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歌之天下无殇

长安歌之天下无殇第2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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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听话了?”

    “我……我一向很听话的……他说的话,我都听……”心口再度疼如刀割,“他说,要我好好照顾自己……”

    手中的壶猛地被夺过去,耳边的声音有了怒意,“又是他!你难道要这样念一辈子?”

    “好啊……能念一辈子,也是好的……”眼角似有液体滑落,藏入鬓发里,消失不见。

    半晌,低低的叹声响起:“傻女人,到底要怎么样你才能开心一点?”

    没心没肺地扯嘴笑了:“我哪有不开心,我一直一直都很开心啊……你不要乱说,流觞听到了会不高兴的……”

    风莫醉蓦地翻身困住我,灼热的气息喷洒在脸上,带着极浓的酒味,“你能不能不笑得这么难看?”

    我觉得很难受,费力想推开他,他却禁锢得更紧了,大声道:“碧笺笺,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跟死人有什么区别!难道他谢流觞死了,你就要跟着去陪葬吗?”

    “是啊……他死了呢……”微微仰头,看向那亘古不变的明月,月色中恍惚出现一抹如酒笑颜。

    某一瞬,禁锢终于松开,迷迷糊糊中我奋力一挣,倏地翻墙跳下。

    长发凌乱飞舞,风穿透衣衫,肆意卷入。忽地,手腕被紧紧抓住,抬头对上风莫醉惊慌的脸,他一手攀着墙沿,一手抓住我,身子亦悬在空中。

    “你跟着跳下来干什么?”神思有了些许的清醒,我动了动,企图挣开他的手。

    “别乱动!”他冷声道一句,面色铁青,然后用力一提,揽上我的腰。

    底下一阵马蚤动,想是有不少路人驻足观望,我这才惊出一身冷汗,生怕害得他也就此丧命。

    “你的命是我救回来的,还由不得你这样轻贱!”冰冷的声音响在耳畔,似乎还有些颤抖。

    未等我再开口,他已尽力向上一窜,带了我翻过矮墙,倚壁滑倒在地,似乎耗尽了所有气力。

    温热的气息撩过耳畔鬓发,隐隐听见他低声道了句:“幸好今日赶了回来。”

    “傻女人,你就不能让人省省心?”

    我垂下眼睑,无力动唇:“我只是想去陪他而已。”

    “我真的很想他,”疼痛与绝望充斥在心口,仿佛极锐的刺没入骨血中,那样难受,难受得甚至一刻都不愿清醒,“你说得对,我不开心,很不开心……他不在身边,我怎么会开心呢?我拼命地笑,好好吃药好好养病,也只是怕辜负他的交待,怕他不高兴……”

    “傻女人,”风莫醉环住我,用力抱紧,“忘了他,好不好?”

    暖暖的体温透过衣衫贴上后背,渐渐裹住全身,我喃喃开口:“忘不了……怎么忘得了?”

    横过胸前的臂膀愈发勒得紧了,“忘不了,就放下……”

    “忘不了,就放下……”

    清冷的风拂过,雪白衣衫动如水波,墨色青丝撩在颊边,远处传来欢闹笙歌。

    “傻女人,有些东西,过去了就再也找不回了,这一生还很长,你放下好不好?”

    “忘不了,就放下……”抬首望天,明月不老,依旧素净出尘,冷眼相对,清幽的月华泻到眼眸里,没有半点温度,仿佛九天之上一滴泪落下,泠然一声,荡起无数清漪。

    也荡出了,无数的前尘过往。

    净如雪的白衣,醇如酒的笑颜,温如玉的话语……

    一幕幕,清晰呈现,然后幻灭。

    “小醉,我想为他,再醉一场。”

    肩头的臂膀缓缓松开,一片冰冷落入掌中。

    忘尘之酒,饮后忘尘忧。

    而我要花多久,才能冰封住这一段伤痛?

