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豆麻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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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乙帘懂了,“没打起来?”

    乔水没说话。

    陆乙帘像喝了一口风,说话也软和,那边没有滴滴答答。他说:“我觉得也是。你们以前那么好。不至于。”乔水开始想象南方的太阳,或许更毒辣,但空气是潮湿的。陆乙帘仍在顺着风呼吸,“其实我一直这么觉得。除了唐岱,没人知道你想什么。”

    乔水仰头看橙黄色的灯泡,灯丝的钨高温蒸发,粘在灯泡壁上,模模糊糊看到一点黑。

    他认为不是的,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什么,这说明一切从主观上就没有一个标准,所以唐岱也不会知道他在想什么。

    09

    从手边的塑料架上取下一沓报纸,那纸很经不住折腾,在潮湿环境里边角打着卷。仔细一看,日子是将近两年前的了,早已过了保质期。

    乔水是个连手机新闻都不太阅读的人,他带着这一期报纸搬了三趟家,每次清废品扔东西的时候都会犹豫一下,然后卷着带走。偶尔蹲坑思考人生时看看,想着或许哪天厕所没纸可以用它凑合一下,也一直没有这种情况发生。

    烂熟于心的页码,左手边,有关他爸被逮进去。那么一大笔数,这辈子也栽了,才得了一小块版面。乔水想,他爸后悔吧,估计觉得亏大了,真是个神经病。

    灯泡上的黑色似乎在不断扩大,乔水又抬起脑袋,他抬头时就要张嘴,有种呼吸困难的错觉。

    许多艺术家都能在专注一件事时收获灵感,做爱时,做梦时,奔跑时,流泪时,乔水想,那坐在马桶盖上看钨丝灯泡应该也是一样的。

    他钻牛角尖去想,只想到高三那年他骑着死飞去美院,那有一整面涂鸦墙。唐岱在街头给朋友做模特,那时他的头发比披肩还更长一些,金边眼镜,挂着骚包的眼镜链,身上穿的却是素净的米白,衣摆很轻,飘在风里,美得雌雄莫辨。他慵懒地偏着头,看谁都是恒温,扬起下巴时,脖颈修长,喉结很突出。这还是乔水第一次见到头发这么长的男人。

    满脑子都是诸如此类的场景。

    乔水在又一次碰见唐岱时,扶着自己新换的板,轮子还在咕噜噜转,他问他:“同学,怎么称呼啊?”

    “唐岱。”

    乔水懵了,白天刚被罚抄历史,“宋元明清?”

    他乐了,说:“岱山的岱。”

    乔水至今都记得自己在想什么,他想:原来这个人真是男的,且真的会笑。

    唐岱在美院学设计,乔水在师大附中读高三。

    乔水从前只是偶尔去美院附近转转,后来每周固定都会过去,有时还和唐岱一起吃饭。他们是很好很好的朋友。唐岱开车带他去山上看星星,帐篷坏了,他们在车上头靠头打了半宿游戏,困了就睡,醒了脖子疼。回程的路上,从郊外进城,下起暴雨,天上劈开一道道闪电,车驶在高速上,乔水在副驾上看得特别兴奋。乔水后来因此喜欢在墙上喷各种闪电标志。他们约好在乔水十八岁生日那天一起去文身。他们还一起去逛花市,乔水买了一大捧矢车菊。唐岱没住校,在学校附近租了个单人间,有一个小阳台,乔水去过,一次他端着浇花的喷壶想吓吓唐岱,没想到喷壶太猛,呲了两下,唐岱就跟被人兜头浇过一样。可唐岱脾气不像他,一点就炸,唐岱一脸懵的抹了抹脸,看着特别好玩,也不骂爹骂娘。只是后来有次在他家楼下洗车的时候拉了根水管,跟开炮似的往乔水身上冲。乔水后来想明白了,觉得这人其实蔫儿坏,太狠了。

    在这些破碎的回忆里,有一段最突兀的。

    乔水眨眼,感觉灯泡跟着他的眼睛闪了一下。

    他没想过自己会在学校门口看到唐岱的车,在相处中,乔水其实很少提及师大附中。他同样没想到的是,隔壁班的那个娘娘腔常楚遥背着书包上了唐岱的车。

    正放学的时候,乔水站在学校拉了一半的电子伸缩门后面,来气,觉得这世界什么都没劲透了。

    对啊,那时他也没问,唐岱喜欢男的女的。如果早点知道,会生气吗?应该也会。乔水做了很多假设,每一种前提有了此种经过,结局都是没劲。

    那是陆乙帘饱受乔水欺压的一个阶段,面上忠心耿耿称兄道弟,实则背地里看见个坑就想把乔水活埋了。

    和娘娘腔同班的陆乙帘跟乔水说,常楚遥是唐岱的发小,俩人还都跟家里出柜了。这是一个中间点,一个重要的节点,在这之前与在这之后,在乔水缺斤少两的记忆里,全是模糊一片。

