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暑气才刚褪，他的心却如立秋的落叶般，扑簌簌地直往下坠。

    那些事情……也是假装出来的吗？

    如果是的话，那泽田还真是不容易啊。火神嘲讽地勾起嘴角。

    「你一直被蒙在鼓里啊。」

    那个声音似烟般缥缈, 萦绕在火神的周围, 像是要把他的全部都吞噬殆尽。

    「真可怜。」

    火神猛地抬起头，他眸珠深处跃动着深红色的火焰。

    “……我才, 不可怜！”火焰几乎快要从他的眼睛里一跃而出，火神坚定地说道。

    毕竟是亲眼所见, 他差一点就因愤怒而着了对方的道。而最后的那句话，恰好又将蒙蔽在他眼前的黑布掀了开来。

    那语气并非关爱与怜悯, 而是一种高高在上的蔑视。

    火神瞬间就明白了自己可能正身处于别人构筑的幻境中。

    “……伽蓝，我真的想不明白你到底要干什么。”火神站起了身，他一改方才低落模样，对着空气说道。

    “如果真的喜欢看我绝望的样子，就应该给我看看我们俩摔成肉酱的画面。”

    空气轻微地波动了一下。

    然后，火神的床上凭空出现了一个人。

    “你处心积虑地创造出这么大一个场景，还真是辛苦你了。”

    火神无比讽刺地说道。

    “嘴上不饶人这一点，大我哥倒是跟彭格列那群家伙越来越像了。”伽蓝托着脸，他的身上看不出任何方才被云雀殴打出的伤痕。

    打从一开始，他们就中了伽蓝的幻术。

    “大我哥不应该感谢我吗，这是你梦寐以求的正常生活。”

    火神摇了摇头：“这只是‘你认为的’。不要对别人的人生指手画脚，伽蓝。”

    “我只是好心。”伽蓝委屈地瘪了瘪嘴。

    “你只是觉得好玩而已吧。”火神叹了口气，径直走到他身旁坐了下来。 “你是不是讨厌我？”

    “非常哦。”伽蓝笑着秒答。

    “我能问问理由吗？”

    伽蓝想了想，开始扳起手指细数起来：“太多了，一时间都不知道该从何说起。话说大我哥，知道阿默莱家族吗？不过，像你这种一直行走在光明之中肯定不知道啦。就算是像彭格列那样古老的家族，也估计从未听说过这种不知名讳的小家族吧。”

    火神没有打断他的话，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倾听着。

    “一个不知名讳的小家族，为了延续族群的荣耀，是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的。包括——把自己的亲生儿子当做讨好强大家族的礼物一样地送出去，而理由仅是因为血统。”

    伽蓝的声音倏地冷了下来，如同千里冰封的雪原，让人心寒不已。

    “人始终没有办法选择自己的血统。因为无论再怎么模仿，骨子里流淌的依旧还是那不纯粹的肮脏。血统的不纯，直接性地剥夺了人权。就像牲畜一样，生或死都由他人来定夺。”

    “所以。”他顿了顿，眼睛里迸射出奇异的光芒，“从被送走的那一天开始，我就下定了决心。我会掌握自己的生死，同时，别人的生死也将由我定夺。”

    火神皱了皱眉头，没有说话。

    他的生活太过于稀松平常，所以没法和伽蓝所经历的一切感同身受。但对于伽蓝所说的，他由衷地感到心里有一块地方堵得慌。

    “大我哥是觉得我太狂妄了吗？”伽蓝看出了他的神情下隐藏的信息，轻轻地笑了几声，“是啊，毕竟阿默莱最终还是摆脱不了覆灭的命运，和他的同盟艾斯托拉涅欧一起。我开始意识到，人心是多么不可靠。”

    “因利益相互捆绑，又因利益而分道扬镳。”

    “之后，我遇到了溯行军。”他的眼睛闪烁着病态的兴奋，“你知道吗，我从未见过如此美丽又强大的生物。虽然他们不会说话，沟通上着实让人一筹莫展，但却十分听话。”

    “……可是，你不是审神者吗？”审神者的职责，不是跟付丧神一起讨伐妄图篡改历史的溯行军吗？火神忍不住打断了他。

    “啊啊，那是因为我和时之政府做了一个交易。我告诉他们，我有可以控制溯行军的方法。那群只会处理文书，大脑生锈到无法运转的家伙就乐颠颠地给了我一座本丸。”

