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台之上,程山长已经出现在了上面,而随之而至的,便是道门一宗一派一谷的来客。
丹崖派先声而至,遁火符发出爆鸣之声,火光之后,两位身着太极八卦法衣的道士出现在高台之上,手持拂尘。年少的那位虽眼带骄横之色,然而一身法衣金光灿灿,倒也显得实力非凡。年长的那位则是落于少年半步之后,低眉垂目,然而脊背挺拔,颇有得道高人的风范。
隐仙宗与栖岩谷皆不是张扬的门风,即使知晓此时是三派相争的场合,却也做不来这般哗众取宠之事。
双方不约而同地用起了御风之术,翩翩然落于高台之上。
程山长显然有些被遁火符吓到,好在多年磨砺,他早就养成了处变不惊的性子,此时见三方落座,便复起身,向台下诸人介绍六人身份。
“此乃隐仙宗长青、清远两位道长……
“丹崖派抱朴子、知非子两位道长……
“栖岩谷素因、素真两位道长……”
也不知是说好了还是怎的,此番三派前来明德书院的弟子皆属年轻一辈。隐仙宗道袍只添蓝白二色,着于商时序、张微衡二人身上,有如清风明月、碧海蓝天般疏朗清淡;丹崖派道袍恰与门派名称相合,广袖绛衣上纹金丝龙形,裴愈书、温愈言二人一者傲然一者沉稳,倒是各有风华;栖岩谷江明兰、江明竹两位皆是女冠,素纱白衣,身姿如画,眸如星点,让不少人移不开眼睛。
“听闻栖岩谷中女弟子众多,若是能……”
商时序虽坐于高台之上,然以他半步筑基的修为,底下的那番议论完全逃不过他的耳朵。不动声色地那几张面孔,即便这几人中有侥幸通过考验的,也无缘拜入隐仙宗门下了。
他的目光状似不经意地掠过楚泽所在的地方,然后,一番对话让他有些哭笑不得。
“诶,常典,说好的隐仙宗来的是绝世美人呢?”
也不知是哪位同窗听了常典的话满怀“希望”,最后却“不幸”落空了。
常典一边摇着墨扇,一边摇头晃脑地叹气。
“唉,俗人啊……俗人啊……”
他这番做派简直让人狠得牙痒,楚泽瞥了高台上一眼,唇角微勾,
“常典说的绝世美人怕是指那位长青道长吧……”
“啊?!”
楚沁儿听了楚泽的话,有些吃惊地捂住了双唇,显然没有想到楚泽会开这样的玩笑。然而眼神还是忍不住落在了高台之上,原来那个少年是隐仙宗的弟子吗?难怪会……不知想到了什么,她的双颊有些绯红。原本无所谓自己有无仙缘,如今,却对此隐隐有了期盼。
长青……
将这二字在心底默念了一遍,楚沁儿觉得脸上有些发烫。
站在楚沁儿身侧的楚泽没有注意到这一幕,而正对着楚沁儿的常典却将这一切都纳入眼中。
他知道自己长得胖,又“品行不端”,像楚沁儿这样的女孩子大抵是不会看上他的,而他父亲也容不得他娶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可是……收回了自己的视线,一敲纸扇,脸上又挂上了惯常的那种既傻又痞的笑容,
“没想到润之兄竟是同道中人,小生有眼不识泰山,失敬失敬。”
众人对他的回答目瞪口呆,然而仔细端量着台上六人,却不得不承认,撇开性别不讲,那位长青道长绝对称得上是“绝世美人”。再留意到书院中为数不多的女学子的眼神,诸位男性学子纷纷表示,长成这样还去修仙,还要不要我们活了,快说,你修的是北派还是南派?
道门大典其实并不如何有趣,毕竟三派前来,是为择徒,自然不可能少了考验。
隐仙宗早已准备好了一个小幻境,万阶求仙路,独自攀登,最终按所登阶数决定是否收下弟子;
丹崖派则准备了无数符纸、丹砂,一个时辰内能照着原符绘制出遁火符的便可拜入其门下;
栖岩谷却拿出了一副棋盘,直言能拿起棋子并落下三子者,皆可入谷。
商时序敛袖留意着自家幻境的情况,张微衡站在他身边,时不时看着其他两派的状况。
在场诸人尝试栖岩谷的最多,丹崖派其次,而来隐仙宗幻境的人最少。
三派虽不拘着众人只能参加一派考验,但如丹崖派和隐仙宗这样的考验形式,显然一旦失败便也没有多少时间挑战其他了。
只是,在最开始的争先恐后以后,栖岩谷那边显然出了什么问题。
“长青道兄,可愿同我手谈一局?”
