后果,而是不愿意自己喜欢他,因为他也不是真心喜欢她。
她的乞求引来他无来由的怒气,有时候越是有人争就越想得到,得到后毁掉也是好的,罗瞻就是这种人。
她手中的剪刀抵在他胸口,他压得越紧,剪刀就刺得越深,他胸前那薄薄的青衫慢慢染了一圈血印——他又为女人流血了,而且两次还是同一个人。
最后的最后,她还是松开了剪刀,在它快制造出一桩血案前——
女人总爱心软,所以世上才会有那么多孽缘。
她不愿承认,但又不得不承认她喜欢他,因为她狠不下心刺死他或他们中间任何一个!
“小姐?”秋露的声音让君锦回过神。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先应声,而是先抽手捂住他的唇,怕他说话——对于偷情的女人来说,她算是相当镇定的。
“秋露,你去厨房端盅甜汤来,刚才的药太苦了。”尽量保持正常语调,一边说话一边还担心秋露会闯进来,她还被他拥着呢。
秋露到并没有想太多,只应声出去,边走还边自责怎么忘了小姐刚喝过药。
待脚步声走远,她才松开手对他道:“你走吧。”不管他多么英雄了得,君府毕竟不是平常的百姓家,可以任他出入。
想用力挣开他的手臂,但无济于事,她怎么忘了这个人不喜欢人家跟他对着干……
“我不成婚了,你能松开么?”本就病后体虚,再加上担心,声音听起来十分楚楚可怜。
他虽仍然余怒未消,不过自认为不算蛮横不讲理的人,尤其她还这么温顺地顺从他,也许她软软的声音太好听,所以他松开手,然后——弯□,一把抱起她——跟猫差不多的重量。
这动作把君锦吓得不轻,她猜不到他要干吗。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抱她出门,抱她穿过游廊,抱她从假山借力跳上围墙,再借墙外的老槐蹿上山岩,动作一气呵成,像在飞,没多久他们就站在了崎岖的山道上——回头望,家已在远处,她在茫然不知所措中跟这个土匪私奔了,没错,不是掳劫,是私奔,因为她还没来得及反对……
不知是她被吓到多一点,还是嘉盛被吓到的多一点——
老大真是会做买卖,跟人合谋杀人越货,顺便还把人家小妹带回来暖床,君天阳这次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不待任何人提出异议,林岭的飞鸽传书到:燕州李思欲引兵攻打川下,云州张左攻西田。
一个在青阳东,一个在青阳西,一个是青阳粮库,一个是青阳南下必经之道。
李思、张左终于做了点像样的决策!现在就看君天阳如何应对了,不出兵,青阳就被合围,断粮又断退路,出兵,又会被围点打援,早早晚晚都得有一场决战!
“马上回林岭!”这两个家伙一旦出兵,他也该随之做点什么,趁此良辰吉日,应该出去放放马!
女人,不过就是女人,无法比拟浩瀚天地带给男人的征服欲和成就感,何况他天生就是为了战争才来到这世上,就像没脚的鸟,死前才会落地。
……
君锦从林岭回青阳时用了半个月,而这次从青阳被劫持到林岭只用了五天——五天全在马背上,没人怜香惜玉,愿意让她多花十天,可能这就是她跟这个土匪的将来吧,除了颠簸还是颠簸。
身体无恙时她都受不了这行军式的折磨,更别说病还没痊愈。所以她来到林岭的第一件事就是昏倒,碰一声,头撞在了门槛上——这里可不是她的福地。
☆、七近雪花烛
发烧、昏睡、再昏睡,当她真正睁开眼时,跟前站得并不是他,而是一个肤色微黑、唇角微翘的姑娘,穿一件白底印兰的中衫,辫一条粗粗的辫子,眸子炯炯闪亮。
她叫云雨,是罗瞻与嘉盛的小师妹。
云雨说他们早在两天前就走了,去打仗。
战争这两个字对她来说很陌生,即使整个天下都在战乱,她却一点也无所觉,因为她一直过得丰衣足食,平静又安稳,完全不知道什么是烽火连天,流离失所,唯一的印象就是家里的亲卫越来越多……
这儿的人除了云雨,依然看不上她,不只因为她的身份,还因为她什么都不会做,不会割楛枝,也不会做弓箭,洗衣力气小,缝衣用时长,她尚来不及恨他把她劫来这个世界,就被刘婆婆塞了一堆脏的令人作呕的衣服!
