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治邦领着众人来到东门外的戚公祠。这戚公祠只有几步见方,年久失修,但看得出香火旺盛,祠堂四壁和戚继光金身都已被烟火熏得漆黑。祠堂两密密麻麻刻着小字,却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功德碑之类,林治邦凑近仔细得辨别了一番,不知道上面写着什么东西,这是邵叔走过来,四下地看了看,说:“这是戚继光的,是他在东南沿海抗倭的心得总结。”
邵叔又踱步出了祠堂往海上望去,口中喃喃地说:“若没猜错,这戚公祠面对着的,应是戚继光在福宁州时大破倭寇的横屿岛。”
林治邦不由击掌道:“正是,正是!邵叔对咱福宁州的了解可强过不少本地人。”
邵叔谦虚地笑笑说:“老朽卖弄了。”
此时其他人的眼光已被戚公祠旁的城隍庙吸引,相比戚公祠,这城隍庙可谓金碧辉煌。姓尹的就问:“我们在城北已经见过一座城隍庙,怎么这里还有一座?”
林治邦说:“那座是北城隍,这座我们叫东城隍。”
邵叔笑道:“北面那座想来是福宁本地的城隍,而这一座应该是义乌城隍。”
“义乌城隍?”众人都瞪大了眼睛,林治邦也不例外,这典故他活了几十年可是闻所未闻。
邵叔见大家一脸惊愕,又笑道:“这入闽的戚家军,有一大批是义乌招募的矿工,随军远离故土,为寄托乡思,就把义乌城隍带在身边供奉,后来不少人留在了这里,就把义乌城隍和戚继光一并筑庙供奉。”邵叔又怕大家见疑,于是把城隍庙的庙祝叫出来,一问,果然如其所言。
众人这才叹服,啧啧称奇。
谁知见到众人称赞,邵叔却一丝喜悦的表现都没有,反而长叹一声:“官府只知道遇神修庙却未必知道这供奉的神和自己什么关系。这拯救黎明的民族英雄却荒弃一边,若不是平民百姓还记得他的功德,想必这戚公祠也早就毁弃了。”
众人一时默然,林治邦听得也是好生惭愧。
邵叔又指了指戚公祠门口的对联,念到:“封侯非我愿,但愿海波平。这是戚继光平定倭患后留下的名句。可如今,我中华国力孱弱,东瀛小国再度兴波作浪,蚕食吾土,戕害我民。吞琉球、割台湾、占朝鲜,现在又占我东北三省。这东海的惊涛恶浪还不知道要肆虐到几时。”邵叔说到这,转过身来,对着身后静静聆听的伙计们说:“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就算身为商人也当有忧国之心。国仇家恨岂能唯利而忘也!”
众人齐声低吼道:“不能忘!”
林治邦被着整齐而雄浑的应答惊得身心一颤,再看邵叔言语间居然激动得流下眼泪来。忍不住眼圈也热了,心里道:“说这商人也当有忧国之心,可这眼下正儿八经的商人就自己一个,这话难道不是说给我听的么?可叹自己安逸惯了,对外界的纷扰毫不入眼,什么家国大事,完全不在心上。被邵叔这么一点,真心有些惭愧。”他转念一想,又暗笑自己幼稚:“这难道不是一种政治宣传么?自己怎么能这么容易就上钩?当今中国政治舞台上,哪股势力不把自己吹成是忧国忧民的王师正统?这南京政府、广西、广东、阎锡山、冯玉祥这都还没决出个胜负来。啥时候轮到这泥腿子赤党来主张?”想到这,就也坦然了。再一回想自己刚才的表现,心中不由暗叹:“这赤党分子中倒是真有能人,连自己这样对政治毫不关心、见惯了世面的老江湖听了他们的宣传都死水起微澜,更何况那些平头百姓呢?”
