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岁跟着师傅做学徒起便往沈家跑得勤,拿布料,量尺寸,自然也和沈家的太太小姐们有些交情。
“精神很好,行动倒比我敏捷。”他的话说得俏皮,引得老人呵呵大笑。
里屋布置着很简单的家私,像个简单的小作坊,高挑的大厅,一面墙上陈列着整齐的照片,岁月的痕迹从黑白转接到彩色,在不同时光见证着老人辉煌的点点滴滴在同一空间静止着交汇,诉说着各自的故事。老人拿着软尺给她量身,颈围,肩长,身长,臀围点点细节都要清清楚楚量度,可让她惊讶的是老人竟然不需要助手也不需要随手记下尺寸,几乎对每一个数字都“过目不忘”,记性极好。
量过身后余老太太带着他们去另外一个房间挑选料后便应着老先生在外面的叫唤出去了。不大的房间一个个布架,旧上海的裁缝店模样,她抬头看得入神,李汐却在她耳旁低声说,“你不问我为什么要带你来”眼的笑意浓,没想得到她这么沉得住气,竟也没问。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她坚决不上当,就知道他会引她上勾。
“灰姑娘的白马王被抢了,失了聘礼丢了嫁妆的,连带着我这媒人也跟着遭殃了,你说这媒人做的多可怜啊”他一边戏谑地手满不在乎地触摸着墙壁架上一匹匹的丝绸布料。 “单宁下个星期有个酒会”他语气平淡看着她,却因为背着光目光晦暗不清,“你陪我一起去”
她本是抽出了一匹白色暗纹真丝细细看着,单宁二字听在耳里,正在柔滑的丝绸上滑行的手指却顿了顿,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看清他眼清澈淡然没有丝毫逼迫的目光,透过他瞳孔的暗哑光泽也看清了自己。“去就去,用得着这么大费周章地又是旗袍又是大师傅的逛我来吗”经过那么多事还学不会云淡风清,她这些年真白活了。
“嘘”李汐压低声音说,“可别让余老听到了,会发飚的”
她看着他小心翼翼的样只觉得好笑,还没见过他对谁这么恭敬,半开玩笑地问,“你还真是尊老爱幼啊”
他一脸正经地说,“我妈见到他还得恭恭敬敬的呢”看着她难以置信的样又挑挑眼皮一脸恶趣味说,“余老和当年的沈大小姐有过一段情”
被他这么一说,她脑里混乱得很,沈四小姐是他姥姥,那沈大小姐就是他姨婆沈家是名门大族,余老先生是沈家的裁缝她满头黑线,这琼瑶阿姨恶俗催泪的戏码都给他瞎掰出来了,她万分佩服地问了句,“李二你也混天涯”
他只是一笑而过没理她,移过旁边抽出一匹,阳光照射下顺滑不起镜面,光泽幽雅柔和,呈现如珍珠般的色泽。他见过不少女人穿旗袍,有的雍容高贵,也有的妩媚性感,争妍的百花入眼后,他却只期待着一个人演绎百转千回的温婉优雅。
第章
“容意,我表姐下个月结婚,有个姐妹临时接到工作要出国两个月,你能不能帮趟忙,当个伴娘啊”老佛爷当着整个开放办公室的人面前亲昵地说,分明是不给她任何选择。
容意正对着电脑屏幕打字的手顿了顿,抽了抽嘴角笑笑说,“下个月古悦结婚呢,我忙她的事儿都喘不过气来了。真是不好意思啊,黄总监。”一口回绝黄小静的勇气可嘉,倒让周围的同事你眼看我眼,看戏看得好不热闹。
“哦,这样啊,那就算了容经理记得待会下班前把季度销售目标拿过来给我看看。”黄小静讪讪地笑了笑,这会儿倒变成容经理了,京剧里那变脸的还没她的变得快变得狠。
“好的。”容意应着声便又低头看着屏幕,面无表情继续埋头工作。前面的古悦转过头来问,“今天是怎么回事啊吃火药啦”平时老佛爷就有意无意刁难下面的人,还没见过容意这么沉不住气。
“哪有事啊,不过就是不想跟着人家鞍前马后地服侍着罢了,上一回她结婚倒算了,三番四次地来找我说是缺个伴娘啥的,敢情我还真是个业余配角啊”她的语气里其实也有气,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看看日程表上圈着今天,大大的单宁酒会四字就够让她绷紧每一根神经的了,总觉得丝毫懈怠下来便要溃不成军。