她的病还没痊愈就要去涧里洗衣服,整整一个月,她以为她会累死或者干脆病死,可很奇怪,并没有!难道是因为那位老军医的医术高明?
他从没回来过,也没人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她所有的精力都被用来做活计,洗衣、缝衣,蒸一笼又一笼的馒头。
她学不会那些女人脱下鞋袜站在溪水里踩衣服,把光脚露给人看,在关内,那是极为不检点的红楼女子才会做得事,所以她们更看不起她……
“小嫂子,你下来试试,这样又凉快又省力。”云雨在溪水里踩着衣服笑嘻嘻,她是这儿唯一对她好的人,像个长乐娃娃,没有一时不在笑。
君锦笑笑摇头,继续用手中的捶衣棍,她知道旁边那些女人又在用眼睛扫她,不过那没关系,虽然她们依然看不上她,倒也不会像上次那般挤兑她,毕竟如今的身份不同。
“小嫂子,为什么就你的手不起糙呢?”大家都在干活,只有小嫂子的手还能细细嫩嫩,虽有薄茧,但不糙也不翘皮。
“上次手干裂的疼,就跟老大夫要了几盒蛇油,搭上香粉一起和,再涂在手上,所以才不糙吧。”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想不到她的无心之言居然害了老军医……
几天后,老军医苦着脸来求她,求她不要再给女人们出主意,他好不容易做得蛇油,全给女人们拿去抹脸抹手了。
君锦张口无语,她真得是无心之过。
不过这也提醒了她,想跟这些女人相处好,也许并不难。她开始思索起怎么能让那些女人不再敌视她,并没发觉自己在努力融合到他的世界里去……
过了中秋,塞上开始变冷,第一场雪到来预示了无尽的寒冬即将降临。
听说南面的仗打完了,所以女人们的活计也跟着变少,有空嗑瓜子儿,成群的聚在一起聊天,尤其后涧子里的几处温泉,更是女人们常去的地方。
往时在京城,君锦也随嫂子、大姐她们去京郊的行宫泡过汤泉,不过那会儿都是一人一个大池,这里可没得她一人一池,只能选在人少的时候去,她永远也不会习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宽衣解带,女人都不行。
“这会儿她们都回去做晚饭了,人少不好玩。”失望无比的叹息,云雨今年刚满十七,只比君锦小一岁,有时候却老觉得她只有十二三,喜欢笑,喜欢热闹,越是人多越欢乐。
“这会儿泡完回去睡觉才不怕冷。”早已习惯这丫头的心性,也不多解释自己不习惯跟众人同浴,只找个理由把她搪塞了。
“小嫂子,你泡泉为什么老爱穿着衣服?”云雨始终理解不了她的做法,“不过到是很好看。”看上去就是件普通的白衫,用丝绦在腰间束一下而已,想不到还挺好看。
“是吗?”君锦滑进泉水,这件长衫是找了他的单衣改的,她不知道跟谁要布料,也不好意思再跟云雨借,只得改了他的来穿,别人的她死都不会用,只他的可以接受。
云雨最爱逗她玩,尤其泡泉的时候,东摸一下,西摸一下,看她尖叫着四处逃,然后自己呵呵大笑。
正嬉笑间,有人叫一声云雨,说是刘婆婆在找她,刘婆婆最疼云雨,估计又是得了什么好吃的,让她去吃。
“要是有好吃的,我也给你渡些来。”云雨光着身子爬出池子,灯火映在她健康的胴/体上闪闪发亮,每次看到君锦都会情不自禁羡慕,她的就不像这般健康。
“就剩你一个人,怕不怕?”云雨穿好衣服,忽然回头问她。
到还真是让君锦惊了一下,她一走,这里确实只剩自己一个人……
见她蹙眉,云雨不禁呵呵大笑,“这儿所有人都知道你是大师兄的人,谁敢进来!放心,我马上回来。”
这丫头故意唬她的!
