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觉得已经半饱了,就一口气灌下鲜奶咖啡,站起身来收拾餐桌。
电视还在播放,声音略微嘈杂,屋子里便不那么冷清。
扣,扣,扣。
敲门的声音。
秦肃把餐盘放入碗柜里,一时有些奇怪是什么人会来找他。他在意大利的人缘并不差,但也并没有什么能够深入交往的朋友。在那条街开琴行时朋友大多是些小姑娘,他把琴行关门后便不再和她们往来了。
这会儿能有谁能来找他?
他突然想到迟御刚才的电话。
不会这么巧?刚刚提醒就真有人来?
秦肃皱眉,又突然想着,如果真是那样,说不定还能体验一番“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感觉?
真是想太多了。
秦肃自哂着。小阁楼的房间被他装上的可视门铃,不过敲门的时候还是只能从猫眼来观察外边的人。秦肃随意一望,发现是房东。
房东是个高大的中年白人,有种忧郁和沧桑合一的气质。下颔留些胡茬,侧着脸也能照出艺术照一样的照片来,发上网也能是被人点赞的水平。
签过了租房合同,付过了房租……房东这时候过来是为什么?
秦肃打开了房门。
另一边,迟御正坐在餐厅里吃早餐,对面坐着柯米里尔。他刚刚挂了和秦肃的通话,全身上下的气场都柔和了许多。
“怎么,今天不和你家‘亲爱的’继续约会了?”柯米里尔肆意开着玩笑,“我说老大,你们也够腻歪了。两个大男人,情话说的我鸡皮疙瘩都掉了一地。”
“你也没见过几次我们在一起。”迟御淡淡看他。
柯米里尔在心里腹诽:我是没见过几次你们在一起,不过上一次来这儿不是正巧赶上了吗?老大你能光明正大的说那不是,恩咳咳,夜间约会过后的美好早晨?荷尔蒙不要太泛滥了。再有,老大你先前的电话不是完全没避开我的吗?什么约会什么叹息桥的。老大你当我不知道叹息桥的传说吗?哦,我想起来了。上一次在这个地方,也是这个餐厅见到你和你男人的时候,两个人的气场……老大,你敢不敢告诉我你和你男人在一起时谁是主动方?
可惜这么多疑问和咆哮,他一句都不敢真的说出口。
柯米里尔仔细看了一眼坐在对面,似乎和往日并没有太大不同的老大。他从八岁被带到老菲尔德先生这里,和对面的男人一起接受教育,潜移默化中,被震撼,被驯服,被改变。
他一直觉得这个男人是很难有感情的,但说冷清或者薄情又太过了,纯粹是个性冷淡罢了。
柯米里尔想起这二十年,在迟御身边的人匆匆而过,而他的老大似乎总是停在原地,不悲伤,不强求,整个人隔开一个不同的世界。
朋友,下属,甚至曾经有过的恋人。好似在这个男人眼里并没有什么不同。都只是淡淡的看着,静静陪伴着,目视离去,也不曾感伤。唯一一次柯米里尔见过的这个男人的动容,还是八年前老菲尔德先生的离世。
如果有一个人能陪伴他,这个人会是什么样呢?活泼的?温柔的?柯米里尔和迟御相伴二十年,总有些担心,迟御会不会和老菲尔德先生一样,孤独半生,缠绵病榻而去。人生轨迹不是很相似吗?而万一,他老了以后,找不到像他自己一样的继承人呢?
柯米里尔知道自己是杞人忧天,不过他就是喜欢看八点档电视剧,喜欢在网上搜八一八,所以偶尔脑补都能把自己感动的一塌糊涂。
却没想到有一天,这个男人会淡淡告诉他,“柯米里尔,我对一个人一见钟情了。”
“什么?”
“就是之前让你查的资料。”
“……!!!老大你是说,一个男人?!!!”
冷漠了这么多年,突然转性?
在家族转型过后的最近也是最重要的一个上升期?
对着一个……男人?
柯米里尔无法揣度自家老大的真实想法。
也从自家老大这段时间来做的一些安排上看出了些许端倪,心怀不安又有些了然。
他记在心里,只觉得能够柔和了神情说些甜言蜜语的老大,比起之前总是冷淡相对的老大,更难以捉摸了,或者说是,更让人肃然起敬了。
——对于他们这些,跟随他的人。
他眨了眨眼,转头就把这些纠结的心思丢到一边,只轻啧了一声:“说起来,追求别人的手段还是我教给你的呢,是不是很有用?可是老大你说,你连一个看上去就很难攻略的大男人都追到手了,我怎么还没找到妹子呢?”