    举壶,扬头,饮尽所有痴狂执念。

    终,青壶落地,人已醉。

    泪,如水洗下。

    风,拂开乱发。

    这人世,总是这样无常,拥有的时候越美好,失去的时候就越痛,甚至更深。我知道,穷尽一生,我都无法再见那一袭如雪白衣,无法回到当初。

    那,就让我再肆意疯狂一场,当是祭奠年少那一段浮华绮梦。

    无力倒下,落入一个怀抱,流着泪,咧嘴笑了:“我不要再想他了……不再想他……”

    朦胧中,触到一片温暖,清香淡淡,如同春光提前降临。

    ☆、年少剑冷引故人(一)

    再次睁眼,看到的是白色帐顶,下意识地动了动,想起身,却猛然惊觉身子被人环住,扭头一看,却见风莫醉躺在旁边,呼吸均匀,一副熟睡的模样。愣了一瞬,立刻万般慌乱地将他推开。力气有些大,他滚到床边,差点没直接摔倒地上。

    “怎么了?”他及时醒过来,手在床沿上一撑,人便稳稳立在了床边。

    “怎么了?该我问你,为什么会睡在我床上?”我退到内侧,怒声道。

    他微微一怔,似乎还没弄清楚状况。

    我见他这么个反应,心下更加慌了,将被子往上拉了拉,颤声道:“你……你不会真的趁醉……对我……对我……”

    他终于回过神,却换了一副毫不知情的表情,“对你怎么样?”

    “对我——”我脑中一片混乱,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咬唇骂道:“风莫醉,你——你无耻!你卑鄙!”

    “我怎么无耻怎么卑鄙了?”他拂衣坐到床边,凑近道。

    “你不要靠过来!”我又往后缩了缩,贴紧墙壁,怒目而视。

    他勾出一抹狐狸般狡黠的笑容,黑色的眸子里闪过不明意味的光彩,幡然醒悟道:“噢——我明白了,原来是那件事啊!”说着又抬手扶住额,颇有痛心疾首悔不当初的意味,“唉,果真是酒醉误事,追悔莫及追悔莫及啊!”

    听他这么说,我彻底白了脸,越发觉得身上极不舒服,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忿恨地死盯着眼前这个无比可恶的小人。

    他笑着倾身过来,眸中尽是玩味轻薄神色:“怎么这副表情?害怕了?”

    我抖了抖,瑟缩着吐出两个字:“走开!”心下当真是恨极了,枉我一直当他是肝胆相照的好朋友,从来不曾怀疑提防半分,他居然借着酒醉做出这种事!

    要是流觞知道——想到流觞,心口又是一阵绞痛。

    “看来真是吓得不轻,”他退回原处,摇头叹息,“别缩成这样了,早知道你这么胆小,就不跟你开这种玩笑了。”

    我倏地看住他,愣了愣。

    “我说傻女人,你脑子里整天都在想些什么东西?”他揉了揉额角,有些无奈道,“这三年多你毫无意识倒在我面前已经不下百次,我要真想对你怎么样还用等到今天?在你眼里我就这么不堪吗?”

    我闻言冷静了些,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己,发现衣衫还算齐整,身上也并无太多的不适感,遂松了一大口气,看来真是自己想多了,怒气却半点未消:“开玩笑?这种事也能随便开玩笑?”

    “如果你不想当成玩笑,也可以。”他抬了抬眼皮,一副欠揍的懒散模样。

    我登时语噎,半晌才道:“那你说酒醉误事追悔莫及是什么意思?”

    “当然是后悔酒醉直接就睡了过去,都没来得及发生什么事,”他不怀好意地笑了笑,故作遗憾地道,“下次可千万不能错过了。”

    “你!”就知道他嘴里吐不出什么好话,我的怒气又蹿了上来,“你敢!我杀了你!”

    他对我的愤怒视若无睹,依旧没脸没皮地笑道:“你打得过我吗?”

    我狠狠瞪了他一眼,掀开被子,本欲下床,想想却又觉得不妥,抬头道:“不管怎么说,男女有别,你这么睡在我床上也太荒唐了,要是传出去还不知道会闹成什么样子!”

    “然后?”他微微挑眉,漫不经心道,“你是想让我负责吗?”

    我明智地对此置若罔闻,偏头想了想,忽灵光一现,欣喜道:“不如我们结拜成姐弟吧?就不用忌讳这么多了!”