古悦看了看她的脸色,也知道决不仅是因为这个,刚才开会时老佛爷指名道姓地让几个新人加入容意她们这一组,美曰其名是注入新元素,不过想着挖走市场部里容意一手打造的“明星阵容”。那也是,哪个上司不怕下属功高盖主,偏偏容意又是那种盖不住锋芒的人,每天被人骑在头上也学不来逆来顺受。悄悄挨近她问,“最近公司里传得火,都说你准备着跳槽了,听着听着我也觉得有这么回事的苗头,只是最近忙昏头了,没赶得上问”
她正拿起杯喝水,听到这句话差点没喷了出来,白了古悦一眼反问道,“跳槽”她还想着跳楼呢
“不然你今天干嘛老是无名火起啊”早上便因为新人小张送错了客户件而阴天密布,下午连老佛爷也杠上了。最后嘀咕了句,“难道还提前更年期不成”
“去去什么更年期啊”
古悦看着她的眼睛一直盯着时间表上的酒会,之前也听她提起过,叹了口气问,“还是杨勉那兜事儿”
“没,可我就是不想见到他,一想到单晓婉我就头疼,特别疼”她一脸苦恼状地抓着头发。
“我说你这人怎么就这么拧不清呢你可以想像一下,你要是一头拽进杨勉怀里,人生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名正言顺地把单晓婉k掉,另外一种是乖乖地在外面当个二奶被杨勉养着头一种情况可能性不大,所以你99是沦落为二奶了。话说回来,虽然我不太赞成你和李汐说什么情啊爱的,可想想,做李汐二奶至少花的钱是他的啊,可杨勉的钱可是单晓婉的啊结论出来了,跟着杨勉,你永远都只能是小三”
听着古悦着长篇大论的分析,头顶暗无光亮,“算了吧,二奶这工作技术含量太高了,我这种素质,没法干”想了会又说,“等等,我哪是李汐的二奶,再说我也没说我还想插一脚进去杨勉那啊,你说的这是哪门啊”自己也被绕昏过去了。
“我这不是打个比喻吗我最近忙着结婚的事啊,都快要内出血了”古悦撇撇嘴,示意她把刚才她说的歪理给忽略掉。
“哎,你们蜜月旅行和旅行社订下了没,这个季节旅游可火了,还磨磨蹭蹭的,待会儿别告诉我国内三日游啊”
“正看着呢,这个季节不是红当时吗就想着找个枫烂漫的地方,多浪漫啊”古悦一脸憧憬地说,连眼睛也忽然有神了。
容意的手机正响着,她边应着古悦的话头,“那日本挺不错的,初秋的北海道层云峡枫率先变红,接着这道变色的红线便一路烧向南,保证让你俩浪漫得如野火燎原般”意有所指地瞄了一眼古悦边揭开翻盖,弄的古悦不好意思地狠狠瞪了她一眼。
接了电话,是李汐,说是旗袍送到了,让司机过来接她到家里收线了,听着他的声音,思绪无从理起,某种程度上,她心底还是害怕与杨勉接触,不如不见,总觉得一见面便是要发生些除了自己意料之外的事。
“你要是想要避开杨勉,就干脆和李汐也掰了,一心一意找个人恋爱,正正经经地结婚生孩。”
听到古悦的话,她在键盘上飞舞的手指停下来了,良久不出声。其实她心里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才会巴巴地迎着李汐的脚步走上去,如古悦所说,她可以完全避免和杨勉接触的方法就是离他们的圈远远的,可她舍不得,可是舍不得的又是什么
“日本啊我就觉得韩国比较便宜点。”古悦继续嘀咕着,结婚后供房孩还要花一大堆钱呢,这个时候奢侈不起来,虽然说一辈也只有一次,哎,真是头疼啊
“行,你就和陈伟去香山公园一日游吧”她低声应着古悦,看着exe上的一大堆数字,心乱如麻。
衣帽间里,绒布材料的沙发旁,立地灯散发出的暖黄灯光聚焦在眼前一袭斜襟,高开衩的旗袍,惊讶于那苛刻,挑剔的手工。只觉得这国式韵致的美能穿越时间隧道久而不衰,总是有它的致命魅力所在的。淡雅的色彩,不张扬,却以一种含蓄的方式把东方女性的优雅,精致,妩媚与性感都恰到好处地演绎出来。
