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
69、抑郁
林菀感觉得了症后的生活就是画圈,一天一个,或者几天一个,从抑郁出发,绕了一圈又回到起.点。有些事物就是这样,当你正视它,才会发现它有多可怕。以前她有点任性,时不时还会产生自暴自弃的念头,一直纵容着抑郁的种子在身体里生根发芽,直到它长成一棵小树才意识到它的危险,可是当她想要挥刀将其斩断时,它却已经迅速长成一棵无法撼动的遮天蔽日的大树。
站在它的阴影里,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渺小,无力。她最怕的就是早晨和晚上,因为每天醒来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死,不是想去死,而是那个字就像口头禅一样时不时的跑出来,晚上临睡前也会忍不住想,自己又多活了一天,或者是,剩下的日子又少了一天。
白天忙碌起来还好些,她就像战场上负伤的士兵,只顾着杀敌,多杀一个是一个,而忘了自己身上也在流着血。但是一旦闲下来,那些阴暗的消极的念头就会像雨后春笋一般嗖嗖往出冒,以至于她上下楼时会担心失足跌落,非死即残,午休时再也不敢和同事去天台闲聊,害怕那矮矮的护栏挡不住自己飞下去的欲.望,走在大街上看着潮涌般的车流时也会担心自己会冲上去……
死亡像是一个邪恶的女神,时不时的朝她招手,带着诱惑的微笑,说着诱惑的语言,她有时候甚至能听到,比如,“你活得这么累,为什么还要苦苦挣扎呢?”
“你看你现在多孤单,没有一个人珍惜你,这样的人生多悲哀。”
“这个世界这么丑陋肮脏,还有什么值得你留恋的?”
“只要一个简单动作,你就彻底解脱了。”
“来吧……”
林菀知道,这只是幻听,或者说,根本就是她内心的声音,她现在就像站在一面特殊的镜子前,看到的是自己,听到的也是自己,那所谓的死神,其实就是她自己,是她身体最软弱的人格。
所谓挣扎,大概就是不同人格的各持己见互相厮杀,人之所以能够保持理智,就是因为它们虽然此消彼长却始终能相互制衡。可是现在那个坚强的“她”已经“消失”了,只剩下软弱的“她”,软弱的“她”无法充当自己的主人,上帝已让“她”失望,“她”只能向死神求助……
而她之所以还在苦苦的支撑着,就是因为耳边还有一个微乎其微的声音在说,好好活着。为什么要活着?她不知道,可是人人都知道一句名言,好死不如赖活着。因为没有人能得到具体的关于死后那个世界的描述,根据托梦之类的不可靠记载,似乎那里更苦……
林菀只知道,死了的人不能活回来,而活着的人却随时可以去死,也就是说,活着,你手里还有两张牌,死了,就是有一张了。她明白,要想活下去,而且不是苟延残喘的行尸走肉的那种活法儿,必须找到那个坚强的自己。在找到之前也要竖起一个假的,这样才能震慑住那个软弱的家伙,阻止“她”跑去投向死神的怀抱。所以她要假装坚强,粉饰太平,试图营造一种虚幻的平衡。
可是这种伪装实在是太累了,她像是一个揣着惊天秘密的老实人,坐立不安,像是包着一团火的纸,随时有可能被烧透,化为乌有。所以她只好尽可能的把自己藏起来,离人群远远的,那样就不会担心说梦话道出实情,哪怕是化为灰烬,也不会有人知道。
也许,这只是一种畸形的自尊心在作祟,她害怕别人的议论和同情,从小就怕,因为同情不是爱,施舍也不是真正的帮助,不能让自己变强,反而会变得更弱,更加可怜,然后更让人同情,如此循环,简直比死去还要凄惨。她甚至想过,如果好不了,她就会趁自己尚有一丝清醒时结束性命,因为那样还能选择一个体面的死法。
林菀觉得自己就是一只蚕,吐着丝给自己造一个厚厚的茧,活着那就是她的盔甲,死了,就是她的墓穴。只是她没想到,有一天,那个男人会撕开她的茧,让她重见光明,当然,也是直面暴风雨。起初她十分抗拒,因为如果说有那么一个人是她最想隐瞒的,那就是陈劲了,试问有什么事是比你的敌人知道了你的弱点还要让人难堪的呢?
可是预期中的嘲笑和鄙夷并没有发生,他看起来很震惊,似乎眼里还有那么一点点的心疼,只是她宁愿把那个当成是幻觉,俗语有云,猫哭耗子,假慈悲。或者猫是真哭,那也是因为失去了一个玩物。
可是,当她的保护层被他撕掉之后,她却感到了一丝轻松,终于不必时时刻刻的遮遮掩掩了,这也算是一种解脱吧。真可笑,她的解脱不是来自救星,不是来自死亡,而是来自她的敌人,把她伤害的体无完肤且夺走她自由的恶魔,禁锢与解脱,来自同一个人,这是多么无厘头且又辩证的关系。
其实,这个说白了就是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心理。她从里到外,从头到脚,最狼狈最耻辱最无助的一面都被他看到了,在他眼里,她根本就没有尊严可言了。所以她也不用死撑硬端着了,说起来自尊心这东西,也挺累人的。她自我安慰的想,这也许是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
再后来,陈劲开始“履行”他的诺言,还真挺像那么回事,她知道,他是那种做戏也会百分百投入的人,而他的一个用来消遣的游戏,却往往决定了别人的一生。可她更知道,井底的青蛙光靠自己的力量永远都跳不出去,如果那条蛇愿意充当一条绳子,那么她大可抓住试一试。是生是死,也许就在一个决定之间。
现在几个月过去了,医生和他都说她有所改善,她不清楚,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她的睡眠状况有所好转,看来适当的运动和规律的作息的确是身心健康的关键要素。她的身体素质也好了许多,爬楼梯不会再气喘吁吁,也没那么怕冷三天两头的咳嗽感冒了。
还有一点必较明显,那就是她话比以前多了,尤其是在陈劲面前,以前她觉得他就是拴在她脚上的铁链子,是她头是催眠套话更贴切,不管怎么说,林菀跟他比还是青涩太多,很容易就着了道儿,只是她说出来的话却让他吃惊又心疼。
比如,她莫名其妙道:“我有四根刺,你怕不怕?”
她还奇怪的问:“你是打算把我清蒸了还是红烧了呢?”