    原本含着笑意的眸子立刻变得冰冷,如凝霜雪,我不由打了个寒颤,笑容有些僵硬,斟酌着改口道:“要……要不成兄妹?让你做兄长好了。”

    我私以为,这个提议是再稳妥不过了,既避免了外人的闲言碎语,也消除了莫姝语以及许多和莫姝语一样仰慕他的女孩子的诸多疑虑,简直是一举两得皆大欢喜。可是,气氛却似乎越发不对劲了,风莫醉盯着我,目光变得极度冰冷,表情也极为难看,没有半点嬉笑的意味,好像是我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

    心下涌起一种莫名的不祥之感,强自镇定地避开他如刀的眼神,刚想着要怎么开口才能缓和一下气氛,急促的敲门声便及时响起,打破了沉默尴尬的局面。

    “小笺,你回来了吗?”

    是依柔姐姐的声音,似乎有些焦急。

    我觉得整个人一松,示意风莫醉不要再胡言乱语,然后快速整理好衣衫,跳下床,奔到外间开了门,见依柔姐姐一脸的憔悴惊慌,急忙问道:“怎么了,依柔姐姐?”

    依柔姐姐握住我的手,急道:“小笺,你知道小筑和谙谙去哪儿了吗?”

    我愕然道:“她们没回来?”

    依柔姐姐的脸色更难看了:“从昨晚到现在一直没见到她们的人。”

    我宽慰道:“依柔姐姐,你先别急,说不定她们玩得太高兴,就忘了时辰了。”

    依柔姐姐摇摇头,递给我一方绣帕,上面血迹斑斑,“这是前不久小筑央我给她绣的,昨晚我回来不见她们,就出去找了找,结果在离我们分开处不远的小巷里发现了这个。”

    我看着帕子上已然干掉的可怖血迹,心不由也是一沉。

    忽然,一只白玉般的手伸过来,径直拿走了绣帕,侧首却见风莫醉不知何时也跟着出来了,依柔姐姐眼中闪过一丝诧异的神色,但很快又被忧虑所代替。

    “上面沾了迷香。”风莫醉波澜不惊地开口道。

    “迷香?”我闻言一惊,“那她们岂不是?”

    风莫醉瞥了我一眼,“事不宜迟,先去她们失踪的地方看看。”

    匆匆忙忙行至前院,风莫醉忽然止步,冲着一旁花木环绕的假山处冷声道:“什么人?”

    言罢便拂衣掠了过去,一条身影自假山后蹿出,快速朝另一侧闪去。

    风莫醉飞身点过花枝,终于截住那条身影,与其打斗起来,对方身形渐渐显现清楚,我和依柔姐姐都大吃一惊——竟然只是个十一二岁的小男孩!

    片刻之后,风莫醉夺了他的剑将他制住,神色中也添了几分愕然和探究的意味:“小小年纪,用剑就如此之快——你是什么人?剑法又是谁教你的?”

    那是一把木剑,看不出具体的材料,也没有多余的纹饰,暗红的色彩透出令人心惊的诡异,剑锋已被磨得光滑锐利。

    剑横在男孩的脖颈间,往上是削瘦的下颚和一张绝然冷傲的脸,他静静地立在那儿,没有半分怯意,眉目间尽是冷意,如同色泽深幽的古墨画里透出的清冷韵调。

    我实在想不通,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为什么会有这样冰冷漠然的眼神,像是这世间已经没有任何事情能让他一展天真笑颜。忽然,不远处的假山旁传来断断续续的呻吟声,我听着有些熟悉,便分花拂木走了过去。

    “谙谙?”看清假山底靠着的小人儿正是谙谙之后,我慌忙奔过去抱起了她,“谙谙……谙谙……你怎么了?”

    那张清秀的小脸失了血色,乌黑灵动的眸子此刻也紧闭着,右边的衣袖上沾了点点血迹,我吓得不行,风莫醉闪身过来,搭上她的手腕,随后道:“只是皮外伤,受了些惊吓,没什么大碍。”

    “小筑姐姐……青泽哥哥……”谙谙动着小嘴,迷迷糊糊地呢喃道。

    风莫醉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瓶子,开了盖,往她鼻下晃了晃,谙谙轻咳数声,慢慢醒转过来,语声有些打颤:“笺笺姐姐……”

    我揽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肩,“谙谙,别怕,告诉姐姐,发生什么事了?”

    黑亮的眸子里泛起了一层细细的水雾,谙谙抓住我的衣襟,哽咽道:“笺笺姐姐,小……小筑姐姐被坏人抓走了,你们快去救她……”

    风莫醉开口道:“什么坏人?你有没有看清楚?”

