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佩玖垂下眼,敛了无数风花雪月,他明白自己为什么非得留在贺琛身边。可贺琛不明白。他也不敢说!说了,就是两条人命。说了,就是数百人的安危。
冷佩玖在赌,赌一切真相大白前,贺琛会先爱上自己。如果贺琛爱了,会不会从私心上网开一面?冷佩玖想过,这无非是痴人说梦。
但事在人为,不努力一次,谁又能知晓结局如何。
冷佩玖乖顺地伏低身子,主动抱住贺琛的脖子。他喃喃道:“佩玖明白,军长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您留我,只是养我,包我,不入情的。佩玖分得清。”
这话没错,也符合贺琛最初的设想。是这个理儿,在开战之前,在国家一日没有解放前——谁说爱情,谁沉迷爱情,谁就是他娘的是个蠢材。国没了,家没了,留着爱情有何用。
但真正听到这段话从冷佩玖的口中说出,贺琛居然怀了些不忍。这些情绪缭绕,堵在心口,挥散不得。往上没出口,往下也沉不住。
一口郁气,就这么吊着。
贺琛难得在心头一叹,他轻轻抚摸冷佩玖的后颈。那里有软软的短发,细腻的肌肤。再往下,是一根不屈的脊骨。
到底还是个孩子。
他说:“小玖,要跟我,你就要做好准备。老子脾气不好,跟那些文人不同。骂人不过脑子,军队里都是些糙人。若你前些年遇上我,可能还没现在这么暴躁。你运气不好,晚了一步。以前骂过你的,我给你道个歉。”
冷佩玖一听,眼泪结成壳儿,罩在眼睛上兜不住了,以为是要赶他走。贺琛冷面阎罗的封号在外,哪有他给别人道歉的理。
冷佩玖挣脱开来,刚想辩驳:“不要道歉,军长,我……”
“别打岔,你听我说完。”贺琛说,“但以后,你要是有什么出格的事,惹了老子,照样骂你。后面这个地方,其他人要是碰了,老子先干死你,再两个一起枪毙!这是跟着我的条件,你记好了。”
“小玖,我贺琛即为军长,免不了有一天要打仗。打仗这个事,是死是活,谁也说不准。所以,跟着我吃好的用好的,赶紧享受了。不要动情,不要用真心。我贺某无福消受,也不需要谁这么对老子。”
冷佩玖微张嘴,震得说不出话。贺琛跟他说这些,表明是真想留他在身边。可有朝一日,分别在即,贺琛能全身而退,他冷佩玖行吗?
冷佩玖一抖,直接哭上了。这样的行为过于女儿柔情,也过于懦弱。可他十七年来,就这么一次。唯一一次,想要留在谁身边;唯一一次,充满了内疚感。
冷佩玖擦擦泪水,问:“军长,前路无论如何,佩玖都随你去,好么?”
贺琛见不得他啼啼哭哭的样,女人似的。且好说歹说,当他前面的话都喂狗了?!贺琛皱眉,语气不快。
“老子说的话,你他娘都做耳旁风?!要是这点都拎不清,明天就给老子滚蛋!哭什么丧,老子还没上战场就这副模样。晦气!”
冷佩玖赶紧止住哭势,没想到用力太猛,打上嗝了。他捂住嘴,还是忍不住一抽一抽的,巨响。
太丢人了!冷佩玖脸颊绯红,压根不敢拿正眼看贺琛,又忍不住偷瞄。两人大眼对小眼,瞪了一会儿,结果双双笑出声!
贺琛夹了根烟在手上,快要笑死,闷闷的笑声引得胸膛一阵震动。
冷佩玖胆子大了,一巴掌拍在军长的前胸上。眼里水光滟潋,眸光流转:“笑什么笑!讨厌么你!”
柔软的手掌不轻不重拍下来,猫爪子挠痒痒似的。贺琛抓住他的手,把冷佩玖揽入怀中:“别闹,天寒,被子掉了还得老子捡。”
他说:“小玖,今晚说的这些话,可了?”