“其实我不是青蛙,我是癞蛤蟆,不能吃,你还是放了我吧。”
她皱着眉说:“我恨你,恨死了。”
她还哭着喊:“我杀死了我的孩子,我是凶手。”
她啜泣低喃:“也许她是个健康的宝宝……”
陈劲打电话咨询李瑾,她说:“患有幻想症的人有的把自己幻想成其他人,有的则是某物,林菀属于后者,抑郁症患者大多会有置身深渊的感觉,所以她把自己想象成井底之蛙。她还把自己幻想成《小王子》里的玫瑰,因为那本书对她意义深刻。她的幻想行为跟她童年经历和现在所从事的工作有关,你没发现么,其实林菀是个理想主义者,所以对生活中出现的缺憾或者丑恶才会无法释怀,而且,她还有一定程度的自虐倾向……陈先生,抑郁症的治疗过程会有点长,而且还有可能反复,你要有耐心。”
放下电话,陈劲呆呆的站在阳台处,心想,耐心他当然有,哪怕林菀一辈子不好,他也会一直照顾下去,这对他来说反而是一种恩赐。他不是着急,他只是有点儿揪心。
脚边传来铃铛声,陈劲低头,看到小狗在笼子里正仰头望向自己,眼睛亮亮的,他蹲下去,和它对视了两秒,抬手打开笼子门,小家伙乐颠颠出来,却没跑开而是伸出小舌头舔他垂着的手,带着几分讨好的意味。
陈劲心里一软,没有抽回手任由他舔,那软软湿湿的感觉真跟林菀有点像。他挺纳闷,要知道他对这只狗可算不上友好,要不是看林菀喜欢早就拎出去扔大街上了,好像就是它生病那次之后对它才稍微好点儿,那也只是不偷偷虐待它而已。看来这个小家伙并不记仇,也是,好歹也算是生活几个月了,多少会有点感情。
想到这儿陈劲心里泛酸,若是林菀也能像它这样不计前嫌就好了,他知道这纯属妄想。想起卧室里还在睡着的林菀,他摸摸毛茸茸的狗头,低声说:“小泥巴,你的女主人病了,挺严重,你知道么?”
小狗享受的在他手心里蹭啊蹭,还舒服的嗯嗯两声,陈劲轻笑,摸了摸它颈间的小铃铛,煞有介事的说:“给你个任务,就负责逗她开心,知道不?做不好的话我就把你丢外面儿,让你捡垃圾吃去。”
说完他又按了按狗头,让它做出点头的假象,无聊的说:“就这么说定了啊。”
陈劲一松手,小狗就要跑去找林菀,他赶紧把它抓回来,林菀还没醒呢,连一向铁面无私的他都没舍得叫她起床晨练去。阳台有一个草莓形状的小沙发,是他看林菀总蹲着喂狗替她累得慌让人给买的,他坐下把小狗放到膝盖上,把它脖子上的铃铛解下来。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身上,陈劲手一顿,不禁心生感慨,如果手里这只狗是个毛色纯正血统高贵的家伙,卧室里的林菀如果没有这病,此情此景,还真有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只是,还没等陈劲从这美好的错觉中回过神,就听到一阵熟悉的音乐,他立即反应过来那是他手机,他腾地站起身大步流星的走回卧室。林菀在床上翻了个身,陈劲几步冲向床头拿起手机看也没看就按掉了,还是晚了一步,林菀睁开眼,有点儿反应迟钝的问:“几点了?”
陈劲温和的说:“要是不饿就再睡会儿。”
林菀扫了眼挂钟,惊讶的问:“今天不锻炼了?”
“今儿周日,给你放个假。”
她听了露出一个有点慵懒的笑容,嘟囔说:“那我再睡会儿。”
陈劲站在床边,定定的看了会儿闭上眼睛的林菀,心里像是秋天的麦浪一样一波一波的柔软开来。昨晚睡得有点晚,陪着林菀看动画片来着,看完《风之谷》她意犹未尽,又试探着问再来个《天空之城》怎么样,他当时看着她可怜巴巴的样儿心一软就答应了,结果看完都过十二点了。
直到手里的电话再次震动,陈劲才回过神,低头一看,反射性的皱眉,屏幕上只显示一个汉字“二”。他按了通话键,大步走出卧室来到书房关上门,陈醉有些游离的声音传过来:“哥,上午好啊。”
“不好好睡觉,打来什么事?”陈劲话锋一转,“该不会又惹祸了吧?”
陈醉急忙辩解:“没,绝对没,我最近老实着呢,都快成模范生了,这不是刚从一同学生日party出来,看到月亮就有点想家了……”
“那就好,学校还适应吗?”
“还行,马马虎虎呗。”陈醉敷衍两句,语气认真的问:“哥,听说你跟那个林菀,还没断?”
陈劲抬眼把视线锁定在房门上,郑重道:“陈醉,有个事儿通知你一声。”
“嗯,哥你说。”
“我爱上林菀了。”
那边随即传来一声低呼,然后就没声音了,陈劲等了会儿有些担心的问:“你没事吧?”
“啊?没事儿,刚从路边蹿出一只野猫,***吓我一大跳。”他缓了缓气息,又问:“哥,你没开玩笑吧,今儿可不是四月一号。”
“我没说笑。”
又是好一阵沉默,陈醉才低声问:“哥,你说这是不是报应啊?”
陈劲苦笑一下,说:“跟你说这个就是堵住你的嘴,我跟她走到哪一天那是我们的事儿,谁也没权利干涉,至于你,就好好呆在那正经念两年书,以后回来也正当干点儿事别再游手好闲了。”
“哥……”
“就这样吧,我挂了。”
70、摊牌
没有争执吵闹的日子像白开水一样平淡,温和而健康。陈劲想,如果一直这样下去也不错。可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人生就像大海,总有潮起潮落,看似平静的水面下还潜藏着一颗颗深海鱼雷。
一晃就到了年底,陈劲问过林菀她说去王家过年,他只说好,虽然他觉得她去了那里只能徒增伤感,还有可能把这几个月的成效给抹杀了,但是在这个问题上他没有发言权。他只是暗地里准备了一些实用且低调的补品,二十九那天晚上,把东西交给林菀。
林菀愣了下,然后说什么都不肯接受。他语重心长的说:“菀菀,别拒绝,他们年纪大了需要这个。”
林菀听了眼里浮现出几分嘲讽之色,冷笑了一声说:“他们需要的不是这个。”
陈劲心头像被针扎一下,细微却不容忽视的疼,他知道粉饰的太平永远不是真正的太平,这是他们之间的雷区,一旦越线就会爆发,把他数日来苦心经营的和谐给炸的粉碎。他叹了一声,说:“菀菀,你听我说,我没别的意思,这只是替你准备的一点心意……”
林菀抬头看向他,冷冷的说:“你是要我拿着用身体换来的东西孝敬他们?别说他们吃不吃得下,我根本就没脸拿出手。”
陈劲被林菀突如其来的尖锐给刺得一怔,把自己这一行为在脑子里飞速的掂了掂,赶紧补救道:“菀菀,是我考虑不周,不拿就不拿,就当我没提这事儿。”
林菀却忽然笑了下,低声说:“不,是我矫情了。”她说完低下头喃喃自语道:“当了婊.子还妄想着立牌坊,世上哪有那么多好事?”