    “我不知道,他们都穿着黑色的衣服。”谙谙慌张地说着,目光忽然又落到了不远处被风莫醉点了岤道的男孩身上,惊道:“青泽哥哥?”她从我怀里挣扎着起来,踉跄着奔过去,“青泽哥哥,你没事吧?”

    一年前,谙谙还未跟着我时,是流落街头的小乞儿,有过一个很敬佩很喜欢的小哥哥,估计就是这冰冰冷冷的男孩。见这情形,我和风莫醉只得跟过去,替他解了岤。

    他冷冷瞥了我们一眼,面无表情地对谙谙道:“你既然已经平安到家,我就先走了。”言罢利落转身。

    风莫醉急忙拦住他,问道:“是你救的谙谙?”

    小男孩止步,眼都未抬:“昨晚子时过后,东街一处巷口,七个黑衣人,四个使刀,三个未拿兵器,用了迷香,我只来得及救出她——他们未起杀心,你们要救另一个,耐心等消息就行。”寥寥几句,如寒冰落地,丝毫没有拖泥带水。

    我再次被震住,这是个什么孩子啊?竟然冷到了这种地步!

    风莫醉眼中也闪过一丝异色,半晌,把木剑递还给他:“多谢!”

    小男孩这才抬了抬眼,却没有接剑,“夺得走的剑,要来何用?”他冷然丢下一句,毫不犹豫地离开。

    “青泽哥哥!”谙谙伸手想去拉他的衣袖,却终是垂下,满脸怅然。

    半日之后,我们果然收到一封信,信上写明要我一个人去城南杏花林旁边的那座破庙救人,并未提及任何有关我碧家至宝碧玉箫的事,这让我不由有些疑惑。

    风莫醉冷着个脸,坚决不同意我单独赴约,在我的晓以大义多番劝说之下,他终于选择了沉默,并在我身上洒了一种什么香,据说寻常人碰了就会浑身无力甚至昏迷。

    ☆、年少剑冷引故人(二)

    破庙。

    依旧是一侧繁盛一侧疮痍的诡异搭配,记忆深处那些血腥画面再次压过来,几欲令人窒息。忐忑地踏进去,屏气凝神了半天,却并没有见到想象中刀光剑影、魑魅魍魉的凶险场景,周遭一片沉寂,静得有些可怕。

    硬着头皮深入一些,忽然发现旁边的断木残垣间殷红点点,透着可怖的气息,视线下意识地往前挪去,更加触目惊心的场景闯入眼中——距离寺庙正殿门口几步之遥的地方,仰面躺着一具尸体,血还未干,自颈间的切口处汩汩而出,染了一地。心内的恐惧越发重了,捏紧的手心尽是冷汗。更远的一侧,残存的古松树后,还倒了两个人,一个面目已毁血肉模糊,一个脸色青紫双眼圆睁,半湿半干的斑驳色彩,衬着无垠的新生碧意,交织出一幅妖冶惊悚的画面。

    潮湿刺鼻的血腥味扑过来,一个喷嚏忽然十分不合时宜地响起,划破了这份诡异阴森的寂静。

    我急忙捂住口,一阵头皮发麻。

    倏地,肩头搭上一只手——“啊!”我寒毛直立,大叫一声,跳过一旁,脚下一个踉跄。

    “是我!别乱叫!”那只手抓住我的胳膊,扶我站稳。

    我看清来人之后,拍拍胸口,松了一大口气,随即便压低了声音劈头骂道:“风莫醉,你干什么?知不知道这样突然冒出来是会吓死人的!”

    风莫醉不屑地瞟了我一眼,鄙夷道:“胆小如鼠!”

    我怒火中烧,刚要开口,废弃的正殿内忽然传来一个颤抖虚弱的声音:“小……小姐……”

    循声侧首望去,只见小筑正扶着摇摇欲倒的门沿,从废墟里探出了半个身子,衣衫鬓发凌乱不堪,脸色也极其难看。我顾不上其他,急忙奔过去,“小筑,你没事吧?”

    她白着小脸,无力地摇摇头。

    “没事就好,”心下的石头落地,我疑惑道,“小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谁抓了你?为什么这里好像就你一个人?”

