纤手,两只手在夜色中依然是黑白分明。
“走吧,我那会儿没地方去,也是前头的那位乞丐大叔收留我的,做了乞丐的,那还用得着分男女啊。
锦容不再作声,只是由着小元拖着自己一路向前行去。
现在看来,他们刚才来的方向应该是溪平的方向,而现在,他们应该是去往城外的某个栖身之处。
现下她没有可去之处,跟着小元他们,的确比起孤身一人要来的好。
天完全黑了下来,等了许久也不见月儿露出面容,看来今晚将是一个无月之夜。
锦容深一脚浅一脚的跟在小元身后,不时的抬头看看天际。
走了不多时,他们终于停在了一间歪歪斜斜的木屋之前。
“进去吧,这里原本是一家农户的屋子,前些日子打仗的时候,这家子的人都死了,所以我们晚上就住到这儿来了。”
小元拉着她跨进了木屋,看到先前进来的几人早已找着地儿坐了下去,她便找了个角落铺着草的地方坐下,看着他们熟练的搭起木堆点起火,围坐在一起烤火取暖。
她窝在角落,感觉到火堆散发出的一阵阵暖意,整个身子都松驰了下来,倚着草堆眯着眼打起盹儿来。
昨晚一夜无眠,受惊不少,白天又奔波了一日,她早已累的难以支撑,若不是遇到了小元有了这么一个栖身之处,说不定今夜她就会在那荒草丛中昏睡过去,也许就再也见不着明日的晨曦了。
意识昏昏沉沉的像是在天空中飘浮一般,一股香气悠悠的钻进了她的鼻子,牵动了肚子里的馋虫,发出一连串的咕噜声。
好饿,她已经一整天都没吃过一点东西了,现在在眼前飘过的,都是自己曾在秋府或王府时吃的美味佳肴,还有那次宫内的皇宴她未能好好品上一口的美食,仿佛连那味道,她都能闻得清清楚楚。
原来离开了京都,她什么都做不到。
“姑娘,姑娘。”有人在推她。
她猛的睁开眼,到是把蹲在她身旁的人吓了一跳。
那人正是小元口中的乞丐大叔,手中端着一碗看不明白是什么的东西,热气冉冉的上升着,在寒冷的冬夜里是那么的令人渴求。
“没什么吃的,勉强填填肚子吧。”
他把有了缺口的破碗搁在她的掌中,而后起身走回到了火堆旁边,堆起一碗慢慢的喝着。
小元看她怔怔的看着碗中的东西发呆,便端着碗起身走到了她的旁边坐下,看了她一眼说道。
“吃吧,这是我们今天在镇里头讨了一天才要到的东西,现在正在打仗,能要到这些已经不错了,大叔把昨天的包子和今天要来的一个饼,还有我在菜地里偷的一棵菜都放了进去。”她又凑近她的耳畔说着,“我跟你说,我还放了一点肉沫在你的碗里,快吃吧,要是让小虎看到了,就没你的份了,快吃吧。”
她推着她的手,让她快些趁热吃。
锦容看看她,再看看坐在火堆旁边的一群人。
并不是她嫌弃这一碗热腾腾的东西,而是,他们辛苦才要来的东西,却毫不吝啬的分了一碗给她,在这兵慌马乱的溪平,这群食不能饱肚的乞丐,令她无言以对。
端起碗抵在唇边,她哽咽的喝了一口如汤水般的食物,许久才咽了下去,而后一口接着一口喝着。
一股暖流随着热汤缓缓的滑下,慢慢的延伸至她的四肢,最终交汇于她的心口,激起了阵阵的波澜。
若说她不幸,便不会在无依无靠之时,遇到这一群人,得了一顿温饱,若说她是幸运的,那么,她的父兄到底在何方,紫儿到底在何处?