陈劲听的恼火,抓着她瘦削的肩膀,生气的说:“你胡说什么?干吗把自己说的那么不堪?林菀,你怎么骂我都行,但是别作践自个儿……”
林菀闻言抬起头,眼里闪着泪花,咬牙切齿道:“作践我的是你。”
陈劲一愣,像是被卸掉了大半的底气,干涩的说:“没错,所以我想补偿……”
“补偿不了。”
陈劲叹气,抬手托住林菀的脸,认真的说:“我知道,失去的补不回来,也许我和陈醉立马死了你才解恨才能释怀,可我觉得死并不能解决一切问题,人只有活着才有各种可能,不说别的,起码我现在还有一个作用,那就是帮你康复。我不敢说我有多本事,可是我想做的事就算天塌下来也不能阻止我,我发誓一定会把那个该死的抑郁症从你身上赶走。”
他把林菀脸上蜿蜒而下的泪水拭去,把她搂到怀里,温柔的说:“菀菀,马上就进入新的一年了,你先把过去的事放一放好吗,等身体好了再想也不迟,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到时候你怎么报复我都成……”
“我好不了了。”林菀哽咽着说。
“别说傻话,人都比自己想象的坚强。”
因为林菀的情况比孤儿也强不多少,所以自从跟王潇谈恋爱后都是在他家过年,王潇去世后他父母也照样邀请她过去,她也想陪陪二老,免得家里太清净老人家心里难受。
年三十下午,林菀拎着两大袋自己买的营养品来到王家,她已经有几个月没来了,平时都是打电话简单问候,王妈妈有些激动的说:“带这么多东西干吗?家里什么都有。”然后又拉着她的手上下左右看了一圈,说:“好像比上次胖了点儿,一晃都小半年没见了。”
王爸爸在一旁插嘴道:“孩子工作忙,哪能跟你似的成天东家走西家窜的。”
“我那不是呆在家里难受吗……”
还没说完就被老伴儿瞪了一眼,她会过意赶紧转移话题说:“我去厨房剁馅儿,菀菀你坐着看电视啊,午饭吃了吗?要不我给你做点儿?”
“吃过了,我帮您吧。”林菀脱了大衣挂好然后跟了过去。
厨房里,王妈妈切饺子馅儿,林菀在一旁和面。闲聊了会儿后,王妈妈说:“菀菀,别嫌我爱唠叨,潇儿走了快两年了,你看你现在正是好时候,也得为自己着想着想,遇到合适的男人就谈谈吧,女孩子早点结婚好。你别担心我们,我们一把年纪了,怎么过都是过,只要不生大病就是好日子。”
“男人啊,模样不重要,家世差不多就成,最重要的就是性格,人品。前几天楼上张阿姨还跟我问起你呢,说她有个侄子,是个公务员,今年二十七,给我看照片了,摸样挺周正,看起来不错。你伯父不让我跟着搀和,可是你家里人指望不上,自己又不上心,我得帮你张罗张罗啊……”
直到王妈妈叫了几声,林菀才收回心神,忙说:“不用,我现在……”
王妈妈恍然大悟的问:“你是不是已经有朋友了?”
林菀无意识的咬了咬唇,不知该撒谎还是敷衍,王妈妈笑着说:“傻孩子,你可别多心呐,我跟你伯父都开明着呢,你有个好归宿我们就心安了,连潇儿在地下也会安慰的。”
林菀没做声,只是低头搓着手上的面,她心里乱糟糟的,有点呆不下去了,想立刻逃出去,带着她的惊天秘密一起逃离。
晚上八点多就吃了饺子,然后就是看晚会,林菀抽空去阳台打了个电话,那是个烂熟于心却没拨过几次的号码,很快就通了,是个口音很重的中年女人接的,问她找谁。
林菀愣了下说:“林先生在家吗?”
那边问:“你是哪位?”
“我是林菀。”
那边哦了一声,然后答:“林先生不在。”
林菀像被人朝后脑勺打了一拳,有点蒙,清醒后又很疼,她眨了眨眼睛,问:“他最近好吗,身体怎么样?”
那边声音平静的答:“还好。”
“她们呢?”
“嗯,都好,你弟弟这回期末还考了年级第一名……”
那女人这才有了点热络劲儿,可惜林菀却对这个话题毫无兴趣,她虚弱的笑了下,说:“好,那就好。麻烦你转告林先生,我祝他春节快乐,身体健康。”
那边似乎说了句什么,林菀没来得及细听就挂断了电话,鼻梁像被人砸了一下,又酸又麻,想哭。有风吹过,脸上冰凉,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哭了。她有些站不住,忙伸手扶住围栏,然后她就想笑,多可笑啊,除夕之夜不在家,骗谁呢?不愿见她就罢了,连她的声音都不想听了么?一想到那女人口中的弟弟她就更想笑,弟弟,多亲切的称谓啊,可她却从来没见过他一眼,她对他根本就没有感情。
泪水越流越多,林菀用棉袄袖子随意的抹几下,手里的手机忽然响了,她一惊,连铃音都没仔细辨认就接起放到耳边,只是传来的声音让她很失望。
“菀菀。”
夜色和距离让男人的声音显得更加深沉,只那么两个字似乎包含了很多内容。他只轻轻叫了一声就没再说话,林菀等了会儿不见下文,吸了吸鼻子问:“有事吗?”
“给你拜个早年,你哭了?”
“没。”
“我都听出来了,怎么了?”