云雨一离开,这巴掌大的地方突然显得空旷无比……
这方汤池被三面山岩环抱,没掩到的一面砌了一堵围墙,泉顶有半块岩石伸出,恰好挡了半边天空,此刻她正坐在头顶有山岩的一面,另一面还在下雪,因为被山岩挡着,所以落进来的雪是细细碎碎的。
望着纷扬的细雪,愁绪油然而生……她在这儿都做了些什么,洗衣烧饭,缝补劳作,像个农妇一般,没人给她鼓励,也没人愿意夸奖她的辛勤,那混账男人甚至在她病中就撒手离开,她到底为了什么把自己变成这样?难道就因为喜欢,所以心甘情愿做到如此……
爱这东西是不是很下/贱?
不知家人收到她的平安信没,父兄有没有生气,母亲有没有为她流泪,或者也在生她的气?
望着蒸腾的水汽,眼睛酸涩无比,她的决定到底是对还是错呢……
罗瞻进来时,她正望着细雪流泪,泪珠被火光照的晶莹剔透——
他刚回来,水都没喝一口,鬓角还积着冻成冰的雪,听云雨说她一个人在这儿害怕,所以过来看看,想不到一来就看到她黯然地流眼泪……
君锦是在发现有人站在她背后时才醒过神的,立即弯身浸到水中,没看清脸,不过像是个男人,“出去!这儿是女泉!”严厉的时候,她仍带着贵族女人的高傲,也许是她现在的心情不好吧,把骨子里的东西表露无疑,因为下意识里清楚这儿除了他,没人敢动她一根手指!
他不喜欢她的高傲,尤其在他们单独相处时。
蹲□,手穿过水面握住她的细腰,微微一用力,将她箍出泉水,水花溅得四下翻飞。
君锦瞠目看着眼前这个男人,惊讶过后便是满腔的怒火,是他把她变成现在这样,是他让她落得这步田地,他却在她病得浑然无觉时扬长走掉,将她扔在这个只能靠自己的陌生世界,既然那么不在乎,还掳她来做什么!
她第一次打人,他也第一次被女人打,粉拳像鼓点似的落在他的脸上、肩上,疼的却是她自己,他皮糙肉厚,还穿着坚硬的盔甲,根本伤不到半点。直到她的双手被盔甲和盔甲上的冰凌划破露血,他才阻止了她的自残行为——他见不得女人因他流血,尤其这个到处都透着娇贵的女人。
手捶红了,发簪也打落了,长发乱七八糟地粘着两人,君锦忍不住捂眼抽泣,讨厌他,更讨厌自己。
罗瞻没打扰她的抽泣,也没半句安抚,只是松开握着她的手,再扯下肩上的挂麾将她包住,然后俯身将她打横抱起,让她的脸埋在他的颈间,她的长发就那么垂散在他的盔甲上,在火光的映照中漾出一圈圈光晕……
伴着不知何处传来的笛声,水墨般的一对人儿渐渐隐没在纷扬的碎雪中……
这里是她几个月来的居处,也是他在山下的住所,像他的山顶小屋一样局促,她一个人住刚好,多了他乍然显得很拥挤。
在他用脚踢上门时,她就知道他打算做什么,她就像他的战利品,或者胜利后的奖励,打完仗回来要他的封赏了……
他没问她过得如何,也不说半句抚慰的言辞,只解下盔甲,然后一把扯下她身上的挂麾,再将她的腰高高举到胸前,隔着湿漉漉的麻布衫啃咬着她的身体,像野狼吃人一般。
钻心的痛楚夹杂着钻心的痒,从胸口一直钻到她的脚心,一种莫名的恐惧油然袭来,连身体都已感觉到今晚非要失去些什么了……他也并不给她任何挣扎的机会,野蛮人嘛,她早就这么骂过他!在他狩猎般的撕咬中,她的神智也渐渐被一种莫名的情绪啃噬,她什么都做不了,也不会做,只有紧紧闭着双眸不看他以及他在对她做得事。可这毕竟是需要两人一起参与的事,他不可能让她置身事外,在占有的前一刻,他逼她睁开眼,非让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里她看到了自己的惊慌与无措,在痛楚降临的那一刻,她猛然明白了何为男女之事,也弄懂了小娃娃因何而来……
攥紧拳头,因为害怕那莫名降临的颤栗感——
一切都发生得那么突然与不合时宜,却因为是这个人,又显得诡异的正常——他本来就是这种人!
当一切结束后,她看着露在皮毛被褥外的两人的脚,胸前裹着被褥,背后贴着他温暖的胸膛,心中有股莫名的失落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