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禅

分卷阅读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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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苍霁提起净霖:“这家伙成精了!它想借幻境吞掉你我!”

    四周越来越逼仄,苍霁和净霖挤在床头,黑暗已经吞到了脚。

    “它不会成精。”净霖还念着刘大人,脑袋里被铜铃吵得一团乱麻,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紧张出汗,但他猜测被黑暗吞掉后的情形绝对不会舒服。

    “它在改变法子,它已不满你我再做旁观者。可这些事与你我何干?它用这般方式逼迫我们参与其中,它除了这些案子还想告诉我什么?”净霖越说越快,“我忘记了何事……”

    苍霁被吞掉的部分如陷泥潭,他索性站在其中,将净霖抬臂举高。他说:“它疯了,它如同嬉戏一般对待你我。你还未察觉吗?它将这些人混入幻境,定要你与我全部猜破才能免于困境。”

    “嗯。”净霖双脚够不着地面,脑中还在思考他事,口中迟慢地问:“你抱我做什么?”

    “让你快想!”苍霁猛地将他扛上背,“只要你猜出它要的东西,它便不会继续。我已经不想做左清昼了!”

    净霖被扛得险些栽进黑暗,他说:“不行,我想不到。”

    苍霁已经被吞到了大腿,他冷不防地道:“我已经怀疑它在以公谋私,有意为难我!”

    若是陷下去再来一遍,苍霁怀里塞得是净霖,他是吞掉净霖撕掉净霖……还是顺势亲吻净霖。

    “你若得罪过它,为何我亦要重头再来。”净霖指尖已经垂进黑暗,他试着抬起,发觉这黑暗像是湿泥沙。

    “它到底。”苍霁声音模糊,“想要什么答案……”

    “不知道。”净霖就着这个被扛着的姿势与苍霁共沉黑暗,最后一刻还颇为安慰的拍了拍他的后背,说:“左清昼到这个情景还‘活’着,如无错,接下来便是要你我明白他是怎么死的……你……且保重。”

    泥沙层积,两个人坠入碎景。铜铃晃声重组,见千钰笑颜一瞬破碎,左清昼的身形化莹融于黑暗。苍霁分明紧紧攥着净霖的手,却于沉陷时逐渐感觉他的手一点点被拉出,直至彻底摸不到。

    这要死的铜铃。

    苍霁伏地而醒,出乎意料,这一次身体随心而动,不再被“左清昼”取代。他闷声爬身,手才动,便发觉自己被铁链铐在地上。苍霁丝毫未将凡人锁链看在眼中,然而他振臂时四肢乏力,灵海凝固不动。

    又他妈的被锁住了。

    苍霁泄气松力,抬眸转望。周围昏暗,斑驳灰白的墙壁在油灯投射中能见到手指划痕。臭味从更黑的地方浓郁溢出,地上潮湿,立着各色刑架。

    苍霁在地上嗅到了血味,那种已然干涩后的苦臭又混杂进新淌的腥咸,让他食欲大减。

    苍霁只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他虽然没有再变成“左清昼”,却成为了“左清昼”的身体。他翻过卡在枷锁中的手腕,看见上边已经磨得血肉模糊,他似乎瘦了一圈。

    苍霁有些眼花,他曲肘撑起半身,察觉左腿无力。他挪着枷锁,在“哗啦”声中移向刑架,撞身靠在底下,翻身拖回了腿。

    可是左腿。

    苍霁愣住了。

    可是他的左腿去哪里了?

    第49章 死地

    门“咔嚓”而动,狱卒们持灯而入。他们酒饱饭足,合门前专挑人立在外边放风。苍霁的发被拽起来,狱卒将油灯在他面上照了照。

    “今日可想清楚了吗?”

    苍霁面容惨白,突兀一笑,说:“睡了一觉,忘干净了。”

    这些狱卒不是普通人,而是挂着腰牌身着飞鱼服的人。如果净霖在侧,便能告诉苍霁,这是一群什么人,他兴许能少吃些苦头。

    苍霁音落,这狱卒便将他头摁地面,撞得“砰”一声响。苍霁喉间嘶声,被撞得额前疼痛。岂料下一刻又被提发拽了起来,一人持灯晃了苍霁的眼,另一个仍旧蹲着问他。

    “左清昼,你想明白了没有?”