似是注意到了隐仙宗这边投来的目光,栖岩谷的那位素因道长美眸微动,朝商时序走了过来。
商时序并未介意她打量的眼神,略一思索,点了点头。
“请。”
江明兰拿出一副同用于考验的棋盘别无二致的棋盘,执黑先行。一子落下,天地元气为之引动,十九道纵横线如同满天星轨,引人心神。商时序持白子,不急不缓地随着她的落子而下。双方黑白棋子如九天星辰在棋盘上闪烁,一些之前尝试过棋局的人目瞪口呆地注视着这一切,而后再也不敢闹腾什么棋盘有问题。
——原来道长们都是这样下棋的吗?【并不
十子以后,江明兰的落子速度已经慢了下来,而商时序依旧维持着原本的频率,淡漠如初。
二十一子后,江明兰捻起一颗黑子,又放回棋罐中,抬头,脸色苍白,眼神却在发亮。
“早闻长青道兄道法高深,原来还精通命术。”
第20章 何以孤凤鸣(五)
商时序闻得此言,目光落于棋盘之上,原本捻起的白子无声地放回盒中。
“不过是粗通弈棋之术罢了。”
江明兰只当他是谦虚,拳抱阴阳,拱手为礼,
“谢道兄赐教。”
她知叶微衍应下此事,不过是为栖岩谷解围。凡人不识天心棋局之妙,叶微衍肯费心同她下这一局,足见其修为心性。
两人皆是姿容出众之辈,在这高台之上一番交锋,又尽显仙家风范。一时间,原本熙熙攘攘的众人也不由得安静下来,平心静气地去对待这些考验。
“不过如此。”
裴愈书看着万众瞩目的两人,不屑地撇撇嘴。不过他也不会傻到去挑战天心棋局。与丹崖派专研符咒之术不同,栖岩谷的星相卦术可谓是独步天下。那帮道士成天躲在深山老林里卜卦占算,研析天命之术,只可惜就算算尽了天下事也不见得他们踏出门派一步,哪像丹崖派以符咒之术助万民除恶鬼,名声远播。
素因道长的名号他听他老爹念叨了无数遍,栖岩谷下代掌教,纵使长得再美也不可能嫁进他丹崖派。倒是她的师妹素真,虽不及江明兰容色典雅,但也称得上清丽脱俗,一身实力又与素因相仿。若是识趣,勉强还算有资格做丹崖派未来掌教的夫人。
裴愈书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打量了一圈,复又落到了叶微衍身上。
在此之前他倒是没有听说过隐仙宗的这位长青道长还精通命术,不过就他这容姿气度,也就勉勉强强和他相较吧。至于实力,听说他一直在门派内苦修,还无实战经验,又怎及他斩妖除魔的强大?再加上身世的污点,简直毫无竞争力。
孤芳自赏了一会儿,裴愈书的目光落回台下那些奋力画符却一无所成的凡人身上,顿时更觉意兴阑珊了。这世间庸碌者何其之多,为何上天偏要将他生的这般出众?
商时序见江明兰并未相信他那一言,也不在意,只是眼中带了丝无奈与怀念。命术对于商家人来说,几乎是与生俱来的天赋,纵使在此世他的能力有所受限,却也不至于看不破这小小的天心棋局。
此局于江明兰来说,或许是天数星轨,但是落在他的眼中,却只是普普通通的一盘围棋而已。
商家曾经也有过这样类似的棋盘,那是某一代入世的商家人为了取信于帝王特意取大雪山之榧木、昆仑之玄玉雕琢而成的。定名“七星”,动用时牵引星术,在旁人看来,颇有星河天悬之感。后来世俗界说要破除迷信,这副棋盘便也再无用武之地,反倒是让它回归了本职。商家人时常于闲暇时将它取出,对弈一局。商时序的棋艺,便是在七星棋盘上练就的。
商家啊……真是,感觉已经很遥远了啊……
商时序的嘴角浮起一抹温融的笑意,一直关注着他的江明兰不由得一怔,心跳似乎漏了一拍。而台下那些暗暗关注着长青道长的女子有不少更是直接捂住了胸口,脸颊飞红,那样如同冰雪消融的笑颜,实在是太令人心折。
张微衡看出了台上台下的变化,站在叶微衍身后也忍不住挺直了脊背,心底升起一股莫名的骄傲——我家小师兄果然棒棒哒,难怪一直把小师兄当闺女养的掌教这次竟然要放小师兄出来呢。
棋盘被江明兰移到了高台前供人参观,围观的人虽然看不出任何东西,却也为之感到惊叹。楚沁儿也不例外。楚泽进入了隐仙宗幻境,她虽想同楚泽一道,但是又有些拿不准自己能不能通过考验。楚泽看出了她的担忧,便让她先在外面等着,等他闯过了幻境再告知她其中关窍。她毫不怀疑哥哥的话,因为楚泽承诺她做到的事从来没有失败过。所以楚沁儿便在外面围观旁人的考验,见了长青、素因两位道长的对局,更是心生向往。
此时她站在棋盘边,仔细观察了一会儿,竟是有些出神地从盒中拿起一枚黑子,落在了右下角。
“小心。”
第一个发现她的举动的正是商时序,他右手袖袍一卷,将楚沁儿带到一边,左手掐诀,一个“禁”字符凭空浮现,落在棋盘之上。
突然暴动起来的天地元气立即变得乖驯,然而那一瞬间泄露的危险气息却足以让在场的所有人都为之心惊。
江明兰、江明竹两人连忙赶到这边,仔细检查一番棋盘,默默地将之收回了囊中。
“有劳长青道兄出手。”
商时序略一颔首,一拢袖袍,
“失礼了。”
感受着腰间的温度离去,楚沁儿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这句话是对自己说的,不由得涨红了脸,低下头,把玩着自己的衣角。
“……对不起……那个……是我太冒失了……”
声音细弱蚊蝇,同往常的清亮完全不同,正是少女怀春,羞赧不已。
“无妨。”
商时序的目光落在不知何时出现在楚沁儿三步之后的常仪身上,略微一顿,然后掠回了高台。
江明兰、江明竹两人见并未出什么事,也松了口气,在楚沁儿身前站定,目光中带着考量。
稍许,江明兰开口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