寒风透过木缝,肆意吹进屋内,火舌轻颤了几下,依然熊熊燃烧着。
第五十一章、背叛
一年中最后的一个日子,天气异常的晴好。
锦容缓步行走在溪平的大街小巷,视线一刻不停的在稀稀落落几个往来的行人之间游移着。
她停留在溪平已经有五日了,从这些时日探听来的消息得知,大哥早已不在此处,而爹爹他们也应是未曾到过这里,现下她唯一能做的,便是找到紫儿,而后再想法子去找寻爹爹他们。
“锦容姐姐,我们该回去了。”
一直跟在她身旁的小元抬头看了看天色说着。
“嗯。”
是啊,日头又渐偏西,再不走,便赶不及在天黑前回到城外的那个木屋了。
这些天来,她一直与小元他们一起吃住。而她,却什么都帮不上,反到是每晚上还得分走他们的食物,但他们却从不曾开口赶她离开。
说起来实在是令她觉得惭愧。
“那就快走吧,大叔他们一定已经在城门口等着我们了。”小元拖着她往南城门走去。
行色匆匆的奔走在大街上,人们看到衣衫破烂污浊不堪的两人,远远的便绕开了她们。
还未走到城门口,便看到站在那里的几人,他们早已等候多时,两人不禁加快了些步子。
忽然,一抹有些熟悉的身影突兀的闯入了她的视线之中。
锦容倏地停下了步子,小元仍在前进,拉着她的手因此而突然挣脱了。
小元不解的回头,看到她直愣愣的望着对街一个穿着华丽的女子,正待开口询问,却被她先出声制止了。
“小元,你们先回去吧,我…”她深吸了口气,这才说道,“我见到了一个故人。”
看着她凝重的神情,小元未说什么话儿,只是莫有所思的看了她一眼,转身慢慢的离开,亦不时的回头看着。
若是她看上一眼,便会看到小元眼中的不舍,只是,她却一直是呆呆的看着街对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所见到的场景。
看着女子柔弱的依偎在男子的怀中,那道背影是如此的熟悉,却又令她觉得是这般的陌生。
那人慢慢的转过头来,恍然间对上了她的视线,神情一怔。
锦容提起重若千斤的步子,一步接着一步的向她走去,直到她的面前。
“小,小姐?”
“紫儿!”她迟疑的叫着。
眼前的这名女子还是她亲若姐妹的紫儿么?
凌云髻,丝锦衣,轻妆淡抹,一点朱唇,她已经不是那个跟在自己身旁小姐长小姐短的紫儿了。
“小姐,你逃出来了?”她不敢置信的紧扣着她的双臂,上上下下的打量着。
“是,我逃出来了,”她淡淡的说着,“可是,你为何没有找我?而他,又是谁?”
看着站在一旁没有出声的男人,锦容问着她。
“他,他是我的夫君。”紫儿避开她询问的视线,轻声说道。
“你的夫君?你是何时成的亲,我又怎不知?”
夫君?这真是天大的笑话。
“小姐。”紫儿看了一眼身侧的男子,向着他欠了欠身,而后拉着她走到了另一侧,“小姐,你听我解释。”
锦容看着她,不明白紫儿到底要向她解释什么,又为何要向她解释,为什么只是短短数日,她身旁的人都变了模样一般,对她有了不可告人的秘密。
“那日,我逃出山寨,可是夜黑风高,山大林深,我根本找不到出路,反而越走越是往林子的深处而去,待我发觉,已经到了山林的悬崖之处。林中野狼四伏,我一害怕,失足掉下了悬崖,本以为是必死无疑了,万幸天见可怜,我捡回了一条命。”
“原来我掉下悬崖之时,被下方的树枝挂住,待摔到地上,我只是摔昏了过去,未伤及五脏六腑,只是略受了些皮肉轻伤,是他救了我,细心照料。我原是想找大少爷去救你的,可是我醒来之时,已过去了整整一日一夜,且他们告诉我,大少爷早在半月之前已回了京都,镇守在溪平的,是我完全不熟的一位秦将军。”
紫儿悠悠的叹了一口气,一脸愧疚的看着她,“我找不到大少爷,你又在山寨里呆了整整一日,诚如我夫君所言,只怕是凶多吉少,而他愿意带我回汉陵,所以……”
“所以你跟了他?”她瞪着紫儿,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
当她将所有希望都放在紫儿身上的时候,可是她,却跟了那个男人。
紫儿垂着头,默不作声。
“那,你可曾打听到我爹爹他们的下落。”
紫儿闻言突然抬起头来,一脸为难的看着她,犹豫了许久,终于喃喃的说了出来。
“小姐,其实老爷他们根本就没来溪平。”
“你,你怎知他们没来溪平?”看着她一副肯定的模样,锦容扣住她的双手问道。
“我夫君派人回京都去打探过了,老爷、大小姐和大姑爷皆在京都,未曾离开,”紫儿反手握着锦容的手,紧紧的握着,“小姐,你不要怪我,其实,那日大小姐大婚,我无意听到老爷和大姑爷说到要在京都东郊买宅院,那时我亦未曾多想,如今细细想来,其实他们根本不想离开。”
“他们,骗了你!”
