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衍缓缓地将目光移到他脸上，忽然冷笑道：“你要干嘛？又想送我回家？”

    “是。”正血毫不避讳地承认了，双眼清澈沉静，没有一丝动摇。

    “为什么？”沈衍逼视着他。

    正血没有回答，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将他拖向公交站台。沈衍措不及防被他拖了几步，险些摔倒。无名怒火蹿上心头，沈衍一站稳就用力地甩开了他的手，低吼道：“别他妈拉我！端木正血我跟你没这么熟！你离我远点！”

    正血垂下手，面无表情地后退一步。他的脸上仍旧没有任何感情波动，仿佛沈衍那通火不是朝他发的。沈衍见到他那种不为所动的样子，想起他在这件事里表现出的冷漠麻木，不由得怒火更盛。他狠狠地瞪着正血，不吝用相当恶毒的语言辱骂道：“你该去哪儿就去哪儿，别老跟在我屁股后面！跟屁虫吗你是？！烦死了！一天到晚一副面瘫样，谁欠你的找谁去别他妈跟着我！我没欠

    你！别来烦我！”

    他连珠炮弹似的骂了一通，发泄完了就气鼓鼓地拖起公交站台走去。抬头一看站台上许多人等着看好戏，心里更是窝火，扭头朝路口走打算打的回去。

    “……”正血一言不发地跟在他身后，始终保持着三步的“远距离”。

    沈衍走了两步就发现正血还跟着，顿时恼怒异常。正要对他再发脾气，正血忽然开口道：“我应该……在你身边。”

    沈衍一愣。

    正血以沉静双眸凝望着他，重复道：“我应该在你身边。”

    沈衍这才明白他是在回答自己骂的那句“该去哪儿就去哪儿”。但是这种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应该在你身边？他一不是保镖二不是父母，他充其量只是个舍友，连朋友都——

    心头猛然一痛，沈衍恨恨地想道——连朋友都算不上！那种冷血的人不值得交朋友！

    于是他冷笑道：“随便你。”恰好有空出租开了过来，沈衍一招手，没人敢跟气头上的他抢车，他便拎着行李坐了进去，重重地碰上车门。

    “同学，下手轻点啊……”司机哭笑不得地说。

    “开车！”沈衍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司机朝正血瞟了几眼，懒洋洋地问道：“你不跟你同学拼车啊？”

    “别管闲事！”沈衍今天吃了好几吨火药，摩擦都能爆炸。

    司机悻悻，把车子开上了马路。“同学去哪里啊？”

    “……”正想报上自己家里的地址，沈衍忽然又想到正血去过自己家，说不定会追过去，于是抓着司机的座位，凑上去说，“去‘故事’咖啡馆（注58）。”

    司机“噢”了一声，没精打采地调了个头。

    正血的身影出现在车前镜里，然后又在车后镜中消失。沈衍懒得去看他，烦闷地拿出手机来玩。刚刚发泄了一番，他的心情却并没有恢复，反而越发低迷。他和正血之间已经陷入僵局，他摆出了强硬的拒绝姿态，正血又坚持要跟着他，两人的矛盾只能越来越深——可是这到底算什么？为什么他们还在为这种可笑的事情吵架啊！

    阿睡和健康都已经……为什么他们还这么幼稚，为这种小事吵架？！

    带着强烈的自我厌恶，沈衍咬紧嘴唇闭上了眼。

    正血独自一人站在十字路口，凝视着出租车离开。那不是沈衍家的方向，那么会是哪里呢？

    他根据地图以及沈衍的喜好习惯迅速分析着，最后定位到了两个地方：市立图书馆、“gu’s”咖啡馆。两个都是看书的地方，沈衍心情好的时候喜欢看书，心情不好的时候也喜欢看书。

    现在的沈衍心情不好，他会去哪里看书？

    正血闭了闭眼，通过

    内部无线网络与市政道路监控摄像头连接，直接获取实时的监控录像。

    出租车在下一个路口转弯，那是故事的方向。

    正血走到公交车站。数据库显示他应该乘坐184路，七站后下车，向南步行两百七十米。

    184路驶入站台，正血面无表情地上了车。

    半小时后。

    gu’s咖啡馆玻璃门上的风铃响起，老板懒洋洋地坐在吧台后面，看见是沈衍，就朝他笑嘻嘻地打了个招呼。

    gu’s是家很有情调的小咖啡馆，主色调是暖黄色。就算是白天店里也没什么光线，暗暗的很温馨。

    沈衍把行李箱拖进来，闷闷地道：“双份意式浓缩。”

    “你每次都要点奇怪名字的饮品，这次怎么这么传统？”老板笑嘻嘻地开始为他调制，头也不抬地道，“二楼没位子了，上三楼吧。行李放下面好了我给你看着。”

    “嗯。”沈衍丢了行李，闷声上了楼梯。

    二楼摆放着几张宽沙发，墙上有欧式复古挂灯。窗帘拉着，把马路上的噪音完全阻挡在外。暖黄色的氛围，轻柔的欧美音乐，让人产生了一种置身夜晚的安全感。

    沈衍正打算上三楼，无意中朝二楼瞟了一眼，便看见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方……嘉悦？”