    苍霁齿间渗血,他舔着血味,吐出来,对人说:“大人,都说忘记了,提点提点?”

    额头又撞回地上,苍霁骂声被牙齿磕了回去。狱卒将他的脸抵在湿地面,另一只手接过热茶饮了一口,道:“这几日待你客客气气,你却着实不给面子。我们从府上搜得了你贿赂主考的文书,证据确凿,罪已当诛,你还不承认!”

    苍霁心中将前因后果磨成一线,却缺了些许要点。左清昼贿赂了谁?凭他才学,根本无需如此。

    “何必诓我。”苍霁欲逼他再多说一点,便道,“我无罪可认。”

    狱卒半盏热茶劈头浇下来,烫水滚淌,激得苍霁一个激灵。他欲振身,却被硬是摁着受完这半盏茶。

    “咱们诏狱,从来没有撬不开的口。任凭你死不认罪,我们也有的是法子。只是左清昼,兄弟们至今为止待你客客气气,那都是看在刘大人的面子上。”狱卒将茶杯搁在苍霁后脑,说,“如今刘大人也需避嫌,你可无人关照了。”

    苍霁反问:“刘大人?”

    “督察院刘承德,可不就是刘大人么?”狱卒拍了拍苍霁后颈,“你若如实交代,待案子查明白,还能得个宽恕,但你如仍然嘴硬,便休怪我等不客气了。”

    苍霁脑后的茶盏因为疼痛而细抖,原因无他,在狱卒说话的同时,苍霁腿窝间正钻心的疼。这些人确实“客气”,上刑也不打招呼,摁着人就来。苍霁腕间枷锁被擦得磕绊,他咬着舌尖,呼吸渐急。

    狱卒起身,背手踱步,说:“你不会说,无妨,我专程帮你理明白。你于试前私宴主考,叫他透题给你,他本不答应,可你仗着家底丰厚,包给人三百金,把题给买了回去。这便罢了,可你试后觉察他托了假题给你,便趁其夜行时将其乱棍打死。”

    苍霁阴测测地说:“我这般的读书人,想敲死个人,怕不能罢。”

    “你自然不能。”狱卒盛气凌人,半回身时眼中恶意,拿脚踢了踢苍霁的手腕,“但你养了只狐妖。”

    苍霁被猛地拖起来,锁链卷臂,狱卒将他直接吊了起来。他挂着双臂,觉得汗已埋了眼,可是仍能看见灯昏照一角,拖出个木笼。木笼不过半人大小,垫着干草,蜷困着一人,拖着白尾。

    “这他妈的,”苍霁哽了半声呛出来,“你们胆敢——”

    干铜铃他大爷,他至今都不曾这么动过净霖!

    净霖烧得双颊泛红,在笼中伸展不能。双耳耷拉,背列鞭痕。苍霁一眼就认出那并非寻常的鞭挞,是请了得道之人下的狠手。

    “你私养狐妖,祸乱京都,又枉顾律法棒杀主考,如今证据确凿还敢不认?”狱卒撑着木笼,往里瞧了瞧,说,“艳福还不浅。”

    “爷爷杀人从不用棍。”苍霁已然不想再顺着铜铃玩下去了,“老子不玩了!”

    铜铃不知藏在何处,竟一声不出。

    狱卒先是错愕,随后肆笑起来:“左清昼,你疯了么?”

    苍霁“哗啦”地扯着铁锁,冷声:“松人!”

    狱卒手指一拨,木笼当真打开了。他握了净霖的脚踝,把狐狸往外拖。背上的血渗出衣,净霖蹭着干草被拖向外。苍霁见得狱卒碰了净霖便已受不了,他双腕硌着枷锁发力,身体晃在半空。

    狱卒拎起了净霖的尾巴,又扔了回去。他口中“啧啧”,偏头看净霖的脸,说:“你便养着这样的尤物,却叫他帮你杀人,多可惜?简直是暴殄珍物。”

    净霖似是未醒,苍霁见他眉间紧皱,便知是铜铃捣鬼,拖延了净霖的醒时。他此刻对铜铃简直恨得牙痒!转眼见狱卒接过鞭子,冲口而出:“你要我认什么?尽管松了这链,我自会认了!”