一阵北风卷地而风,迎面袭来。
紫儿的一句话,便如这寒风一般,瞬间冰冻了她的心,轻轻一触,碎成了片片,飘落了一地。
“小姐,我本是想……”紫儿看着她泫然欲泣的模样,急于解释。
“不必说了,”锦容出声打断了她的解释,“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如今你有了归宿,就好好跟他过日子吧。”
她松了手,慢慢的转过身去,身后的紫儿忙拉住她的手,旋身走到她的面前。
“小姐,你跟我一起走吧,虽说没有在秋府时的……”
“你走吧。”锦容垂着视线,直愣愣的盯着脚下的青石板,平淡的近似有些冷漠的说着,“你即嫁作人妇,那就走吧,照顾了我这么多年,着实委屈你了,日后就相夫教子,安稳渡日吧。”
她提步想走,却被紫儿挡住了,只见她敛裙直挺挺的跪在了她的面前,手脚慌乱的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塞到了锦容的手中。
“这些银子不多,但是请小姐带着,否则我是无论如何都放心不下小姐的。”
她看了一眼绣工精美的钱袋,伸手缓缓的将之推了回去。
“你出嫁,我未替你办置一点嫁妆,这钱,你还是留着防身吧,日后你我想见,就当是从不相识吧。”
侧过身,她绕过紫儿,不理会身后之人的声声叫唤,急步向城门外奔去。
第五十二章、再遇
布满尘土的城楼。
风刮过,卷起一片黄土。
锦容面对着城墙,额头抵着墙砖,无声轻泣着。
骗了你!
他们,骗了你!
紫儿的话,一遍又一遍的在她耳畔回响,如利刃,一刀又一刀的狠狠刺在她的心头。
他们骗了她,为何要骗她?九年了,她在秋府整整渡过了九个年头,为何要在这个时候骗她。
成串泪从紧闭的双眸中落下,湿透了双颊。
老天爷,为什么要让她再一次孤苦无倚,再一次被狠心遗弃。
倚着墙,她背过身,最终无力的坐倒在地。
残阳西下,寒鸦凄厉的从空中掠过,带过一片苍凉,如她的心境一般,满目皆伤。
靠坐在墙边,她仰头抵着城墙,看着空无一物的天际。
她被骗了,再一次被遗落在了兵荒马乱的地方,又一次,她面临着生死难知的前途,她该如何活下去?
九年来堆砌在欢笑之下的伤痛,如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她的心志,如今的她,比起九年之前,更不知该为何而活着。
“锦容姑娘。”
身旁蹲下一人来,将一件黑色的披风围在了她的身上,只是她却仿若未闻,仍是呆呆的注视着已经有些暗沉的天空。
萧善祁看到锦容时,她便是这一副痴傻的仿若失去了心魂的模样。
他原是想进溪平去北城门看看那个还被吊在城门上的手下败将,也算他命大,这些天天气好,他又命手下不时的喂些东西给他,不想五日了,他还撑着一口气。
只是,还没进城,便在这南城门口外,见到了数日前有一面之缘的锦容。
见她呆呆的坐在城门口,像是一具死尸一般。那一刻,他的心一痛,还真道她已经死了,走近一瞧,还好,她还有体温,还活着,但却不知这几日她遇着了什么事,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叫了几声都不见她回应,他只得伸出手捧着她有些冰凉的脸,硬是让她对上了他的眼,只是才看到那双眸子,泪便滑落了下来,覆上还未干的脸颊。
“发生了何事?”他问着。
而她,只是她的眼一眨都未眨,没有焦点的看着他,无声的落泪。那眼,空洞的像是失去了生机一样。
“莫哭,告诉我,你可曾找到你爹?”