    “……你欺骗了他们。”火神的语气中夹杂着隐隐的怒气。

    “没有，我只是实话实话。是那群大脑转不过弯来的家伙擅自曲解了我的意思。”

    伽蓝满不在乎地摊了摊手。

    “你明明不需要刀剑，那为何一开始要收留安定和暗堕的鹤丸？”

    “那是因为……太无聊了。”伽蓝叹了口气，这副模样让火神不禁开始怀疑对方的话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无论如何假的成分应该占据多数吧。

    “我虽然很中意溯行军，但他们实在是无法沟通，只会胡乱地吼叫。虽说不会背叛，但也不会产生那种念头。战斗却只胜在数量，实力乏善可陈。”

    “果然，想要找到完美的部下，是不可能的啊。”他惋惜道。

    “所以，那时候碰巧捡到了安定。之后又遇到了被追杀的鹤丸，顺手就把他带了回去。”

    “可你最终还是抛弃了他们。”

    火神冷言斥责道。

    “哈？”伽蓝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不禁上扬了嘴角，“别搞错了，是他们先抛弃的我。”

    “他们向往着刀帐上的灵力，从而将感情寄托在了大我哥你身上。可别把那群器物投射的情感会错了意啊，大我哥。“

    “会错意的明明就是你。”火神完全不想给对方留任何余地，他已经有些生气了。

    “拥有了人形，随之而来的是他们从未体会过的专属于人类的情感。就算是一种投射，也无可厚非。你不把他们当做人来看待，自然会觉得他们受伤也好刀解也罢，都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眉宇间积郁的愤怒让他的分叉眉显得更加凶狠。

    “你明明亲身经历过如同狗屎似的体验，却又强加于付丧神的身上。”

    “伽蓝……你这样，就跟闹别扭的小孩子一样幼稚到令人无语。”

    火神毫不留情地将对方剖析得鲜血淋漓。

    伽蓝一愣，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宏伟蓝图被眼前这个红发男人批判得一无是处。

    脸上游刃有余的表情有些绷不住，他瞠目了好半天，才忍不住低头冷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也只有大我哥敢这么跟我我说话了。”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目光冰冷：“我果然还是最讨厌你了。”

    伽蓝随意地一挥手，清光的本体赫然出现在伽蓝的手中。他拔刀出鞘，竟然交还给了火神。

    “大我哥，你知道付丧神暗堕的方法吗？”

    他突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火神还沉浸在清光失而复得的喜悦中，对于伽蓝的问话，他没有怎么听清楚。

    “你刚才说了什……”

    “是弑主哦。”伽蓝微微一笑，旋即不加犹豫地径直朝着锋利的刀尖冲撞了上去。温热的鲜血届时喷了火神一手。

    “……哈，就那么不愿意弄脏他的手吗？”刀准确无误地捅穿了他的心脏，所以每说一句话，伽蓝就会喷出一大口鲜血。

    他气若游丝，但依旧挂着高深莫测的笑容。他静静地注视着打破自己幻境结界的褐发男人，对方的眼睛已经变成了眩目的金色，他把自己的手覆在了火神的手上。

    “彭格列先生的保护欲，可真让人毛骨悚然啊。”呼吸逐渐开始只出不进，伽蓝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对震惊到僵在原地的火神露出了一个乖戾的笑容。

    “被这种人盯上，大我哥……果然很可怜啊。”

    话音刚落，他的手就如同断掉的树枝一样沉重的落了下去。

    “……泽田，我……”火神不可置信地看着沾满双手的鲜血，眼中露出了罕见的无助神情。他慌乱无措，像个迷失在十字路口的孩子。

    他的耳边还回响着刀入血肉发出的，那清晰的噗嗤声。

    “火神君，冷静一点。”额前的火焰熄灭了，纲吉脱下自己的外套，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对方手上的鲜血。幻术师一旦死亡，幻境自然而然地就解除了。

    火神又回到了那间房间，先前被云雀破坏得一片狼藉的墙壁和窗户都完好无损。

    “……是、是我杀了……”火神到现在还没能缓过来，他的目光一直在对方的尸体和自己的手上来来回回，嘴里不住地喃喃着。

    “是我。”纲吉斩钉截铁地否定道，“是我杀了伽蓝·阿默莱。”

    他的手早已弄脏了，再脏一点也没所谓。

    但火神跟他是不一样的。

    “不、不是泽田你……”火神明显有些语无伦次，他都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