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梦追惊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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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世上,没有真正的圣人一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经历过死亡的人,每天都想着怎么活下去,就算谁都明白——所有人无非是向死而生——可必须活着,认认真真活着,竭尽全力活着。

    安如风瞪了瞪眼:“……他有他的前程,有他的志向,怎么可能与我出逃?”

    “如风,”连鸣叹口气,“交浅不言深,你好好想想罢。”

    安如风眼底满是晦涩之隐,最后他摆摆手,道:“无所谓,听天由命而已。”

    所谓的命格与生死,老天早就给你刻下了。

    时间拨回一年前的冬天。

    漫天雪粒如天庭打翻了万顷粗盐,亮晶晶的雪末子压在唐隋邓三州大军的甲胄之上。黑压压的中央军在这惨白的世界中,辟出一条丑陋疮疤。

    安如风眨了眨眼,睫毛上坠着沉重的雪花。然后,他接了一道喜忧参半的军令。

    安如风在从军第二年冬末,终于摆脱火夫头衔,从火头军调往轻骑兵。因其卓越的骑射与弓矢能力,再加上精明的头脑和一往无前的孤勇,很快得到赏识。

    令安如风哭笑不得的是,除开军事训练的课目来说,一腔孤勇这回事,当真笑话。

    无名士卒哪有什么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勇气。无非是身于战场,横竖最后一死——不想窝囊地死于敌人横刀之下,那便自己冲上去,或许这样还有一丝活命的可能。

    安如风与他所提及的过命之交——张申,是在轻骑兵队伍中结识的。

    两人年纪相仿,志向大同,且都是愣青小子不知天高地厚,很快成为无话不说的朋友。

    安如风记得很清楚,他们曾深夜梦回故乡,接着在怅然若失中醒来。两人掀开裹在身上的破棉絮,悄悄爬出军帐。

    那一年,他还是怀揣将军梦的安小神童,军营中的平凡士兵。安如风与张申二人,望着夜空中群星璀璨,偷偷互换一口浊酒。

    后来也曾回想,那样的日子,同样是好时光。能在冷锋之下苟且偷生,也能在大敌临门时舍生取义。

    两人提及志向,安如风不掩锋芒,豪言壮语道:“我要做那御封大将军!灭叛军,驱蛮夷,为大唐镇守江山。我要天下朝贺大唐,我愿重振贞观开元盛世。唐魂不灭,千秋万代!”

    那时的安如风与现在没两样,一喝酒就话大。酒后吐真言用在他身上,一点也不过分。

    张申当他撒泼,酒精绕着脑子跑了几圈,半醉半醒笑道:“悄悄告诉你个秘密,我的志向也是大将军!”

    安如风摇摇晃晃转过身,一掌拍在他肩上:“那、那怎么行?大将军、只有一个!”

    “对对对,只有一个。我们都想做,怎么办?”张申又喝一口酒,把难题抛回去。

    “嗯……”安如风愣了愣,道,“那我们各凭本事!”

    张申突然大笑起来,对安如风的直率满是揶揄:“好!好一句各凭本事!说得好!”

    安如风咧嘴笑起来,星光闪闪的眸子里像是觅到了真正的知音:“那、那我们说好了!以后各、各凭本事!上阵杀敌!”

    张申低下头,收敛瞬间滑过的阴翳:“对。斩首、夺旗、先登。建军功、耀门第。”

    但他从始至终没有告诉安如风,在他心里,还有一句话:无所不用其极。

    时间再往后,是两人一次次浴血奋战,从阎王手下夺命。斩首易得,夺旗困难,先登更是毫无希望。

    安如风救过张申一次,很快张申也将他从快马横刀下拯救。

    安如风所谓的过命,实则是穷途末路的偷生罢了。你与我,他与他,都是这样从战场上过出来的。

    世间用鲜血洗涤,人命贱如草芥,他们不是大英雄,不是赫赫神威的大将军,没有人会无名士卒。

    胜仗得来的恩泽只会落在将军名上,名垂青史留三页的也不会是这些用白骨铸就盛世的小兵。

    所以才会有人想往上爬,所以才会有人被功名蒙蔽双眼。

    安如风出逃之夜,张申问了他一句:“如风,志向不要了?”