林治邦这边心绪一平复,嘴皮子也利索起来。接过邵叔的话茬,又将戚继光如何利用柴草暗度陈仓攻陷横屿岛倭寇老巢,福宁百姓如何利用石板拖地,佯装马蹄声,迷惑倭寇,助戚继光收复福宁州的故事娓娓道来。
那边邵叔也还一个戚继光怕老婆的花边故事算是回应。气氛顿时就活跃了起来。林治邦顺势请大家又品尝了一下路边的光饼。这光饼硬的把几个伙计的牙都要磕掉了。这几个家伙絮絮叨叨地说:光饼建州也有,没想到福宁的这么硬。真是开了眼了。另外福宁光饼中间有个小眼,不知道有什么用。
那边文少爷边啃边说:“这才是正宗的光饼,这光饼顾名思义是纪念戚继光的。当年戚家军行军打仗军粮时常无法接济,就把这光饼像铜钱一样串成一串,挂在脖子上,饿了就吃,解决了部队的后勤补给。”
一个伙计嘿嘿一笑,说:行军打仗要有这个装备倒是省了不少烦心事。
那边邵叔脸一白,忙喝止道:闭嘴。
那伙计吓了个莫名其妙。
这边林治邦看出了门道,心里暗笑:“人家说的没有一点破绽。倒是你自己心虚听出过弦外之音来。”一时无话。
逛罢戚公祠,林治邦又接续带着众人去了妈祖庙,这妈祖庙林治邦自小常打门前过,正儿八经进来却是第一次。邵叔又说这个庙可不简单,是妈祖的行宫。这妈祖名叫林默娘,祖籍湄洲岛,其实父亲林愿在福宁州任巡检,其母亦是福宁人士,妈祖就是诞在福宁州的。妈祖二十八岁羽化飞升,专门在大海中救急扶危,拯救过许多渔舟商船,从此成为中国沿海行船者朝拜的守护神。邵叔说道这里难免又借题发挥一番,讲了一通以天下为己任,救济苍生的大道理,众人无不为之动容。只有林治邦有了戚公祠的一番思考,也就敷衍地听听,这边脑子里开个小差,心想:“这一路走来大道理听了不少,故事也听了不少。算是大大开了眼界。凭邵叔的博学、文少爷的见识本应该有份体面的工作。再看那些伙计,就这一天接触下来个个也是真性情流露,以林治邦的识人,虽然这些人见识有限但也都不是什么穷凶极恶之辈,本分做个马帮的伙计未尝不是个正经的营生。就算人人都是一肚子苦水的林冲,那天下哪里去找十万个逼上梁山的故事?看来这赤党着实有点意思,可惜囿于身份无法探究,可惜了这些个人儿。”林治邦想着,竟对眼前的这些人生出几分惺惺相惜来,一句“卿本佳人,奈何从贼?”险些就脱口而出。
结束了一天的游玩,林治邦还有些意犹未尽,当晚就在宏悦旅社住下,又与众人聊到了凌晨方散。
第二天谢仁传话来说,货得下午方可备妥。林治邦又邀众人去登山观海,邵叔笑着说前面要翻得山还多着呢,节省点体力,婉言谢绝了。林治邦又与众人一起拾掇行李,安排马匹,忙到晌午,货物陆续运到,众人又忙着翻包装货,一直到太阳西斜,货物全部装妥。文少爷就来向林治邦辞行。
林治邦本来就盼着这货快运走,此时也不绕弯子,拱手道一路顺利。那边姓尹和姓廖得已经押着马队启程了。
林治邦见马队走远,这里文少爷、邵叔领着两伙计还在做些扫尾的工作,心里又一转念,反正最担心的货物已经上路了。这人迟一点,早一点影响不大,这也到了晚饭点,于是留文、邵二人吃了晚饭再走。文、邵二人谢了林治邦,执意要走。那伙计还拿出一串光饼晃晃,说备够了干粮。林治邦见状也不再挽留。两边依依惜别。</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