在他的手中,她轻轻的摇了摇头,头无力的垂下,“找不到,再也……找不到了。”
她终于痛哭出声,一声又一声凄厉的哭泣,引得人鼻酸。
“都没了,什么都没了,为什么……为什么……”
难道这便是注定的,注定她无倚无靠,注定人人都要离弃于她。
萧善祁看着她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不知为何,心竟一阵一阵的抽痛着,越来越紧,仿佛他看到了她的伤痛,明白了她的哀伤一般。
他活了二十六个年头,只除了那一次,就从未有过今日这般深深的悸动,她的痛是如此清晰在他心底反映着,痛彻心肺。
像是鬼迷了心窃,他毫不犹豫的伸出了手,未顾及身后数名属下惊愕的神情,轻轻的将她搂在了怀中,有些笨拙的安慰着。
“锦容,莫哭了,这是命中注定,老天爷安排了这个劫难给你,你便咬着牙挺过去,过段时日就好了,一切都会过去的。”
他说着,眼神在暮色之中显得深渊迷离,说出的话儿,亦不知是在对她说,还是在对自己讲。
只要熬过了这段时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许久,像是哭累了一般,只听到了锦容不时的抽噎声。
他松开手,用带着粗茧的大掌抹去她脸上的泪痕,虽然极力想要动作轻柔,但他还是显得那般的笨拙。
“随我走吧,你少了一个亲人,我便给你一个亲人。”
他想带走她,只为了心中的一个私欲,那个在初见她便想将她带走的念头,虽然他极力抗拒,将之深深的埋藏在心底,只是再见她之时,这念头便像是脱困的猛虎,再也抓不住,也不想再抓住。
锦容抬起头来看着眼前的男子,他们只有一面之缘,而他却说要给她一个亲人,这场景是那么的熟悉,一如九年前她与爹爹初见时的模样。
她该答应么?她该随这个全然陌生的男人离开这个满布伤心的地方吗?
“我……”她张了张口,却又没了下文。
“无论如何,今日你必须同我走,”看着眼前这个狼狈不堪的女人,他无法想像这些日子她是如何渡过的,可有受到他人的欺压,“你一个弱女子,孤身一人呆在鱼龙混杂的溪平太危险了,随我走吧,我不会加害于你的。”
她看着他,像是在一片汪洋之中看到的救命浮木一般,她想抓住,即便是再受一次伤害,她仍想紧紧抓住活下去的机会。
不愿再给她时间考虑,他直接扶起她的身子,替她将披风在肩头系好,然后拥着她走到自己的马旁。
“将军。”一直看着他的萧靖上前一步叫着他。
今天的将军实在是太奇怪了,明知道眼前的这个女子有问题,但他却执意不管她的意愿要将之带回军营,若是此女心怀不诡,那将军岂不是引狼入室,毕竟现在可是两国交战的重要时刻,天知道瞿云国的人会使出什么诡计来,指不定这女子便是他们派来使美人计的。
“不必多言,我还未到老眼昏花的地步。”他厉声呵退了萧靖,扶着锦容摇摇晃晃的坐上了马背,而后翻身上马,让她倚在自己的怀中。
许是哭的太久,她真的累了,坐在萧善祁的身前一直沉默不语,不多时竟然有些昏昏沉沉起来,只是脑中却已不复适才的混沌,因为她已经没了退路,除了跟着身后的这个男人一直往前,她再无别的选择。
唯一希望,她今日的这个决定,不会令她后悔终生。
萧善祁鞭策着马儿慢慢悠悠的走在小道上,双臂紧紧的护着身前的可人儿。
她娇弱的像是随手便能捏碎,所以,他不敢策马狂奔,只是任着马儿慢慢的走向军营。
他只是顺着自己的心意,旁无杂念的照顾她,关心她,只是他不否认,这其中绝大部份的缘由是因为心中的一个奇特的想法,但他现在得不到答案。
而他,亦猜不到她心中此刻的想法。
于是,两人各怀着心思,在除夕之夜,策马而行着。
第五十三章、夜如天
不知在漆黑的夜色中行了多久,锦容只知自个儿在马背上眯了一小会,待再睁眼时,看到的便是一个又一个大帐,以及要将天都映亮的火把。
萧善祁将她带到了汉陵国的驻军大营来了。
她不动声色的看着军营离自己越来越近,身后的男人竟然如此轻易的便将一个陌生女子带入了军事要地,难道他不怕她是敌军派来的j细么?
