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你大概还不太明白。”黑发男人抿了抿嘴唇，在一把高背椅上坐下。菲利克斯环视了一下四周，发现那是房间里唯一的一把椅子。
“我现在的乐团就是地狱中最好的。”黑发男人慢条斯理地说，“只不过，我的伴侣不这么认为。我和他……在音乐方面有一点小小的分歧。他更加欣赏类似地面上的音乐。下个月就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我想要给他一个惊喜。为什么不呢？在地狱组建一支演奏地上音乐的乐团其实并不困难，我只是一直没有想到这个主意而已。我对你仅有的要求就是，你必须让我的伴侣感到满意。你所需要的一切，希恩都会给予不遗余力的配合。我想你已经见过希恩了，他是永夜堡的管家。”
原来只不过是想要用来讨妻子的欢心吗？
菲利克斯不由有些沮丧。他想要的是真正的音乐，是真正可以震撼人心的东西，而不仅仅是哗众取宠，更不是为了满足某位夫人的肤浅爱好而做出的乐曲。当然，鉴于面前的人很有可能是一位杀人不眨眼的魔王，他还没有愚蠢到会把真实的想法说出来。
“请允许我以专业人士的身份说一句，表演成功与否主要还是要看您原本班底的实力到底如何。您必须明白，再有能力的指挥家也没办法指挥一群毫无乐感的野蛮人。一个月的时间对于提高一个交响乐团的实力来说，的确是太过短暂了。”菲利克斯一面斟酌词句一面说。他已经打定了主意要把这个活委婉地推掉。时间是如此的宝贵，没有一个真正的音乐家会把生命浪费在取悦某位贵妇人身上。
“我的乐团里没有活人。”
黑发男人的
话让菲利克斯不由打了个冷颤。
“乐器都是由我的魔力操纵的。事实上我根本不用分心去管它们。这有点像是一个固化了的魔法阵的效果，只要输入魔力，所有的乐器就会自动开始演奏。”
这种八音盒一样的东西可以被称作乐团吗？！
菲利克斯差点将质问脱口而出。尽管他在最后时刻猛地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头防止说错话，对方眯起的眼睛中流露出的寒意仍然让他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快要被冻结起来了。
“这样啊……”在僵了整整一分钟后，菲利克斯才终于找回了开口说话的能力，“那您的乐团里都有些什么乐器呢？您要知道，各种乐器音色音域的配合对于一个乐团也是至关重要的。”
“一共有十三种不同的乐器，我很难用地面上的语言来解释它们的用途。你只需要知道，它们是唯有魔王才有资格使用的十三人礼乐队，无论如何都不可以缺少任何一样乐器，就够了。”
十三种不同乐器的组合吗？年轻的音乐家突然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
“时限是一个月，希望你能为我的伴侣带来一次完美的演出。如果万一不幸失败的话……”黑发的男人突然笑了笑，“你不会想要知道会发生什么的。成为城堡中的家具或是摆设也许是你最好的下场。”
下一秒，房间里就只剩下了菲利克斯一个人。他茫然无措地抬起头，突然发现天花板上造型繁复的吊灯是用类似人骨的东西打磨制作而成的，而墙壁上看起来造型优雅的烛台则根本完全是手骨拼成的！
如果被拆成一块块，煮沸之后再抽取骨头的话……
年轻的音乐家不禁颤抖了一下。
第二天一早，在看到所谓的魔王礼乐队的时候，菲利克斯心中的绝望情绪再次突破了极限。
他终于明白了为何博学如魔王也无法用语言来形容这些古怪的东西。作为一个掌握了三十七种乐器，精通其中一大半的音乐天才，他甚至不知道要如何让这些东西发出声音！如果现在有人对他说他来错了地方，这里放着的其实是十三样可怕的刑具，他倒是会坚定不移地相信。
像是由某种巨型动物的肋骨排列而成的管风琴，生了锈的三层铁架，不断有鲜血滴落的竖琴，一个连接着鼓风机的皮囊……年轻的音乐家实在没有办法看出这些东西除了恫吓囚犯之外还有什么别的用途。
“主人已经为所有的乐器注入了魔力。只要你对它们说‘开始’就会开始演奏，说‘停下’就会自动停止。”善解人意的管家在一旁解释。
菲利克斯点点头，苦笑着说：“可是，我对如何让它们按照一定的规律演奏毫无经验。我可没有魔力那种东西。”