    狱卒掂鞭抵过净霖的脸,对苍霁说:“你死撑半月,怎地今日就乖乖听了话?我不大信的。”

    他唇延出冷笑,站在昏暗间下手就是一鞭。鞭子炸开在皮肉上的声音激得苍霁齿间咯嘣,见净霖背添一道,他便心下突跳,如同抽在自己身上,拧得心慌。

    苍霁哑声:“你抽他干什么?我半点不痛。既然是我杀人,自然是我来偿命。你抽……还不停手,老子扒了你的皮!”

    他音未落,底下的盐水兜头泼上来,火辣辣的疼痛燎蹿而起。苍霁受了这一下,反而凶性大发,他盯着人,眼睛都要熬红了。腕间的扭振愈来越凶,晃得整条锁链都在响。管他什么八苦九苦,苍霁现在就要铜铃滚出来!

    水珠淌进伤口,犹如针扎。苍霁灵海凝固死寂,彻头彻尾地沦为“左清昼”。半个月前,左清昼便是这般吊在此处,看着那一鞭一鞭抽在千钰身上,抽得左清昼心上血淋淋,一腔孤勇都变作冷汗,从眼睛里淌得满面都是。

    苍霁发觉自己喉间哽咽,这不是他的声音,这是左清昼,这是铜铃要讲的左清昼。左清昼颤抖又无力地振着手,听千钰唤着“左郎”。

    左清昼做了什么错事?

    苍霁突然失声,他恨意地问,左清昼做了什么错事?他查的是天底下最该查的案子,要的是天底下最爱他的人,他到底犯了何等的错,要受这样的死劫。醉山僧道天地律法,这算什么律法?神仙驻守各地,便容这样的事层次不穷,便许这样的人以命相抵。

    苍霁胸口鼓动,本相在凝固中缓慢转动,那抵出凸角的锦鲤“啪”声甩尾,紧接着灵气丝丝缕缕的转动,被铜铃镇下的灵海霎时翻覆涛浪。苍霁陡然长身,变回“苍霁”的身体。

    枷锁应声而断,不仅枷锁在断,景中一切都在断。苍霁不断膨胀的灵海撑得铜铃吃痛鸣晃,竟无法再维持原境。

    净霖豁然睁开眼,觉得背上锥痛,四肢百骸皆被束缚在一层灵圈之下,通身抽力。这境中本没有风,此刻净霖却觉得颊面经风。他眼见自己银发褪色,随风淘洗顿变回黑色。

    狱卒、囚狱、铜铃一并被刮出碎纹。那仍在不停抽打的狱卒面上带笑,扭曲颠倒的景物致使千钰的溅出的血从上而下地淌回来,淌过左清昼紧扣的十指,再淌满左清昼的脸。

    左清昼被吊在漆黑之中,他淋着千钰的血,如同疯癫的呢喃自语。

    “我认罪。”左清昼盯着黑暗,喉间吞下血,“我认罪,我贿赂主考不成,将人棒杀于城南巷中。我罪当至死,我按律当斩。”他的牙齿颤声,掺在声音里变成了另一种绝望,“我认罪……不要再打,不要再打他。”

    血水淌尽左清昼一身,他唯剩的脚尖“滴答”。他已经被吊了太久,盐渍凝在伤口,唇间连字都吐不清楚。他像是在这短短刹那便走完一生,却仍然没有解脱。

    “我……”左清昼干裂的唇蠕动,“我认罪……”

    千钰的哭声环绕,狐狸咬着锁链,却拖不下一个人。

    左清昼眼珠微转,目光停在狐狸身上。他突然就渗出些干涩的泪来,他微张口,急迫地唤:“千……”

    千钰咬得唇间血烂,狐狸拖着链衔在他手腕。左清昼已躺平,枷锁扣得他腕间白骨凸显。他横在乱尸碎石间,潦草得不像左家郎。千钰含着他的血,拖着他往碎石外走。左清昼的身体滑动,蹭出血又拉长。

    左清昼气若游丝,他眼前漆黑一片,已经看不见千钰在哪儿,但他裂开的指碰到了千钰的皮毛。那油滑柔软的毛,随着千钰的用力蹭在他指尖,像一团云,只留在他这里几个春秋。

    左清昼神已渐散,他舌头攒力,促声唤:“……千钰啊……”

    千钰拱在他掌心,左清昼微仰头。千钰温热地抵在他额间,湿漉漉的手掌抱着他的颊面,俯首亲吻着他的眼。

    左清昼贴着千钰的膝头,慢慢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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