该是说他轻敌,还是对自个儿的太过自信,只是不管如何,她都要谢谢他的这份善心,若不是他,今夜她注定不会回到小木屋,以她的身子,也绝挨不过今天晚上。
忆起木屋,她还未向小元他们道别,不知还有无机会。
“将军。”
一声唤,也唤回了锦容神游的心思,一看,他们已经到了军营,门口的守卫看到她身后的萧善祁,个个站直了身子,看到同坐在一匹马上的她,自然是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萧善祁没有作声,只是策马进了军营,然后慢慢的让马儿踱向军营正中的一处营帐。
拉住僵绳,他轻轻一跃翻身下了马,然后伸手将她抱了下来,而后将马绳交给了一旁的萧靖,牵着她的手走向营帐。
伸出大手挑起厚重的帐帘,一股暖意迎面扑来,冷热交替着,她猛打了一个寒颤,他回头看了她一眼,拉着她走了进去。
帐内摆着几个火盆,数十枝蜡烛将营帐内的一切都照的清晰可辩。
锦容站在他的身后,小心翼翼的打量着四周。
“还以为你要和那姓秦的一起守岁呢,回来的还挺早的嘛。”
突然,帐内冒出一道声音,不高不低,清冷悠然。
她霍的抬头,看到帐内正上方的条案之后,坐着一名男子,一手执着毫笔,正抬起头看向他们,看到她,眼神一顿。
“呵呵,咱们的萧大将军可算是开窍了,竟然也懂得美人在怀的乐趣了,”素手将笔轻放在了笔架上,那人站起身,几个大步走到两人面前,将锦容上下打量了一番,轻轻的摇起头来,“啧啧,你的眼光果然独道,这不会是你在溪平镇里随手拉来的小乞丐吧。”
那人垂下头来,凑近锦容瞧着。
锦容一个退步,避开了他凑近的脸,退到了萧善祁的身后。
“如天,别吓着她。”萧善祁叫着男人的名字说着。
“哈,萧将军不但一夜之间开了窍,还懂得怜香惜玉了。”男人站住了身子,看着萧善祁说着。
锦容躲在身后看着那男子,从他抬头之时,她便觉着他面善,不知在何处见过,现下看着他取笑萧善祁时的笑容,脑中灵光一现,终于想起他便是那日与她一同买钻戒的男子。
“是你。”她一时口快,不甚将隐在心中的话儿说了出来,引来的两个男人的注视。
“你认识我?”男子显然未认出她来。
这也难怪,如今的她又怎能与昔日的自己相比,现在的她蓬头垢面,活脱脱就是一个他口的小乞丐,他认得出来才真是奇怪了。
“你同我一道买过那个叫钻戒的东西。”她如实的说着。
即便今日瞒着他不说,只怕迟早有一日他也会想起来的。
男子上前一步,将她从萧善祁的身后拉了出来,伸出手便向她的脸招来,大力的擦拭着轻沾在她脸上的污浊。原本灰扑扑的脸,被方才的泪水一湿,便像是在脸上画了一幅山水画一般,花了一张脸。
男人的手劲大了些,引得锦容发痛一阵轻呼,他没收敛力道,到是一旁的萧善祁拉住了他的手。
“夜如天,你轻些。”
被唤了全名的夜如天狠狠的瞪了他一眼,而后走到一旁,抽过一块帕子浸到了搁在架子上的铜盆之中沾湿,绞干了之后又回到锦容身旁,细细的擦拭着。
未过多久,一张白嫩红粉的脸便呈现在两人面前。
夜如天倒吸了一口气,惊呼:“真的是你。”
他一脸不敢置信的再次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不敢将眼前这个拉里拉沓的小乞丐同那日雍荣华贵的妇人联系到一块儿。
她们真是同一人吗?只是这张脸骗不了人。
许久,他才摇了摇头,说了一句令人惊愕的话来:“这古人的话还真是说对了,人靠衣装,佛靠金装,你今天这身打扮,同那日贵妇人的模样真是天差地别啊。”