    唐岱是他青春最灿烂时的一个参与者和见证者,残酷一点,牵强一点,也是个终结者。

    可这当然也不能完全寄托或归咎于唐岱。青春总是这样,人生的任何阶段都是,有始有终。有时候终点很模糊也很宽泛,有时候记忆就会偏执地把终点卡在某个时间点某件事或某个人身上,让人反复回忆起时都带点不解和遗恨。道理其实很简单。唐岱只是经过了,于是变成巧合,好听一点是天意,难听一点是差错。

    10

    “要我送纸吗?还是直接叫救护车?”

    唐岱在外面敲门。乔水把报纸塞回原处,在洗手池边,看着镜子,洗了把脸。

    打开厕所门,唐岱在门口杵着,乔水忽然感到很难面对他。他试着抛出新话题,“要洗澡吗?”说完他就差点咬了舌头,他这是留下唐岱了。

    “行啊,”唐岱这么回他,若无其事的样子,“你这有我能穿的衣服吗?”

    乔水从他身边走过,恨自己嘴快,他往卧室走,说:“没有。”唐岱跟上来。

    卧室已经被收拾过了,很整洁,不到令人惊叹的地步,但看着很舒服。乔水手贱,指尖抠着创口贴的边缘。他把布制衣柜的拉链拉到底,蹲着看了一圈,从里面随便拿了套T恤短裤。他知道唐岱就在他身后,于是随手扔过去,“没新内裤。”

    唐岱忽然按着他后脑勺,揉了揉,声音放得很轻,“知道了。”

    乔水愣着,手臂上似乎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回身拍开了唐岱的手。照理说他该骂脏话的,可他总晃神,一点气势也没有。

    雨像要把这座城市淹没了。乔水在小沙发上赤脚盘着腿,因为拖鞋给唐岱了。他磕着瓜子,在手机上看电影,瓜子皮扔在给唐岱倒过水的一次性纸杯里。他把空调关了,摇头风扇偶尔瞥他一眼,把身上的那件T恤吹得鼓囊囊。有时候这风会把他吹懵,人会呆滞一会儿,似乎感官都不大灵敏了。画面有一块没一块,台词听得也断断续续。

    他在看《逃出亚卡拉》。

    监狱的心理医生问:“你童年的情况怎么样?”

    伊斯特伍德回答:“很短暂。”

    唐岱从浴室出来,上衣拎在手上,没有穿。水淋淋的身体,在空气中,他们互相看着,唐岱问他,“有毛巾吗?”

    乔水说:“甩甩就干了。”他从了无生趣中醒来。他想,唐岱变了好多,可还那么好看。

    唐岱真的开始用手抹身上的水,甩开,往风扇和乔水所在靠近。唐岱问:“在看什么?”

    乔水戳了戳手机屏幕,回他:“农广天地。”

    去往卫生间的路上,乔水干燥的脚丫子对那双被唐岱弄湿的拖鞋嫌弃得不行。

    这小地方,没做干湿分离,乔水探头看了眼架子上的报纸,像被人重新塞过,卡的位置很合适,也没怎么沾到水。

    乔水忽然想叹气,他想不通为什么。调水温,冲澡。乔水洗得慢腾腾的,终于开始往心里装别的事儿,又快到交租的时候,他得尽快找地儿炸薯条了。馄饨五块,炒饼七块五,一共十二块五。他想的全是这些,乱八七糟。

    从水汽腾腾中出来时,乔水只穿了条内裤,他打开门,正看见唐岱的背影,穿着衣服,在大门那儿,门半敞着,接外卖。虽然送外卖的没进来,可乔水觉得好窘,想闪身退回,唐岱甩上大门回头就看到他。

    唐岱踩着穿来的鞋,鞋帮后面被踩扁了,没穿进去,走路趿拉着,懒懒的,招呼乔水吃晚饭。

    乔水一边裸奔,一边叨叨:“真当自己家呢?你明天必须走了,把我衣服搓了就走,听见没?”

    唐岱烦他,往他怀里扔了一罐冰可乐,冻得乔水一跳,唐岱拎着一兜子烧烤,也叨叨他,“吃东西吧你,吃都堵不住你的嘴。”

    11

    乔水翻箱倒柜给唐岱又拉了一条薄被单,没枕头,给唐岱叠了一沓衣服充数。他俩九点半就躺床上了,乔水从来没这么早关过灯。他睡里面,裹着自己的空调毯,半条腿亮在外面,背对着唐岱玩手机。

    一片安静中,唐岱忽然翻了个身,乔水一下子有点毛。果然,唐岱开口问:“你居留证是不是到期了?”