她轻轻把它穿上,指尖滑过那精致的绣花和锦缎,柔软糯滑,旗袍做得精巧,宛如有着魔法一样,不经意地让你收腹,挺胸,提臀,硬是在暗夜走出一段经典来。她看着镜前的自己,有点陌生,飘散的光线轻泻,肩膀又微微耸拉下来了。
“刚才要和谁去日本野火燎原呢”他推开门进来,兴许是刚从公司回来,深蓝衬衫黑色西装,扯下领带随便地搁在沙发上。
她没想到通电话时听到她和古悦的对话了,扯着脸皮笑了笑逗他说,“情人。”
“那我得打电话让秘书订机票了”他边说边作势拿出电话翻盖按号码。她一步上前抢过他的手机,娇嗔道,“逗着你玩儿呢,还当真啊”转身又看着那镜,眉头微蹙。
李汐走上前,气息渐渐包围着她,也顺着她的目光看着镜,笑着拿过旁边的珍珠项链替她戴上,珍珠流溢出的温润的光泽在射灯下发出七彩的虹光,层次丰富变幻,甚至映照出他琥珀色的瞳孔,让人心安的平静。低头在她耳边说,“要是不想去就别去了”
她抬头迎上他如水的目光,男人也有心细如尘的时候,竟能察觉她心上一丝一毫的变化。错愕过后才说,“谁说不去了”
“那为什么不开心”他捏了一下她阴沉的脸,定定地看着她。
她一屁股坐在沙发上,顺手拎起一个靠垫抱在怀里闷闷地说,“大清早地去见客却遇着怎么都打不到车的下雨天,再是坐公车遇到大堵塞,迟到了半个小时,被对方骂着喷了一脸口水然后回到公司开会上司笑眯眯地明嘲暗讽一番,末了还丢了句话下来“邀请”当个伴娘。”不知道为什么会和他说写琐碎的事,说完后又觉得舒心了不少。吸了很大一口气,还是看着镜,自言自语似的说,“干嘛要这么累呢”眉脚黯淡地沉寂着,失去飞扬的活力。
“你这嘴在我这不是挺厉害的吗明嘲暗讽这些小意思不挡回去不是丢咱的脸吗”他也坐下,没顾得上扶起直直伸长的右腿,把她怀里的靠垫抽出来,扳过她的身正色道,“首先,下雨天打不到车是一件不可抗力的事情,解决的方法有很多,其之一就是打电话给我,让我帮你解决。其次,因故迟到了被骂是对方的人品问题,解决不了还是找我”让她的身靠进自己怀里,“再说,不想被邀请做伴娘的最好方法,那更得找我啊”言外之意让他自己也忍不住勾起了嘴角。
他一件件地揪出来给她分析,她却伏在他肩头笑,笑得连身体也颤抖着,心里暖暖的,只觉得他的怀抱便遮挡了全世界的纷扰和苦闷,嗅着他衣衫里的淡淡薄荷味,狂躁的心也安静了下来。忽然觉得,有这样的一个男人,真好。
“你觉得我这样出现在他们面前合适吗”她仰起头看着他的下巴,突然生起想要一口的冲动。
“他们是他们,你是我的,我们和他们没有任何关系”他了解她因为伤过而留下的自卑,却也知道越是逃避就越是纠缠不清,到最后,她自己也不清楚自己逃避的是什么。笑了笑抬起她的下巴,“我的小孔雀什么时候才能学会开屏呢”叹了口气。
“孔雀开屏是很漂亮啊,可它露出的是什么”他侧着身抱她,重心都倾向左边,她一时得意忘形,一巴掌打在他右臀。手掌落下后她便像触电般迅速抽离,触碰那里轻微萎缩的肌肉时如同一把火从手掌燃烧到心头,浓郁得化不开的疼。她呢喃着,“对不起”
“我挺喜欢的,不过下次打左边吧,左边的更有手感”他微笑着的眼睛里有过一丝晦暗,却又迅速消沉,其实他更在意的是,右边根本感觉不到。
“德性”她笑着嗔道,那股酸气还是压不住涌上眼睛,其实那里没什么肉,几乎能摸到坐骨。为了压下去不断涌上眼睛的酸气,只好问,“现在几点了待会儿要迟到了”拧过头看着天色已经全部陷入漆黑的窗外,一条腿缩到沙发架在他的左腿上。
“你再这么坐下去,我们今晚就不用出去了”旗袍本就高开衩,此刻她的坐姿不仅让整条腿笔直的线条完美的呈现,连臀部也若隐若现地勾动人心,脚尖勾着刚才就穿着的高跟鞋,半耸拉摇晃着,诱惑十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