“贵妇人?”一旁的萧善祁抓到夜如天话中的重点,转头看向锦容,见她一脸落寞,便识趣的不再追问下去,只是心中却有了一丝介怀。
“不过,”夜如天侧头看向锦容,拖着声调说着,“你怎么会到溪平,又怎会被带到军营来了?还有……”
“如天,这些稍候让她再同你慢慢道来,我先派人去煮些热水,让她净个身子,再弄些吃的。”萧善祁打断了他的话,转头看着锦容,“你且先在这儿呆着。”
话完,他便大步走出了营帐,留下她呆站着面对夜如天,任由他不停的打量着自己。
“我看不如长话短说,趁这空档把该说的都说了吧,虽说我们有一面之缘,但倘若你是别有目的而接近萧善祁的,我绝不轻饶。”
正当锦容以为会一直相对无语的等到萧善祁回来,不想却被他杀了个措手不及。
她深吸了一口气,侧过身子站着,“我知道,在你面前说谎是断然瞒不过去的,你放心,对萧将军说的那些假话,在你面前,我绝不会再提。”
女人的直觉告诉她,眼前的这个男人,可不是她三言两语便能打发的了的,她该如何回答?
“你知道便好,快说吧。”夜如天学着她侧过身子,双手环胸而站,等着她一一道来。
“我娘早逝,只留下我与爹爹相依为命,前几月,我嫁给了京都的一个大户做小妾,原以为能让爹爹过上好日子,不想爹爹却气我为了荣华富贵而作贱自己,一怒之下,回了溪平故里。”
她的目光落在烧的正旺的火盆之上,迷离的视线让夜如天觉得,她正在慢慢回忆之前的岁月。
“小妾的日子实在不如我的想像,大夫人的欺压,妾室之间争风吃醋,实在不是我们这种穷苦人家的女子所能承受的,没多少日子,我便被大夫人找了个借口,被老爷一纸休书赶出了家门。”
“我一介女流,在京都无依无靠,只能来溪平找爹爹,不想半途遇上了山贼被掳上山,被辱之际,正好萧将军带兵杀上山来救了我,将我带到了溪平镇。我在镇里四处打探爹爹的消息,才知,”锦容哽咽了一声,一滴泪溢出了眼眶,“才知,爹爹在十几日前便死于非命。”
她倏地转过头来,含泪的眸子盯着夜如天,“他只是一个年迈的老者,他不求锦衣玉食的晚年,可是,他不该被这战火波及,直到死,我都未能找到他的尸骸,这到底是谁的错?”
夜如天愣愣的看着眼前突然发难的女子,无言以对。
第五十四章、女人
眼前的女子满脸泪痕,却倔强的不肯哭出声来。
而她的质问更是令夜如天无言以对。
从始至终,她都对战争厌恶之极,若不是为了保护他所爱之人,他也绝不会站在这里。而在他守护心中重要的人时,却又无意中伤害了多少他人心中重要之人?
他,无法回答她的责问。
“来,将水搬进来。”
帐帘毫无预警的被人撩起,萧善祁指挥着几人将一个大木桶搬了进来,后面跟着的士兵手中端着一盆又一盆的热水。
锦容慌张的转过身去背对着众人,偷偷伸手抹去了眼水。
一行人雷厉风行的将一切备妥,萧善祁伸手试了试水温,开口说道,“锦容,你先梳洗一下,其余的,我们稍后再说。”
他冲着夜如天点了点头,而后走出了营帐。
锦容深吸了一口气,伸手解开了系在胸前的绒线带子,将披风解了下来,转过身,看到夜如天仍站在帐内,原本要解衣衫的手便僵在了身前。
“你……”她犹豫着,不知该如何请他出去。
那知他不但未离开,反而提步向她靠近,快速的令她做不出任何反应,待她回过神来,他的手已经抵在了她颈下的盘扣之上。
“你做什么?”她惊呼,想拍开他的手,却被他反手牢牢扣住,“你放手。”
她的心中一阵惊恐,不禁想起在山寨之时的种种遭遇。她好不容易从一个龙潭逃出来,难不成又跳入了另一处虎|岤?