冷佩玖不闹腾了,安静下来。他说:“了,军长。”
“就好,过几天空了,带你去看看房子。想要什么样的,都给你买。以后该走就走。战事完了,我若还活着……”
冷佩玖遽然捂住贺琛的嘴,他低声道:“军长,莫要说这不吉利的话。”
贺琛轻笑,慢慢将他拢入怀中:“成。”
贺琛想,这小兔儿也确实乖顺,养着挺好。有一天若还活着,便回来看看。要是他娶了姑娘,跟了别人,自己大抵是祝福更多一些吧。
那,会不会有一丝不甘呢。
贺琛不清楚。
世间情动,不过盛夏白瓷梅子汤,碎冰碰壁响叮当。
而贺琛情动,恐怕是初冬寒夜人间雪,那人偷骨酿酒挽歌阙。
这一天,很快就要来了。
第35章 红拂传
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曾有这么一群人活跃在时代的舞台上——他们被写入通俗,成为鸳鸯蝴蝶派作者笔下,令女人们又爱又恨的典型。他们多情又善变,风流而不下流。
这群人,要么是当之无愧的官宦少爷,要么是名下无虚的商贾嫡子。
总之,他们凑在一起,能让现实生活变得比情节还要精彩,往往令女人们无法自拔。
这些富家子弟,梳着时下最流行的三七开油头。高定手工制作的西服上没有任何褶皱,今天欧美款,明日犹太风。出门必坐自家老爷车,下车时皮鞋锃亮,与车漆相映成彰。这才显得够气派,够有范儿。
他们要是看上哪家伊人、名伶、名门小姐,出手必定阔绰大方。钻石首饰、丝绸料子、戏票电影票均是探囊取物。喜欢上头了,购置房产豪送黄金也不在话下。
大排场、小浪漫,只有想不到,没有他们做不到。
由此看来,无论古今,有钱人追求爱情的方式,都大同小异。只有这样,才算真玩,才算玩出名堂。无论最后如何收尾,少爷们的名声总是倜傥不羁。
但要长久玩下去,你得一直有万贯家财做保障,有个权势惊人的老爹做后台。否则,迟早玩崩。
这不,苏穆煜与连鸣就隐有玩崩的迹象。
苏连二人起初不曾料想,本次任务竟耗时这么久,那魂魄的执念也真真是够深。两人别无他法,总不能坐吃山空。几经商讨后,他们从豪华酒店转移阵地,在弄堂租了一家院子。起始不太习惯街坊四邻的作息与嘈杂,后来呆久了,倒也乐得其所。
尤记得第一天搬来,邻居以为是哪家少爷出来体验生活。见两人气度不凡,举手投足间不像是普通人。再一看门口写“连宅”二字,八卦群众瞬间脑补好一出大戏。
可不是么,富家子弟谁能住到这儿来?准是同家人置气,难不成……婚姻问题?无聊的流言传起来毫无根据,在无聊的日子里,谁也没必要去追究真相。
后来时间一长,苏连二人每天早出晚归,像干正经事的人。加上两人很会处事,个把月后很快与周围人打成一片。
早晨出门遇上邻居,苏穆煜笑眯眯地主动招呼:“侬早饭切过伐?”
哎哟!这周围的婶婶阿姨们,谁不待见他?
苏连二人在此生活,两个男人正儿八经过出了点生活的味道。
苏穆煜负责买菜做饭,连鸣负责洗碗家务。起初,两人也过得磕磕绊绊,连少哪儿是做这种事的人。苏老板手把手教会,全用一句话逼迫:“连鸣,再摔坏一个碗,今晚你给我睡客堂去!”
由此可见,没有不会做的事,只有不够绝的心。
小日子过于舒心,但苏穆煜常有一个错觉——他们现在经历的事,是不是曾经在哪儿见过,或者发生过?
人一定有过这样的感受——当你趴在桌上午睡,猛然醒来时;当你夜晚做梦,突然惊醒时;当你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或者做一件从没做过的事情时——你会感觉这些场景,曾在哪里经历过。
科学解释有多种:记忆错误、梦境、生理功能问题。医学上称错视现象,物理学上称时光倒流,即四维空间偶尔发生混乱的特殊人体感觉。
苏穆煜则认为,自己的这种潜意识记忆,大多与梦境有关,与自己的职业有关。
多年来,他穿梭出入过无数梦境,这些梦的碎片又根植在他记忆里。时间一长,很多梦都沉入记忆宫殿的底部,沉入时光之河中。
一旦某个场景、光影、味道、旋律,甚至一句话一个字,成为了某段梦境记忆的“索引”,那他将遽然在脑海中浮出似曾相识的感觉。
可离奇之处在于,苏穆煜很确定,在竞拍棠溪宝剑之前,他与连鸣根本没有任何交集。
何来记忆碎片之说?
既然不认识,那为什么当连鸣在厨房洗碗时,无论是袖口挽起的褶皱,还是洗碗的顺序,苏穆煜会觉得——本应该如此。
连鸣本应该站在那里洗碗,本应该做这些事,因为他曾经做过,所以这一切都顺理成章——他们本应该生活在一起。
得出这个结论时,苏穆煜蓦地冷汗涔涔,手足发麻。他转头看向连鸣,此时连少正坐在院子里看书,三七开油头一丝不苟,挺括的西装衬得他儒雅风流。
苏穆煜咽口唾沫,魔怔了?
长这么大没谈过恋爱,随便一头猪都能赛潘安?!
苏穆煜赶紧摇摇头,这可不是恋爱、这可不是恋爱、这绝对——不是恋爱!
院子里连鸣收拾好书本,不知苏穆煜内心戏如此丰富。他理了理领带,最后将墨镜戴上。
“我准备出门了,一起?”
苏穆煜继续摇头:“连老师,你先走,我今个儿晚点再去古玩街。”
连鸣看看时间,没有废话,转身出门了。
苏老板这声“连老师”可没乱喊,自搬出酒店更换住宿,两人迅速从社会闲散人员,变成了工作族。老老实实对生活低头。
没有收入来源,迟早得上街要饭。不想当初挥金如土的连少,到了这儿,还是得踏踏实实去上班。真是越活越回去,点背不能怪社会。
连鸣几经周折,进入女校,任英语老师。兜兜转转,还是做了老本行。
苏穆煜同上,深入老城厢与法租界相邻新、老北门及英租界五马路一带,先是在古玩街捡漏,相继转手卖出好几件开门到代的东西后,逐渐有了名气。
后来被福源斋招入,成为私人顾问,偶尔也专为迷古玩古的上流人士掌掌眼。
只要不在生活上穷奢极侈,两人倒还过得有滋有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