“没关系。”四条手臂的管家露出令人安心的笑容，“事实上你也可以选择让魔法仆人来演奏这些乐器。关于这件事我们可以以后再讨论。总之，我建议你先从熟悉这些乐器开始。很抱歉，我不能再多待了，我必须先去完成一些日常工作。如果你有任何需要的话，请随时用传信草和我联系。”管家将一个翠绿色的圆环递给音乐家。“扯断它，我就能感觉到。扯完之后请不要放走它。”
菲利克斯突然有些感动。尽管皮肤黝黑的管家长得其貌不扬，但是无疑，他的品格高尚到令人想要掉眼泪。身为一个恶魔（在地狱中生活的应该都是恶魔吧？）竟然会对一个人类如此关怀体贴。最难得的是，这种体贴绝还不是源自于对自己外貌的肤浅欣赏！
于是——
“我可以和您结婚吗？”
话一出口，年轻的音乐家就彻底呆住了。又是一项令人深恶痛绝的恶劣习性，魅魔总喜欢对稍有好感的人求婚，他的那个不知道多少代以前的魅魔祖先就是这样嫁给了一个人类。
“不不不，我的意思是……您结婚……我……呃……我的意思是在您结婚的时候，可以让我为您表演吗？是的，就是这个意思！抱歉，我有些激动。您知道的，环境的改变总会让人容易激动，一激动就会词不达意。”菲利克斯徒劳地解释着，就连他自己都无法忽视来自心灵深处的那份悸动。我一定是被爱神之箭射中了！他惴惴不安地想。
“是的，我完全了解。”
也许是管家脸上的表情足够认真，菲利克斯觉得自己也稍稍平静了一点。
“不过我暂时还没有结婚的打算。”管家微笑着说，“城堡里的工作可不轻松，我没有太多私人时间。”
“是的，是的，这可是一座不小的城堡呢！”菲利克斯连忙点头表示赞同。事实上，他就连城堡的正面都没有见过。在巨大的米色蝙蝠降落的时候，他始终闭着眼睛，昨天夜间虽然在床上翻来覆去了一整夜，却始终没有勇气迈出房门一步。尽管如此，当管家先生提起他平时的忙碌时，他依然觉得可以感同身受。
“更何况……”管家抿了抿嘴唇，就像是在为是否继续说下去而犹豫不决。“更何况，我的生命是属于百列尔少爷的，我还不打算背叛他。”
“百列尔少爷是？”菲利克斯不由一惊，他隐约有种即将失恋的预感。上一次管家好像也说了只有等这个人午睡之后大魔王才能脱身？
“百列尔少爷就是主人的伴侣呀！”管家理所应当地说，“他同时也是我灵魂的主人。”
这句话让年轻的音乐家彻底呆住了。他已经分不清
利克斯连忙点头表示赞同。事实上，他就连城堡的正面都没有见过。在巨大的米色蝙蝠降落的时候，他始终闭着眼睛，昨天夜间虽然在床上翻来覆去了一整夜，却始终没有勇气迈出房门一步。尽管如此，当管家先生提起他平时的忙碌时，他依然觉得可以感同身受。
“更何况……”管家抿了抿嘴唇，就像是在为是否继续说下去而犹豫不决。“更何况，我的生命是属于百列尔少爷的，我还不打算背叛他。”
“百列尔少爷是？”菲利克斯不由一惊，他隐约有种即将失恋的预感。上一次管家好像也说了只有等这个人午睡之后大魔王才能脱身？
“百列尔少爷就是主人的伴侣呀！”管家理所应当地说，“他同时也是我灵魂的主人。”
这句话让年轻的音乐家彻底呆住了。他已经分不清，到底是发觉自己将要用音乐取悦的不是一位贵妇而是一位少年比较令人吃惊，还是发现体贴的管家其实深爱着主人的伴侣并将其视为“灵魂的主人”这一点更加让人诧异。他只知道，自己的确是失恋了。但是，出于某种高尚的情操，他依旧为可以和管家先生分享心中的秘密感到高兴。这是一种苦涩的幸福感，年轻的音乐家第一次知道，原来他本人就是那种即使得不到也会选择祝福爱人的类型。
然后，他悄悄吞下一口口水，用自己所能用的最温柔的语调问道：“跟我说说他吧！那个百列尔少爷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啊！那时候他还是一个人类，被当成祭品献给了主人。”四条手臂的管家脸上露出了一丝怀念，“那真是命运的安排！如果没有他，我可能至今都还是一棵即将枯死的树木。啊！时间不早了，我必须去鹰巢一趟，请记得随时用传信草联系我。”
在管家匆匆离去之后，菲利克斯足足用了三分钟才从那种心灵深处的震撼中恢复过来。
真是伟大的爱情啊！管家先生在体会到它之后，竟然觉得从前的自己活得犹如行尸走肉！看来，是这份看似无望的爱情滋润了他即将“枯死”的心田，让他可以露出那样令人安心的笑容。
也许我能用音乐让那个百列尔少爷感受到这份爱？
年轻的音乐家想。
第3章 音乐的力量
在菲利克斯生命中的前二十年中，他一向以持重内敛而闻名。
这个音乐界的天才作曲家极少流露出强烈的感情，更加不曾当面对那些肤浅的只注重外表的追求者表示出任何嘲讽或是不满的情绪，音乐就是他展现内心感受的唯一途径。他会坐在钢琴前将心情用乐曲记录下来，甚至会为某件事或是某个人谱写一支曲子。所以，当他一想到可以用音乐向那位百列尔少爷传达管家先生的爱意时，几乎不可抑制地陷入了兴奋状态。