    对方闻言抬起头，晶亮的眼睛眨了眨。然后爽朗地笑了起来：“沈衍！你也来这里啊？”

    方嘉悦坐在沙发上，面前只摆了一杯奶茶，看来是一个人来这里的。沈衍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走了过去。

    虽然两人已经确定了男女朋友关系，但是时间还短，沈衍还不适应“方嘉悦的男朋友”这个身份。平常发发短信也就算了，面对着真人，他还是会害羞的。

    打个招呼就走吧，他想，现在这个烂状况实在是不想让喜欢的妹子看到啊。

    “坐！”方嘉悦站起来，身子跨过咖啡桌，大方地把他拉了下来。

    “……”沈衍在心里扇了自己一巴掌。

    “你不是说这星期不回来嘛？”方嘉悦咬着习惯，大大的眼睛俏皮地一眨一眨，“不会是想我了飞过来见我吧？”

    沈衍苦笑了下。“不是……临时有事，所以回来了……”

    方嘉悦盯着他的脸，一针见血地道：“你心情好差。”

    “有点吧……”沈衍在心中鄙视着自己脸上藏不住事，却又想起正血那喜怒不形于色的面瘫脸，心里顿时又苦闷起来。

    楼梯上响起脚步声，老板端着托盘上来了，一眼扫到沈衍，便笑嘻嘻地走过来，作了个夸张的侍者动作：“双份意识浓缩，请慢用”说着还对沈衍挤眉弄眼了一下。

    沈衍有些心虚地躲避着老

    板的目光。

    “咦你喜欢喝苦咖啡？”方嘉悦皱起眉头，托着下巴歪头道，“还是借咖啡浇愁啊？”

    沈衍忍不住笑了笑，叹气道：“……算是吧……”

    没想到方嘉悦杏眼圆睁，粉唇一撅，怒道：“大家都是理科生，别给我伤春悲秋欲言又止的！说人话！”

    沈衍对她认真的表情感到好笑，却听出了她语气里明显的关心，不由心头一暖，低声道：“我舍友出事了。”

    “啊……”方嘉悦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事情很严重，也就不继续问下去了。昏黄灯光下，她的双眼像小鹿一样柔和，“那……你这次回来几天？”

    不用谈凶杀案的话题让沈衍感到如释重负，他深深为方嘉悦的善解人意感到感激。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沈衍被苦得皱起眉头：“好多天，我们学校连国庆一起放了。”

    “要不出去玩？”方嘉悦小声问道。

    出去玩……应该是指约会吧？要是放在以前沈衍肯定求之不得，但是现在实在没那个心情。他摇了摇头。

    “我不是……”方嘉悦突然脸上一红，更加小声地道，“我不是说约会哦！你不是心情不好嘛，宅在家里还不如出来玩……多叫点朋友什么的……”

    被她这么一说，沈衍也意识到自己想歪了，顿时有些窘迫。方嘉悦的建议也不是没有道理，他知道沉浸在悲伤中于事无补，但是事情刚刚发生，他没有办法在这种时候开开心心地找朋友出去玩。那会让他愧疚到死。

    “……不用了。”沈衍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哦。”她无聊地搅拌起奶茶来。

    两人顿时陷入一种微妙的沉默中。

    沈衍的内心正在天人交战，他对于和方嘉悦闲聊着的自己感到无比厌恶，但却舍不得就这么走掉。他怕她会想多，也怕她担心。这种事情还是不要让她知道为好，她才高三，是需要照顾的妹妹啊，这么残忍的事情怎么能告诉她……

    而方嘉悦？光看她的表情，只能知道她在想事情。至于那具体是什么，就无从得知了。

    在夜晚一般宁静的氛围中，音响里轻柔的英文歌与邻座的低低絮语都让人身心放松下来。沈衍沉重的心情有所缓和，口中的苦涩感也让头脑无比清醒。

    许久，方嘉悦叹了口气。沈衍抬起头望着她。

    “我不会安慰人哎。”她的眼中很难得地露出小心翼翼的神色，让沈衍觉得心头一痒，像是被一对小爪子挠来挠去。

    “你会不会排斥……这样？”方嘉悦犹豫着伸出手，越过桌面，像安抚小狗一样轻柔地摸了摸沈衍的头。

    沈衍呆呆地看着她，片刻后哑然失笑：“你家养狗吗？”

    方嘉

    悦立刻把手缩回去，撇了撇嘴道：“不养……不过我很想养条雪纳瑞！”

    看着她那沮丧的表情，沈衍知道她又误会了。方嘉悦平常大大咧咧地不像个女生，今天却格外心思细腻。是因为他不开心吗？那种温柔的眼神……沈衍忍不住心跳加速起来。

    “不排斥啊。”沈衍移开目光，闷闷地道。

    方嘉悦眨了眨眼，然后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她指着沈衍的脸，得意地宣布：“你脸红了！”

    “……是灯光的问题！”沈衍有些恼怒，一抬眼便对上了方嘉悦笑盈盈的双眼。那明媚的笑容忽然将沈衍心中的阴霾全部驱散，让他处于不小的惊艳中，暂时忘记了伤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