在这个举国欢腾唯独她最寂寞的时刻,林菀忽然有种倾诉或者说是发泄的冲动,她带着嘲讽的语气说:“陈劲,我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对我了。”
也不等那边接话,她就冷笑着说:“连亲爹亲妈都不要我,别人欺负我很正常。”
那边焦急道:“菀菀,别说傻话,你爸爸他其实……”
“你别替他说话了,”林菀有些激动的低吼,“我不想听,我就当自己是孤儿,没爹没娘也能活得好好的。”
“你能这么想也好。”
“我没得选。”
“菀菀,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相信我。”
“……”
“行,挂了吧,你赶紧回屋,外面冷别感冒了。”
挂断电话,看着阳台上的人转身离开,陈劲才从楼下的阴影里走出来。刚才虽然看不到她脸上的表情,却能感觉到她很痛苦,很无助,他真想不顾一切的冲上去,把她紧紧搂在怀里,告诉她就算全世界都离弃她都没关系,因为他可以给她全世界。可是他的皮鞋却像是被钉在地上一般,无法动弹,他始终不是个浪漫的人,那一闪而过的浪漫念头最终会被现实的海水熄灭。
他发现越是在乎她,越是清晰的看到他们之间的障碍。他怀疑自己以前是不是戴着墨镜,是不是瞎了?所以才能那么心安理得毫无障碍的做出那些天怒人怨的事。其实仔细想想就会明白,那不过是观念问题,以前他不在乎,更没指望跟林菀有什么发展,所以肆无忌惮,为所欲为。现在只能套用那句经典台词,出来混,迟早要还的。
陈劲坐在车里点起一支烟,才抽到一半儿,电话就响了,是他表弟打来的:“表哥,不是说好了打麻将吗,还等着敲你一笔呢,怎么一转身人就没影儿了?”
陈劲看看手里的半截香烟,答:“出来买烟。”
“呦,这理由可够牵强的,咱这屋里啥烟没有啊。”
陈劲笑笑说:“那可不一定,我想要的就真没有。”
“是么,我看你想要的不是烟,是女人吧?”
陈劲笑出声,“你倒是挺明白。”
“那是,热恋中的男人么,谁还没干点儿啥事儿,我刚才还跟我媳妇聊了好半天呢,一天不见都想得慌。”
陈劲刚把烟叼嘴里吸一口,差点没呛着,自言自语:“媳妇,这个词儿挺好。”
回去的路上,他还想着表弟的打趣,热恋中的男人,他倒是挺热,可惜是剃头挑子一头热,是水深火热的热。
过年这几天,陈劲外公的四合院格外热闹,小辈儿们回国的回国,放假的放假,全都聚在一起。看着这子孙满堂其乐融融的场面,袁老将军甚是欣慰,他叱咤风云了大半辈子什么都见识过了,现在最在乎的就是家里多添几口人,能抱个重孙子,可现在这年轻人也不知道都吃了什么邪药了,一个个的都不肯结婚,结了婚的又死活不肯要孩子,于是老头儿的视线转来转去,又落到了陈劲的身上。
午饭后,一大家子人坐在客厅里话家常,老头儿旧话重提,问陈劲:“你跟张家小二怎么回事儿?现在他们家也没个动静了,一开始吵吵的那么欢,没后劲的玩意儿。”
陈劲答:“我跟她压根就没关心。”
老头怒吼:“那你跟谁有关系?外面养着的那个女人?”
陈劲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对众人说:“正好今天都在场,我要有件事儿要交待一下。”
他郑重的语气让所有人都一愣,他爸和他妈也是面面相觑,不知所以,他大舅好像明白了他要说什么,立即把几个等着看热闹的小辈儿给轰了出去。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什么大不了的事儿搞得这么神秘。”他外公不屑的哼着说。
陈劲又做了个深呼吸,暗地里捏了捏拳头才开口:“就说说我跟林菀的事儿。对了,她就是您口中的那个女人,也是陈醉那次车祸中死者的未婚妻。”
他外公听得一愣,“你怎么跟她扯一块儿了?”
陈劲苦笑了下说:“因为,我看上她了。”
然后就听啪的一声响,从左面发出来的,陈劲侧过脸看到他爸一脸的愠怒,茶几上出现一片水渍,他妈在一旁连忙伸手把还在晃荡的茶杯放好,然后也一脸惊讶的看向他。
“那她就跟你了?”
“不是,是我强迫她的。”话音一落就听到从不同方向发出的吸气声。
“我用一份能让他未婚夫的父亲获罪入狱的资料威胁她,强迫她留在我身边……”陈劲还没说完,一个茶杯就砸到他脚下,摔得稀碎,同时传来他爸的咆哮:“你这个混账,还有没有一点儿人性?”
陈劲面无表情的看向他爸,平静的说:“爸,您让我把话说完成么?”
他爸气得直喘粗气,恨不得上前扇他几个大耳刮子,他怎么就生出这么个无恶不赦的东西呢,他恨恨的说:“你快说,说完了我一起跟你算账。”
陈劲无意识的笑了下,说:“我以为只是一时兴趣,可是,后来才发现,我已经爱上她了。”
周围又是一阵吸气声,连他外公都愣住了,好像他说的是外星语言,然后又是他爸最先爆发出来:“你他妈也配说爱?你这强取豪夺的行为跟强盗有什么分别?你就是个土匪,你们两兄弟就是一对祸害,一个把男人撞死了一个把女人抢过来,你们简直是……”他爸气得直哆嗦,似乎找不出合适的语言来形容儿子这种无耻可恨的勾当。
陈劲看向他爸,眼里发酸,似有什么东西拼命的往出跑,他用力的眨眨眼把它们逼退,沉重的说:“爸,你说得对,我不配说爱。”
“你根本就不配当个人。”他爸说着站起身冲过来,拉住他的胳膊说:“走,回家。”
“等等。”沉默了好一会儿的袁老将军终于发话:“你先给我说说,阿醉的车祸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你们是不是有事儿瞒着我?把我当老糊涂了是不是?”