那些从未见过的乐器再也不能成为他创作道路上的阻碍，犹如鬼魂尖叫或是金属摩擦一般的恐怖声音也成了动听乐曲的基石。整整一个早晨，“开始”和“停下”这两个词在房间里重复了上百遍。年轻的音乐家正在用最大的热忱来体会地狱乐器的美妙之处。然后，菲利克斯决定对这十三件乐器做一点小小的改动。
目标是让这些乐器起码能发出一点像样的声音，并且保持总体数目不变。他对自己说。
菲利克斯扯断传信草，从断开的地方立即长出了两个圆形的类似嘴巴一样的器官，并开始发出刺耳的尖叫。菲利克斯费了好大的力气才避免了扭动着的草枝挣脱出掌心。然后，他迎来了想要呼唤的人。
四条手臂的管家三只手上都拿着抹布，还剩下一只手则抓着一个喷壶。菲利克斯告诉希恩，他想要一些材料对乐器进行改良，并报出了一份清单。不愧是地狱的办事效率，仅仅十五分钟后，优秀的管家就为他带来了全部想要的东西。
菲利克斯根本来不及和曾经一度让他陷入情网的管家先生多说几句话。他觉得他的全部灵魂都在为这次伟大的创作而燃烧。在之后的几天中，所有的乐器都有了脱胎换骨的改变。年轻的音乐家一面为自己的出色设计感到自豪，一面又在为魔王会不会对此产生不满而惴惴不安。
以忱挚的爱为主题的乐曲，已经渐渐在菲利克斯的心中成型。现在，唯一的问题是，他对于乐曲的核心人物毫不了解，无法用独特的旋律来描绘对方。
“你想要见百列尔少爷？”皮肤黝黑的管家在听到音乐家的请求后一言不发地思索起来。
“是的。我必须了解他，才能谱写出令他满意的乐曲。”出于高尚的情操，菲利克斯并没有对希恩说出他作这首乐曲的初衷。
反正到时候他就会明白了，而那个一看就对音乐毫无了解的魔王却不可能从中发现端倪。年轻的音乐家愉快地想。他甚至在脑海中设想了一下，一个看不清脸的少年在听到乐曲后终于发现了管家先生的心意，并和管家先生冲破重重阻碍私奔的场面。
虽然魔王是一个巨大的阻碍。但是在音乐的力量，哦不，在爱情的力量面前，魔王也是微不足道的。菲利克斯对于令有情人终成眷属满怀乐观情绪。
“好吧。”希恩点了点头，“不过你的节目是晚会上的压轴戏，我必须为你找一个合适的身份作为掩饰。唔……虽然魅魔出现在永夜堡中的几率微乎其微，但如果是作为门萨大人的召唤兽的话，也还说得过去。”
在菲利克斯想明白魅魔与召唤兽之间的关系之前，他已经被带到了森林中一个红发青年的面前。从对方身上传来的可怕魔压让菲利克斯的牙关不禁打颤，但内心深处却涌起了一股奇妙的亲近感。
“门萨大人，你有什么话要带给百列尔少爷吗？这位菲利克斯先生刚巧要去见百列尔少爷，他可以为你传话。”希恩非常有技巧地询问。
被唤作门萨的红发青年愣了一下，然后皱了皱眉：“让我想想。红色溶剂的研究陷入了瓶颈。不过这个百列尔应该很早以前就知道了。啊！我想起来了！《召唤师守则（修订版）》的发行日期在下个月，你帮我问问他要不要来出席我的签名售书会吧！”
“好的。那我们就先走了。”
希恩带着菲利克斯匆匆离开。他走路的速度让年轻的音乐家深信，他们必须在红发青年反应过来，问出为何要找人送信这个问题之前迅速逃走。换句话说，忠诚的管家为了满足他的要求，甚至不惜冒了一点险！
菲利克斯觉得心口既甜蜜又酸涩。
不过很快，他的全部情绪就只剩下了震撼，来自灵魂深处的深深震撼！
年轻的音乐家曾不止一次听说过关于天使的描述。事实上，在炽天使王国成立后不久，人们就发现了那里的居民很有可能全都是天使的转世。无数画家、诗人、作曲家争相怀着虔敬的心情赶往那个神奇的国度，想要一睹人间天使的容颜。此后，关于天使的画作与雕像就成了人们家中最常见的摆设。他们美丽、正义、强大、仁慈。从很小的时候起，菲利克斯就开始一边擦口水一边向往这种神圣的生物。所以，当他看到坐在图书馆长桌前的那个黑发少年的时候，心中就只剩下了一个词。
天使。
被迫堕落的天使。
少年的头发天然卷曲，鬓角的部分略有些长。他精致的五官、纤细的身材、乃至优雅的坐姿和恬静的表情，无不使得菲利克斯再次感觉到心脏被爱神之箭洞穿。
也许这个少年才是自己命中注定的爱人？
“可以请你嫁给我吗？”年轻的音乐家几乎脱口而出，然后再次打心眼里对自己的轻率感到鄙夷。
这样美丽的天使，怎么可以有人将他私藏？
他的美是属于全世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