    这是安如风从军第三年,他在轻骑兵内已小有名气。隆冬已去,暖春降临,此时正值大军休整,而“不小心”探得机密的安如风,头一回萌生了做“逃兵”的念头。

    初夏之时,大军在马鞍山休整,日后大举进军棠溪腹地,李愬将派十将马少良,攻占嵖岈山。

    嵖岈山,离棠溪城、冶炉城,十分相近了。

    安如风扯着马缰,回身道:“阿申,我不是不要了,而是要建功。”

    “做了逃兵何来功绩?”

    “阿申,再告诉你一个秘密,不过这次,你得答应我,所有的所有,你都会帮我隐瞒。”

    张申一愣,复讪笑:“之前不是说好了么,你离军之事,我一概不知。”

    安如风点点头,吃了定心丸:“我是安兰之子,此次回去,是愿将安宅所存刀剑,如数交予军中!你说,这算不算一件功绩?!”

    安兰二字,如雷贯耳。那是大唐赫赫有名的铸剑大师,谁能不知?

    安如风所做之事,是否欠缺考虑暂且不提,那些未见天日、数目可观的兵器无论落到谁手上,皆如虎添翼。

    这能不是功绩?

    张申头一次对这位朝夕相处的“过命之交”有了妒意,有人生下来,注定与他人不一样。

    他们在这名为命运的池水中划过,连运气都要比旁人好上几分。

    张申沉默半响,道:“那你,要小心啊……”

    安如风连“出逃”都显得有几分春风得意,他笑道:“阿申,军中审查起来,就靠你了。”

    张申立于黑暗之中,静静看着安如风扬鞭而去的背影。他没说话,任何人都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一个人,在那片万籁寂静的阴影中,站了很久很久。

    安如风从军第三年,“逃亡”途中,遇上苏连二人。他捡了两个大爷回家,还将自己的秘密和盘托出。

    连鸣提醒道:你可知人心?你可知交浅不言深?

    安如风至今未知——人所嫉妒的,往往不是陌生人的光宗耀祖,而是身边人的飞黄腾达。他低估了志同者的狼子野心,高估了一次又一次互舔伤口的过命之情。

    在安如风飞鸽传信第二天,马鞍山附近的中央军营里,有一人接了信鸽,取下那封夺命书。

    他带着这封信,走进副将马少良的军帐中。

    三月末,四月初,天气乍暖还寒时候,芳花满山遍野。

    一切刚刚开始,一切也刚刚好。

    大军打了几场胜仗,所有士兵的心气儿无疑到达一个制高点。接着再打几场,再从阎王那里讨点命,他们就能回家了。

    保卫家国,卸甲还乡,村头还有媳妇孩子等待他们归去。

    即使农田荒芜,也能编一场春秋大梦。

    马少良端坐军营之中,他发髻高束,眉眼之间尽是狠厉。桌案之上放着小型沙盘,浓缩的群山起伏连绵,他正盯着那些军旗与木俑,似乎谋算着下一战该如何出奇制胜。

    那人经过通报,进入帐中脱下头盔,双手将信封呈上。

    他道:“副将,那逃兵再传一信。”

    马少良冷冷地抬了下眼皮子,道:“如何?”

    “信上已注明安宅铸剑作坊的密室所在,刀剑共计一千五百三十一。副将,下一步该如何?”

    马少良撑着下巴,指尖在桌面上敲了敲,顾左右而言他:“逃兵之罪,如何?”

    “回副将,不可免。”

    “嗯,你知道就好,”马少良轻声道,“不用再回信了,下去罢。”

    那人不甘心:“那开战之日,小的能为副将做些什么?”

    马少良沉默许久,久到那人冷汗直淌,心如擂鼓。

    最后马少良悠悠抬头,看着他一字一顿道:“屠城。不、留、活、口。”

    那人蓦地眼睛一亮,伸手抱拳,单膝下跪。

    “定不负副将所望!”

    马少良摆摆手,转而专注于沙盘之上。那人自军帐中走出,满心欢喜溢于言表。

    白晃晃的日光,照在他欣喜到扭曲的脸上,看起来尤为丑陋。

    远处有人叫他。

    这名字飞过了情谊,飞过了黑河,飞过了远山,飞到安如风念念不忘的心上。

    “张申!”

    作者有话要说:

    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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