陈劲心里一惊,那件事他处理的很及时,如果不深究根本就没人知道事情真相,现如今这个二代那个二代撞人事件层出不穷,陈醉的车祸很快就淹没其中无人问津。他们家里也只有他爸他妈和他两个舅舅知道,而且还不够全面,他一时间有些犹豫,外公跟他舅舅这一辈人不一样,遇到这种事儿会上纲上线,而且老人家年事已高,若是有个好歹……
正在挣扎,前方又传来外公中气十足的声音:“你不说我也能知道,我他妈还没死呢,你们一个个的都不把我放眼里。”
陈劲叹口气,如实道来:“是陈醉酒后驾车撞死了人,我当时为了保住他就动用了一些关系,把证据给销毁了……”
他外公安安静静的听他说完,然后高声喊了句:“老刘。”
等守候门外的刘叔闻声进来,就听他吩咐道:“把藤条拿来。”
刘叔也听到了只言片语,迟疑了下说:“这大过年的……”
“大过年的杀了人就不犯法了?让你去你就去,少废话。”
71
71、责罚
陈劲外公是行伍出身,没什么文化,在教育问题上信奉棍棒出孝子不打不成材,据说他几个舅舅和妈妈都是打出来的,他爷爷虽然念过不少书,但是跟他外公是老战友又是好朋友,被他身上的匪气影响颇深,于是据说他爸和几个叔叔伯伯也都是被打大的,现在,这光荣传统又在他们兄弟身上得到发扬了。
陈醉小时候身体不好,小脸白擦擦的,打两下就咳嗽,现在想想也许根本就是装出来的,于是大人们就心软了。他呢,天生肤色深,打一个巴掌都不带留下个红印儿的,他性子又倔强得很,死活不肯求饶,于是大人们就打上了瘾。
她妈用手掌,偶尔用鞋底子,他爸是什么顺手拿什么打,书,报纸卷儿,擀面杖,笤帚……最狠的还是他外公,因为他有专门的打人工具,藤条,陈劲至今都记得那细长的枝条抽在身上的感觉,一下一下带着风声落下来,疼的他心肝儿乱颤。
所以,时隔多年,当他看到刘叔捧着一个狭长的红木盒子走进客厅时,已经修炼的百毒不侵的心脏又条件反射的狠狠一跳。
盒子被打开,深棕色的刑具露出来,他外公冷冽的视线在盒子上扫过一眼,冲他爸说:“慎行,这是你儿子,就交个你了。”
他爸已经摩拳擦掌了,就等着这句呢,上前拿起藤条就冲他吼了一嗓子:“衣服脱了,跪下。”
陈劲暗暗叹口气,幸好现在不用像小时候那样把裤子褪了打屁股,否则都不够丢人的,不过打别的地方可能更疼。他从容的把身上的羊绒衫脱掉,剩下一件衬衫,然后跪下,脊背挺得笔直。还没等他做好心理准备,嗖的一声藤条就落了下来,结结实实的抽在后背上,疼得他一抖。
他爸哼了一声说:“现在知道疼了,早干什么去了?”
说完啪的又是一记,陈劲没吭声,心里合计着这藤条虽然不是童年的那根藤条,可是力道却一点不差,他还以为长大了承受疼痛的能力会加强,原来一切都没有改变,不对,他的心已经变了。
藤条一下一下毫不留情的抽在脊背上,夹杂着他爸的怒骂:“混蛋玩意儿,真是长本事了啊,居然跑去强抢民女了,老陈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还拿着东西威胁人家,政府机关是你开的超市?想拿什么就拿什么,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了,啊?”
“你这就是作死,早晚把自己折腾进去不算,还得拉上全家人跟你陪葬。”
“今天打死你算了,免得连累别人。”
陈劲脊背依旧挺得笔直,眉头拧紧,咬着唇,不让自己哼出一声,后背疼得像要裂开一样,仿佛用手一拎都能把皮给揭下来。他发现他爸看起来挺斯文一人居然还有点儿当屠夫的天赋,然后他又想笑,可不是么,他也继承了这一点,挥起大刀把林菀的人生砍得支离破碎,鲜血淋漓。
想到这儿,他揪起的心忽然就平静了,他此时所受的这些不过是在还债,他欠她的,欠她太多了,这一顿抽打不过是个零头,是个利息。然后他觉得自己就像被定在十字架上的耶稣,人家是为人类赎罪,他却是为自己,为过去那个混蛋败类亲禽兽不如的自己。于是藤条每一次落下来,他就在心里念一声林菀,林菀,林菀,菀菀,菀菀……
他念得百感交集,有苦涩,有沉痛,有悔恨,还有一丝甜蜜,后背上越演越烈的疼痛让他的头脑变得越发的清晰,他发现他对林菀的爱已经浸到骨子里了,他等了三十年才遇到了她,他这辈子都不会再对任何一个女人产生这样的感情了,也许等他死了化成灰,连每一粒粉尘都会记着林菀。然后他有些癫狂的想,到底有没有下辈子?如果有,他一定要早早的就把她从人海里揪出来……
陈劲专注的想着心事,太过专注以至于各种感官的功能都减退了,藤条抽在身上不再那么疼了,只是有种脊柱快要折了的感觉,耳朵里乱哄哄的,只能分辨出他外公茶杯和茶盏相碰的声音,以及藤条的破空声。
忽然,一个愤怒且不屑的声音传入耳中:“你还有脸哭?我告诉你,我也不把你往牢里送,咱家丢不起那人,我直接打死你,为民除害。”
陈劲被吼得一愣,刚想反驳我没哭,抬手抹了一把脸,手心全是水,他稍微愣神后抬头冲他爸说:“爸,您得给我留条命……”
他爸鄙夷的冷哼,高高的举起藤条就挥了下来,陈劲伸手准确的抓住藤条尖,死死的攥在手里,他爸气得大骂:“还反了你?放手,现在怕死,晚了。”
陈劲移动膝盖转身面向他爸,语气郑重的说:“我不是怕死,我还得给林菀治病……”
还没等他爸反应过来,他外公就发话了,指着他嚷道:“混账,你还想霸着人姑娘,还想一条道跑到黑?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陈劲又把身子转向他外公,说:“我会放了她,但不是现在……”
“等会儿,你刚说给她治病,她得什么病了?”
陈劲跪得膝盖都麻了,身子一拧劲儿后背就火辣辣的疼,他只好侧过脸回答他爸的问题:“她得了抑郁症。”
他爸顿时呆住,他外公不明所以的问:“那是什么玩意儿?”