    乔水一愣,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关你什么事。”

    唐岱的嘴很毒,听出乔水的抗拒,仍接着道:“还是因为你爸的原因被吊销了?”

    多年来,P市发展迅猛,前进的脚步一刻不停,一跃成为公认的“世界中心”。这也是全国唯一一个设置居留证机制的城市,以抑制人口过多给当地带来的诸多矛盾与压力。

    乔水的居留证确实失效了。

    他不是没有离开过P市。他曾带着自己为数不多的行李,在一个春天,坐高铁往东南去。乔水躺在异乡的床上,骨头缝都发酸,不知道对什么过敏了,身上一片片泛红发痒。他想念自己寄放在陆乙帘家的架子鼓,想念那辆被当废品卖掉的死飞,想念那些名字里有花啊林啊的街道,想念美院的涂鸦墙。他很少想起唐岱,因为会粘连出很多不必要的回忆。

    乔水一身骨头硬了这么多年,头回皱着鼻子,因为这么点破事儿想哭,他挤着眼睛,猛眨两下,生憋回去。

    孤独一点也就忍了,孤独太多未免太可怕。这是乔水给自己回来炸薯条找的理由。

    没有居留证在P市很尴尬,严重点说跟黑户似的,租地偏廉价的房子,找不到像样的工作,连薪水有时都得不到保障。最要提防的是被针对,落警察手里,还得交罚款。那家理发店的南方小伙大多也都是没有居留证的,若哪天被查,就是一锅端。

    乔水根本不想和唐岱探讨这些,他觉得这比被唐岱发现他在理发店洗头还不光彩。

    “你到底想说什么?想挖苦我也得挑日子,我今儿刚失业,你能不能行行好。”手机上的字一行也看不下去了,乔水想朝着唐岱蹬一脚。

    唐岱一句一句慢慢说,不像乔水机关枪一样蹦句子,“我奶奶前两天住院了。”

    话题转太快,乔水没反应过来,一时也明白不了,他愣了一秒,不知回什么好。于是参考之前的句式,跟唐岱赌气,挺小声地说:“……关我什么事。”

    “她着急,让我带个人回去。说不管什么性别什么性子都行。”唐岱的话还缓缓在空气中流淌,翻身的时候,床嘎吱响,“我正愁这事儿呢,这不,今天就撞鸟屎运了。”

    乔水更不知道说什么了,手机被搁在枕头边,屏幕向上,光朦朦胧胧照亮一片。他觉得自己特别僵硬。

    “怎么样?你帮我这个忙,进我的户口本,我帮你拿居留证。”

    乔水感觉自己被棉花砸头,他伸不动拳头,可他挺气。他真的蹬了一脚唐岱,“你什么意思?”

    唐岱往里挪了挪,凑近他,脑袋几乎要挨到他枕头的边沿,他话音清晰道,“字面意思。我们,结婚。”

    乔水感觉自己仰头看钨丝灯泡时回想的东西全乱套了。它们不断缩小,缩小成片影。他想起孤独,无尽的孤独,和他这两年来混沌的幻梦。逻辑很难构成完整的链条,思想活跃地跳跃着,有一团力气,正在肢解他的索然。翻涌热烈,又归于平静。

    他按灭了手机屏幕的光亮,空调毯被蹬到了墙根,乔水在半空中跷着二郎腿,又放平,他说话时不躁也不恼,“唐岱,怎么着,你要拿我冲喜啊?”

    唐岱又想乐了,把自己身上的被单掀到乔水身上,风扇呼呼呼地转到了这一面。他靠他更近,扶着乔水肩头,乔水浑身紧张,唐岱只是在他耳边说话,有热气呼过来,“你无家可归,我要一个家,就这么简单,为什么不?”

    12

    夏天的太阳很早冒头,房东的窗帘短了一截,光亮无孔不入。

    卧室里的那张床比普通单人床稍大些,又比双人床更小。唐岱不是有意挤乔水。是那个人晚上怕热,要贴着冰冰凉的墙,于是中间留的空隙很大。从床边滚下去就是躺水泥地,他没有不往里睡睡的道理。

    乔水的睡相多少年如一日的差。空调毯已经悬了一半在床尾,薄被单被绞在两人中间,乔水搭了半条胳膊一条腿在唐岱身上,唐岱的脑袋在乔水的枕头和那一沓衣服之间的凹陷处,大概一个姿势睡惯了,他朦胧着挪动一丁点,乔水就会朦胧着慢悠悠跟过去。肉贴着肉的地方,是更高的温度,和黏糊糊的触感,蹭都蹭不动。他们像缠绕在一起的耳机线,徐徐交换着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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