“怕什么,我又吃不了你,要吃,我也只吃男人。”夜如天凑近她的脸,邪魅一笑。
锦容听了他的话,一时间傻了眼,错愕的看着他,稍没留神,便让他脱去了外衫。
“你……这是什么意思?”她后退了一步,离她稍远了一些
莫不是她听错了,他的意思是……
“这还听不明白,这话的意思,便是说我同你一样,一样都是女人。”夜如天娇媚的冲她抛了一个媚眼,她看的一个寒颤,全身都泛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女人?!”
她愕然的看着眼前这个如同男子一般风流倜傥、狂放不羁的人,他竟说自己是个女人,这叫她如何能信。
夜如天看着她像呆头鹅一样的表情,那大大张着的嘴,说不定还能塞进她的一个拳头,自是知道她不信自己的话,于是伸出手,将束着一头青丝的发带扯了下来,长发如瀑布一般倾泻而下,披散在肩头。
长发一落,待锦容再瞧,果然觉得眼前的人变得像了一个女子,同样是精致小巧的脸,未施脂粉的脸带着一股与众不同的英气,那是一般女子所没有的,也正是如此,她才未瞧出她的女儿身。
“你真的是女人?”她犹似不信,伸出手抚上了夜如天的脸。
而她一动未动的站着,任由锦容的玉手在自己的脸上轻轻的划过,那种感觉有些熟悉,却又不同。
“如假包换,”她轻笑了一声,又说道,“你若还不信,可要我脱下衣服让你瞧瞧我和你到底有何不同之处,你有的,我也有哦。”
“你,”锦容倏地收回手,瞪了她一眼,“哪有女子说话像你这般……这般不知收敛的。”
她看着夜如天有些邪魅的笑容,红着脸想了许久,才吐出这么一句话来。
只是,如天似乎对她的话儿并不在意,只是挑了挑眉,转过了身去,锦容还道她是生气了,张口欲解释,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她说的似乎并未有错,又让她如何解释呢。
“水都快凉了,你还想出神多久?”
正当她的思绪又开始神游之际,便听到夜如天淡淡的声音,回过神来,看她正站在一只木箱前翻找着什么。
犹豫了一下,锦容纤细的手指搭上了内衫的衣扣,一一解开,将内衫也脱了下来,而后跨入了木桶之中。
还徐徐冒着热气的水涤过肌肤,锦容发出一声舒适的叹息声。
她已经好几天没有这么舒服的洗过澡了,打从和紫儿分开之后,她连梳妆打扮都省了。
“萧善祁待你还真好,我想洗个热水澡,求了他好几回他都没同意,你一来,不用说,他到都打理妥当了。”
锦容听到夜如天的抱怨声,侧头便看到她有些不耐的伸手拔了拔及腰的长发,仍在木箱内翻找着什么,而柔细的发丝时不时的滑到她的脸颊旁,再次被她拔开。
来回了几次,她火大的一拔,捞过适才搁在一旁的发带,随意的在脑后松松垮垮的绑了一下,继续俯身翻找。
锦容没搭话,只是回头撩起帕子细细的擦拭着身子。
“有了。”
突闻如天没有没脑的一句话,她转头,看到她正从箱子里扯出几件衣衫来,在身前比划来比划去的,而后突然转头看向她。
“喂,你看我做什么,洗啊,还有,要洗头。”夜如天指着她说着,那模样竟让她有了一丝错觉,像是平日里紫儿的絮絮叨叨一般。
“叫你洗头,你竟然又给我发呆。”夜如天抛下衣裳,走到木桶旁边,伸出手压在她的发顶,一用力便将她压向水中。
锦容来不及反应,只能惊叫着被按入了水里,挥着双臂挣扎着。
如天适时的松了手,她立刻直起身来,大口的喘息咳嗽着,待稍稍回过劲来,便转头怒视着如天。
“你疯了!”