他大舅在一旁解释道:“是一种心理疾病,意志消沉,严重的会自杀。”
陈劲接过话:“对,她已经闹过自杀了,上回在西山就是因为这个。”
又是一阵吸气声,然后鸦雀无声,短暂的沉默之后,他爸喘着粗气举起藤条再次挥向他,嘴里骂道:“都要把人活活逼死了,你简直就是个畜生,我今天非把你打死在这儿不可。”
陈劲身上穿的是一件深色条纹衬衫,后背上也不知道是汗水还是血把衣服印湿了一大片,有几处已经被藤条频繁的抽打而磨损了。他妈一直在旁边抹眼泪,这会儿再也受不了了,冲上来拽住他爸挥舞藤条的手,带着哭腔说:“别打了,你还真想把他打死怎么着?”
“你放手。”他爸低声喝止,可他妈横了心要救下他死活不肯松手,他爸气得嚷嚷:“这都是你给惯出来的,一个两个的都不干人事儿。”
袁家有个不成文的规矩,那就老爷子训人时,别人不能跟着搀和。可是眼看着教训子女即将演变成家庭纷争,他大舅二舅见状赶紧过来拉架,劝说道:“姐夫,你消消气。”
“就是,教训教训就得了,这大过年的……”
陈劲他爸像是吃了火药一样怒不可遏,大声喊着:“你们别拦我,我今天要不让他长长记性他还得继续害人。”
他妈一听,立即提高嗓音指控:“你说我惯着,那你呢?这俩孩子长这么大你又管了多少?整天工作工作,就知道工作,连儿子都差点搭进去……”
一提到当年的事,他爸脸色一僵,重重喘息了几下,咬着牙说:“这是两码事,他现在是在犯罪,你们女人就是没原则。”
陈劲跪在地上听他爸妈吵架,急得没法儿,想站起来拉开他们可是腿却软的不听使唤,只好伸手抱住***腿,仰着头说:“爸,妈,你们别吵了,我做错了事儿甘愿受罚。”
他妈一低头看到脸上还挂着泪水的儿子,眼圈一红就哭出声,也不跟他爸拌嘴了,蹲□子抱住儿子,哽咽着冲他爸说:“我没原则,没觉悟,我就是个家庭妇女,我只知道谁的孩子谁疼,他都知道错了也在改了,你他打死了就解决问题了吗?”
陈劲眼睛本来就发酸,被他妈哭得更是心里难受,刚开口:“妈……”
他妈一把捂住他的嘴,像母**保护小**一样把儿子收进自己的羽翼之下,继续跟他爸争执:“这又不是他一个人的错,你要打就把那个儿子也找回来,两个一起打,我这个当妈的也不合格,你把我们娘儿仨都打死算了,就你一个是好人,你高尚,你继续当你的人民公仆去吧,这回也没人托你后腿了……”
陈劲他外公在上座看了会儿,耳朵里全都是女儿呜呜的哭声,另外几个大男人傻愣愣的站在地中央,束手无策,地上还跪着一个,脸上亮晶晶的也不知是泪还是汗,老头儿叹了一声,摆摆手说:“你们走吧。自己的孩子自己管教去,我这把老骨头也没几天活头了,跟你们操不起这心。”
说完就站起身,大概真是劳心伤神了,向来硬朗的身躯居然晃了晃,默默守候在一边的刘叔赶紧上前去扶住他,离开客厅。
回到家后,陈劲他妈帮他脱衬衫,后背居然跟衣服黏在一起,疼得他直呵气。他妈一看他血迹斑斑的后背,又掉眼泪了。
陈劲趴在床上,强忍着疼痛安慰他妈:“没事儿,不疼。”
他妈哼哼两声,抹抹眼泪打开药箱给他上药,陈劲故作轻松道:“真不疼,妈你忘了?我小时候不也总挨打么?你还老用鞋底子抽我来着。”
“是啊,你小时候就不省心,长大了还这样,一点儿长进都没有。”
陈劲沉默了一下,问:“妈你真没看出来我有变化么?”
他妈愣了愣,淡淡的说:“看出来了,变傻了。”
陈劲听了笑出声,他妈朝屁股上拍了一下,骂道:“都这时候了,还笑得出来?”
上完了药,他妈还忍不住的埋怨:“我看你是真傻了,天底下那么多姑娘,你为什么非得找那个被咱家害了的林……”
“林菀。”陈劲在一旁提醒。
“唉,你说你怎么就跟没见过女人似的呢?都不知道说你什么好了。”
陈劲笑着说:“还真让您说着了,我见了林菀以后,还真就觉得以前没见过女人……”
他妈被他唬的一愣,不由得问:“她真就那么好?让你说的我都想见见她了。”
陈劲指了指门口的衣架说:“妈你帮我把大衣口袋里的钱包拿出来。”
等他妈把钱包拿来,陈劲小心翼翼的从夹层抽出一张照片递过去,说:“这就是她。”
他妈拿手里一瞧,自语道:“这么小?”
“呵呵,这是她小时候的。”
“怎么撕了?”
陈劲眼里掠过一丝不自在,不慌不忙的说:“跟我闹别扭时故意气我呗。“
“呦,这脾气可够大的。”他妈仔细端详了照片里小女孩儿的五官,赞赏道:“长得挺好,不过一看就是个有性格的。”
陈劲惊讶的看向他妈,“这您都能看出来?”
他妈叹气,说:“我吃的盐比你吃的饭都多,看你这服服帖帖的傻样儿就知道这姑娘不简单。”
陈劲笑了笑,从他妈手里抽出照片塞回钱包里,漫不经心的说:“还行吧,脑子挺简单的,就是脾气大了点儿,性子倔了点儿。”
他妈认真的看他,问:“那你打算怎么办呢?”
陈劲动作一顿,似是无所谓的说:“过一天算一天吧。”
“这可不像你说的话。”他妈撇撇嘴说,表情很是担忧。
陈劲把钱包放到床头柜上,把脸贴到枕头上,闷闷的说:“妈,我长这么大,从来没这么没底气过,我想过无数种方法把她留下来,可是,却一件都做不出。我到现在才知道,原来这世上最让人无力的事是,你想对一个人好,可是她却不需要。”
他妈抬手摸摸儿子的脸,几个月功夫,他的脸颊就瘦了许多,她心疼的说:“儿啊,妈是不知道你们年轻人那些情啊爱啊的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妈也不干涉你,那个姑娘要是愿你跟你好,妈带着笑脸迎她,把她当亲闺女,可要是你们俩走不到一块儿,你能不能答应妈,好好爱惜身体,别再像上次那样儿……”
他妈说着眼泪又流了出来,陈劲握住他妈哭得微微发颤的手说:“妈,你放心,我知道轻重,我都想好了,等过些日子闲下来,我就去练游泳。”
陈劲他妈离开后,他又把林菀的照片翻了出来,冲着台灯看,左看右看就是看不够,忽然一个念头从脑子里冒出来,如果那个孩子不打掉的话,如果是个女孩儿,是不是就是这个模样?