迟御都不忍心吐槽他。
真要按照他教的方法去追人,能追得到的都是些生活在幻想世界的人好吗?
三观不一样怎么相爱?
“别总操心妹子了。男人先立业,后成家。”迟御拐着弯安慰着柯米里尔。
不过他也知道,柯米里尔铁定听不出来话中话。
果然,对面那只金毛二货抬头疑惑看过来:“我觉得我的事业很成功了啊?”
“你的律师事务所的老板已经给我打过十几个电话了。”迟御把刀叉摆在餐桌上。
两人的对话被一曲重金属摇滚乐打断。迟御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是柯米里尔的手机铃声,看他手忙脚乱地接起,略微有些哭笑不得:他记得上周柯米里尔的铃声还是抒情摇滚的……同事的爱好他不予置评,不过稍稍同情一下柯米里尔的另外一个上司。在律师事务所这样繁忙的地方还时不时听到重金属摇滚乐……哎,那位老律师的白发应该更多了吧。还好虽然住在地中海附近,却没染上中老年地中海脱发……
“是。好的,我会转达。……我知道了。”那边的通话已经进行到尾声。
柯米里尔做了几个回答后,并未挂上电话,他单手挪开手机,面色难得有些复杂:“老大,小罗切西先生让我向您问好。”
“哦?”
“他约您今晚八点在Samuele见面,并且,作为见面礼,免费附送您一个消息。”
迟御身体坐的笔直。他双手轻轻搁在了餐桌上,交叉而握,轻轻叹了口气:“是和克诺维里家有关的,对吧?”
柯米里尔迟御片刻,才道:“是。”
“告诉他,我会准时到的。”
柯米里尔于是又寒暄了几句,才挂上了电话。
然后他转头看着迟御:“老大,我听到的,是……真的?”
“是真的。”
“可是老大您……”
迟御左手微抬,悬空向下按了按:“冷静点,柯米里尔,你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我……并不只是因为一见钟情,才去追求秦肃的吗?”
“……老大,你表现的那样情根深种……”
“我是真的喜欢他。”迟御淡淡道。
“一见钟情?”
“当然。”
柯米里尔看着迟御。
这个男人,似乎从来没变过。
自己这些日子以来所感受到的,难道都是错觉吗?那自己之前想的那么多关于老大谈恋爱老大谈恋爱的对象是个男人的事是在庸人自扰?
可是这个男人……真的如此冷漠吗?
柯米里尔不知道自己露出了怎样的表情,引来那个男人自嘲般的嗤笑一声:“别这样看着我,柯米里尔。你想到了什么地方去了?我让你少看些电视剧的。”
柯米里尔愣愣地反驳:“电视剧可以了解生活,收集素材。……老大,我觉得我想的地方是很符合常理的。您……”
“怎么了?”
“秦先生的房东,一开始就是克诺维里家族的外围人员?您和小罗切西先生一直有联络?这次大选,原本您给我的信息是我们和克诺维里家族的合作,可是……老大,小罗切西先生说,秦先生,现在在克诺维里家族的主宅做客。……秦先生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华裔艺术家……吧?”
迟御静静看着他,柯米里尔觉察出迟御对他一直以来就有的过度的包容。
他渐渐冷静下来,近来因为被“老大和一个男人谈恋爱了”和“老大和一个男人谈恋爱不算还总是秀恩爱”这样的信息洗脑而越来越糊涂的脑子终于清醒了起来。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笑道:“老大,您真是下了很大一盘棋啊。……就不怕,秦先生误会?”
迟御沉默了半晌。
“他不会。”
其实没有任何理由,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底气,但迟御……淡淡地说出了这句话。
脑海里一闪而过的某些奇怪的记忆片段,没来得及被人深究又深埋在了识海里。
迟御站起身,走向书房:“好了,柯米里尔,给你的时间够多了。质疑也质疑了,怀疑也怀疑了,能让我这样花心思解释的,也只有你了。二十年了,一点长进也没有。该工作了。在晚上和小罗切西先生见面前,我们还有很多事可以做的。”
“是,老大。”柯米里尔扬声应道。
他扬起一个大大地笑容,对着迟御优雅的背影,大声道:“老大,我再问你一个问题?既然你说我没长进的话,应该是不会介意回答我的吧。”
“什么?”迟御已经走到楼梯上,扶着扶手回头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