“谁让你老是神游在外。”如天一耸肩,一副她自讨苦吃的模样,气得锦容牙痒痒,狠不得扑上前去咬她一口。
看着她一直瞪着自己,如天也转过头来回瞪她,“你再瞪,是不是还想再来一回。”
说罢,她开始撸起已经有些被水溅湿的衣袖,准备故计重施,而锦容则被吓得逃到了木桶的另一侧,戒备的看着她。
“行了,我不闹你便是了,过来,我帮你洗,要不然你洗着洗着又发呆,不知要洗可猴年马月才行。”
伸出手将她抓了过来,如天抓起搁在一旁的水瓢,舀起一瓢水从头淋下,而后取过几片皂叶在手中轻轻揉碎,再抹到发丝上揉洗着。
锦容眯起眼,感觉到她的指轻柔的按压着自己的头,慢慢的,一身的疲惫也似乎渐渐淡去。
她放下戒备,感受着温水从头淋下的畅快淋漓,便像她从此刻起,想将过往一切抛弃一样的痛快。
她,可以忘记过往,如九年前一样,将之前的喜怒哀乐通通忘却,重新开始别样的人生。
第五十五章、夫妻
“你又出神了。”
一道无可奈何的声音响起,锦容倏地回过神来。
是啊,她怎又出神了。
坐在条案下侧的简单木椅中,她就这样望着火盆看的出了神,也不知自个儿在想些什么。
撇过头,便见夜如天坐在条案之后,执笔疾书着,像是并未抬头说过话儿一般。
看她一副忙碌的模样,再看看自己一身简朴的女装,这是她的,适才她翻找了半天才找出来的衣物。
如天笑说,她带着这一套衣衫,是留着战败之时逃命用的,毕竟,谁会想到汉陵的夜副将会是一个女人。
只是,她也知晓,眼前的这个女人,若是真的战败,绝不会顾自一人逃离。也不知为何,她便是如此的肯定。
锦容正想开口说些什么,帐帘便被挑起,萧善祁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
“来,我命人准备了些吃食,过来吃一些吧,”他看着锦容说着,而后又转头看向后方的夜如天,“如天,你也过来一道吃吧,我知你饿了。”
“哼,别说的好似你很了解我的似的。”那知夜如天只是冷哼了一声,像是在生气一般,不领他的情。
萧善祁到是未生气,将两个大碗搁在一张小桌上,先招呼锦容吃了起来,这才走到条案旁一手夺过了如天手中的狼毫笔。
夜如天猛的抬起头来看着他,眸子里到未见要发怒的迹像,只是瞪了他一眼,而后绕过条案走向小桌,在锦容的身旁坐下,看了一眼搁在桌上的面条,握起筷子吃了起来。
两个女子便坐在桌旁吃着,而萧善祁则依桌坐在对面看着她们。
许久,如天先搁下了筷子,再看,她面前的大碗已见了底。
只见她用袖子一抹双唇,而后喃喃的说道:“大年三十的,只拿一碗面就想把我打发了?老规矩,拿来。”
她冲着坐在一旁的萧善祁伸出手去,锦容不明所以的看着他们二人,看着萧善祁将手伸进了自己的宽袖,掏出了一个素色的钱袋。
“今年要多少啊?”扯开扎着钱袋的线带,他一边笑着,一边问道。
“嗯,五十俩。”侧头想了一下,如天直接说道。
“五十俩,比往年要的到是多了些。”口中虽如此说着,但萧善祁还是爽快的从钱袋里掏出了银子交到了如天的掌中。
锦容从始至终都不明白这二人是在做什么,视线在两人之间不停的游移着。
只是这缪缪几语的交谈,便让她觉出他们之间的默契,外人是如无如何都插不进话去的。
“喏,给你。”
哪知,如天接了银子,立马转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