这么一想,再看向照片时,他就多了一丝说不清楚的情愫,他紧接着又想,如果是男孩呢?然后他立即起身,忘了自己还带伤在身,疼得叫出声。
陈劲他妈在卧室里听到隔壁有动静,就见儿子光着上身蹲在柜子前,不知道在翻些什么,她赶紧走上前问:“不在屋里好好歇着,这是干嘛呢翻箱倒柜的?”
陈劲抬头问:“妈我小时候照片呢?”
他妈莫名其妙,还是从上面抽屉里翻出一个影集递给他,问:“怎么突然要这个了?”
“有用。”陈劲说了声就抱着影集回房了。
陈劲趴床上翻了半天,找出一张抱着玩具枪的黑白照,往林菀那张旁边一放,大小刚刚好,这么一看,还挺配。然后他就拖着腮帮子在那幻想,这要是在他们照片上这年纪认识彼此,该多好,就不会有现在这些烦恼了。可是等他的思绪跑了若干圈儿以后,一看到照片上的时间,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不对啊,他六岁时林菀还没出生呢。
陈劲骂了句脏话,然后又感到无奈,幻想的空间总是那么狭小,前后左右都是现实的墙壁。他和林菀的关系,就被这四面墙给生生的限制住了。
72
72、元宵
林菀只在王潇家待到大年初二,余下的几天她就把自己关在家里画图,陪伴她的除了妮妮就是陈劲每天早晚两遍的电话,都是问她今天做了什么吃了什么之类的,林菀一一回答放下电话后看着手边的碗装泡面,心想自己真是进步了,居然能骗过他。
初六下午,陈劲亲自来“接”她,见面后惊讶道:“怎么有黑眼圈了?过个年还过成熊猫了,是不是又熬夜了?还想不想好了?真是一时不看着都不行。”
林菀被他训了一顿,然后连人带狗被他塞进车,没回公寓而是被送到一家水疗养生馆。按摩师精湛的手法让林菀全身放松,然后就闻着精油的味道在潺潺流水和音乐声中睡着了。醒来后浑身舒爽,整个人有种焕然一新的感觉,一看钟居然睡了三个多小时,服务员领她去休息区,说:“你先生等着你呢。”
林菀一愣,随即脸上一热,小声说:“他不是。”
服务员笑笑:“我知道了,是男朋友。”
林菀咬咬唇,如果再否认肯定会惹来别人的异样眼光,算了,反正也不是真的。
到了休息区,就见陈劲正坐在沙发上翻看杂志,姿势慵懒表情却很专注,林菀看着看着就感觉像有人拿小锤子敲了一下她的心脏,整个人不由得抖了下。陈劲像是感应到了她一样,立即抬头,然后放下书朝她走过来,打趣说:“你可真够能睡的。”
走到近前又极其自然的抬起手摸了摸她被蒸的红彤彤的脸,点评道:“看来效果不错,以后常来。”林菀往后躲了躲,问:“你一直在这儿等着了?”
“没有,做了个足疗。”
“妮妮呢?”
“把它送去旁边一家宠物店了。”
出来是外面已经大黑了,两人来到宠物店,店员把焕然一新的小家伙送过来,陈劲解释道:“给它也做了个spa,果然顺眼了点儿。”
林菀第一反应就是你有钱没处花了么?可是看着毛发柔顺崭亮仿佛更可爱了几分的小家伙,她就把什么都忘了,把它捧起来低头闻了闻,感叹道:“真香。”
陈劲也凑过来闻,闻的却是林菀,也跟着点头道:“是挺香。”
店员在旁边笑眯眯的介绍:“我们给狗狗用的是玫瑰精油。”心里想的却是,用在这破狗身上真是浪费了。
陈劲笑呵呵的说:“谢谢啊。”
店员回答应该的,心说这男人真够傻帽的,不过笑起来可真帅呀哈哈。
因为下午睡了几个小时,林菀晚上又有点失眠,半梦半醒中听到奇怪的声音,她联想到了鬼故事的某些情节,立即清醒,扭开床头的灯回头一看,陈劲又是趴着的睡姿,被子掀起一半,身上的睡衣也撩起一半,右手正搭在后腰处不自觉的挠着。林菀不由的吸了一口气,因为看到了他手下那一条条斑驳的痕迹。
那些伤痕已经结了痂,被他挠过的地方又出现血丝,狰狞之外又多了几分血腥,然后她又看到他手指间的痕迹,她早就注意到了,看那个位置应该是抽烟时烫的,她只是不解,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爱惜自己了。
此时,看着这手和这后背,如果用相机拍下来,起一个名字的话,她想,可以叫做,残。
林菀不由自主的伸出手去触摸,可是马上触及到男人的肌肤,当指间的神经末梢已经敏锐的感知到他的体温时,她像是被火烫了一样猛的收回手。
而这时,陈劲终于停下对自己的“凌虐”,翻了个身将脸面向她,林菀看着他皱着眉头的睡脸愣了愣,伸手把灯关了。
刚躺回去,就听他说:“菀菀。”
林菀心跳停了半拍,侧过头去看他,陈劲并没睁眼,应该是说梦话。她喉咙顿时发苦,这个十恶不赦的男人有一张等价于他恶劣行为的嘴,有一段时间她甚至一看到他动嘴皮子就心生紧张。但她现在最怕的就是这两个字,每次听他叫自己都有种心脏被人揪起来揉了几个个儿的感觉,所谓愁肠百转大概就是如此了,是的,她愁。得了抑郁症后,她变得消沉,但心思也细腻了许多,如果说这个男人的冷酷残忍是刀,那他的温柔就是毒药。
还没等林菀收回心思,陈劲又含糊的说了句:“吃药。”
他说完就咂巴咂巴嘴,再也没出声,林菀可以确定他是说梦话,可是她却抑制不住心底的酸楚以极快的速度蔓延,像喷泉般往上涌,她在黑暗中凝视着沉睡着的男人,不知不觉的就被泪水模糊了视线。她觉得自己正在饮下一杯鹤:“咱们也过去看看。”
林菀被这喜气洋洋的节日气氛感染,心情也好了不少,她本来也是爱玩的,看着那么多人都在猜灯谜,不禁跃跃欲试。
她还没来得及看,陈劲就指给她看一个灯谜:“天上掉下个林妹妹(称谓一)”。他笑着说:“这个有趣,能猜到吗?”
林菀翻了翻眼睛说:“不知道。”
“让我想想,”陈劲略一沉吟,说:“我知道了。”
“什么?”
“女高中生。”
“……”
陈劲煞有介事的把灯谜号记下来,然后又眼尖的看到一个好玩的:“隆胸未成,寻个短见(五字口语)”。
林菀看他存心作弄,没好气的说:“不知道。”
陈劲笑话她:“你怎么这么笨呢,真愁人,大不了一死么。”
林菀反应了一下明白,咬了咬牙说:“不愧是变态。”
她左挑又看,终于找到一个有趣的,招招手让陈劲过来看,挑衅的念给他听:“是汉子都爱走南闯北(九字俗语)。”
陈劲脸上浮现一丝别扭,林菀得意的说:“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陈劲狡辩:“你念错了,是四声。”
“就是好。”林菀依旧念三声,拿眼白儿横他。
陈劲说:“好就好,听你的。”
两个人像比赛一样又猜了十几条,还是陈劲猜出来的多,林菀不服气还想继续,陈劲拉住她说:“得了,你不饿吗?咱去吃点儿东西吧。”
见林菀还有些迟疑,他又安慰道:“输给男人不算丢人,走吧。”
林菀撇撇嘴说:“你瞧不起女人。”
陈劲一愣,随即苦笑道:“那是以前。”
“现在呢?”
“我怕。”
“骗人。”
上楼吃饭之前,陈劲拽着林菀去兑奖,领奖台前站了不短的两支队伍,林菀不想等,可陈劲却坚持,他之前仔细研读了宣传板,据说答对十条可以抽奖,奖品丰厚。于是对林菀说:“没准儿咱能抽个大奖呢。”
林菀瞥了一眼领奖台后面小山一样的一堆奖品,有点泛酸的说:“我可没那好运气。”
陈劲把她的手摊开,自己手掌覆上去,故作神秘道:“刚好,我这人好运过剩,可以匀你一点儿。”
说完还像模像样的朝他们俩手中间吹了一口仙气儿,林菀惊得差点没跳起来,随即听到后面一对小情侣吃吃的笑,她脸上升温,啪的一下打在他手背上,陈劲夸张的吸了吸气,这回连前面的人都回头看他们了,他低头在林菀耳边说:“你好歹也给我留点儿面子吧。”
林菀低声回答:“是你不要脸。”
“嗯,我不要脸,只要面子。”
还好工作人员效率高,很快就轮到他们了,陈劲把灯谜号和答案一一报上,工作人员核对后递过来一堆“精美”小奖品,林菀一看就笑了,各种钥匙扣,蜡笔小新小叮当还有她不认识卡通人物,陈劲则是很认真的扒拉着一堆小玩意儿,然后冲工作人员说:“把这两个重样儿的给我换一下。”
林菀别过头,翻白眼,心想这个人真是不打算要脸了。
陈劲把一堆小东西收起来,统统塞在林菀羽绒服口袋里,林菀低头瞅瞅鼓鼓囊囊的口袋,就想往出掏,又听到工作人员说:“两位答对二十条,可以抽两次奖。”
陈劲当仁不让的先抽,结果刮了卡一瞧,谢谢。他摊摊手冲林菀说:“一人一次,该你了。”
林菀把手伸进抽奖箱,抽出一张小卡片,等着工作人员验证时居然还有一点儿小紧张,工作人员看完满面堆笑:“恭喜这位小姐,你中了一等奖。”
林菀还没反应过来,人家就把一只小小的泰迪熊交到她手上,陈劲在旁边失笑道:“一等奖就这玩意儿?”
林菀呆呆的看着手里的小东西,摸了摸它的绒毛,然后惊讶的指着它胸前垂着亮晶晶的雪花状项坠,问:“这个是不是放错了?”
工作人员笑呵呵的解释:“这个才是真正的一等奖。”
“钻石的?”林菀惊异的把项坠拿起来冲着灯光看,陈劲在旁边不以为然的说:“仿的吧。”
工作人员抹汗,“是真的,这是我们商场周年店庆特别定制的限量版。”
两人在楼上吃饭时,林菀还有点难以置信,放下筷子拿起旁边的小熊,把项链解下来小心的收好,陈劲好笑的问:“有那么好吗?一看就值不了几个钱。”
林菀头也不抬的答:“你知道什么?”然后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这个该不是你做的手脚吧?”
陈劲差点没咬着筷子,说:“你太高估我了,这么迂回的招子我可想不出来。”
“真的不是你?”林菀越想越像,刚才那种激动和惊喜感一下子就被这个认知冲淡了。
陈劲认真的看着她问:“我为什么要那么做呢?”
林菀被噎住,眨了眨眼没答话。
陈劲也不追问,笑着说:“真的不是我,要是我的话,起码得挑个好点儿的东西,用不用我对灯发誓?”
“不用了。”林菀低下头,拿起勺子舀元宵。
陈劲伸过手盖住她搭在桌沿儿的手背,说:“菀菀,你要相信,一个人不会一直倒霉的,不是有个词叫否极泰来吗,过了这个最低点,以后你只会越来越好。”
林菀保持着姿势没有动,她知道,如果她抬头,一定会看到对面男人漆黑明亮的眼睛,那里面一定会闪烁着一种叫做真诚的东西。她知道,所以她不敢看。一直以来,美好的事物对她来说都带着极大的诱惑性,像美味的饵,可她知道,在短暂的享受之后,迎接她的就是冰冷的鱼钩,嵌入她的喉咙……
她不能忘,也不敢忘,去年的今天,她无助的躺在医院惨白的病房里,身上带着被他给予的伤,看不到未来的方向。如今,她坐在他对面,虽然被一片大红喜色和祥和气氛包围,可是她心里,还带着他留下的伤。
她很困惑,人生到底是圆圈,兜兜转转总就要回到原点?还是一条直线,只需看着前方无需回头望?没人告诉她答案,她只能遵循着自己的本能,本.能的铭记,本.能的逃避,本.能的保护自己不再受更多的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