    小筑轻咳数声,抬手指向右方,不等我反应过来,风莫醉已风一般掠了过去,很快,废墟的另一侧传来打斗声。

    我急忙跟过去,却惊讶地发现,与风莫醉对打的又是那个叫“青泽”的清冷男孩,这次他并未用剑,似乎只是一心想脱身。

    才过了几招,一个苍老的声音蓦然响起:“青泽,住手。”

    小男孩即刻收招,很听话地退到了一旁,看向声音的来处。

    一个佝偻熟悉的身影自隐蔽处缓缓走出,我登时愕然:“东伯?”

    事情愈发复杂了,从靖边侯府别苑消失已久的车夫东伯竟然会出现在这里!我着实怎么也想不通透。

    东伯抬眼望向我,牵出一抹慈爱的微笑,“半年不见,难为姑娘还记得我这个糟老头子。”

    我睁大眼,诧异道:“您怎么会在这里?”

    东伯看了看跟过来的小筑,道:“我孙儿前日无意中撞见这位姑娘被人掳走,却没能及时相救,心里过意不去,就顺着线索找到了这里。”他顿了顿,行至小男孩面前,“人已经救出,我们爷孙俩也不好多打扰,就先告辞了。”往寺口行了两步,又稍稍偏首,留下一句:“姑娘,万事小心,切忌孤身一人。”

    风莫醉忽在一旁轻声道:“他在说谎,那个孩子的武功虽不弱,但也不可能同时杀死院中那三个人,而且,他竟然能赶在我们之前来这里救人,消息未免也知道的太快了些。”

    我脑中一片混乱,死死盯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身影,总觉得十分熟悉,还有他的眼神、语气,好像很久以前就见过听过。

    某一瞬,思绪蓦地清明,一个面容闪过脑际,我赶在身影消失之前奋力追过去,“等等!等等……”

    “姑娘,还有事吗?”他没有回头,温和的声音里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异样。

    我停在几步之外,盯着他的背影,缓缓开口:“谢……谢伯伯,是你吗?”

    苍老的身影猛然一颤,连声音都变得慌乱起来:“姑娘说什么呢?东……东伯听不懂……”

    我颤声道:“谢伯伯,丫头没有认错,是你对不对?”

    “姑……姑娘认错人了……”他慌慌张张地丢下一句,牵了身旁的小男孩,疾步离开。

    “谢伯伯!”我哽咽着大声喊道,“连你也不要丫头了吗?”

    那个身影终于僵住,不再挪动,我一步步走近,轻轻道:“是不是丫头不好,你们都不要丫头了?”

    良久,他终是缓缓回过头,沧然的眸中蕴了湿意:“没想到瞒过了所有人,却还是瞒不过你这个丫头。”

    “谢伯伯……”我奔过去抱住他,哭道,“原来你还活着,丫头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

    “丫头乖,不哭,”他轻轻拍着我的背,“天不怕地不怕的碧丫头什么时候这么喜欢哭鼻子了?不哭……”

    忽然,背上的手软软滑落下去,谢伯伯不知为何竟无力倒了下去,我扶住他,慌道:“谢伯伯……谢伯伯……你怎么了?”

    一个淡淡的声音蓦然插进来:“你身上撒了迷魂香,他碰到你,所以昏了过去,很快就能醒,不必担心。”

    我抬头看见风莫醉一脸淡然地站在旁边,不由抽了抽嘴角:“以后不要乱在我身上撒东西!”

    “这件事,是杜砚妍派人做的。”谢伯伯在随心居醒来之后就屏退了其他人,只留下我陪在一旁。

    又是这位阴魂不散的谢二夫人!我不由一阵头疼。

    谢伯伯微微颔首:“她的性子向来如此,不置人于死地绝不罢休。那晚,她本来打算趁你孤身一人在城头时直接对你下手,却不料风公子突然从洛阳赶回,所以只得临时改变主意,转向你身边的小筑和谙谙,想用她们的性命相要挟。那处破庙里早已布下了埋伏,我担心你这个丫头做什么傻事,就和青泽提前摸清了一切,将人救出。”

    “伯伯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我疑惑道。

    “那晚,我和青泽就在城下,看到了杜砚妍暗中安排的人,也看到了你——”谢伯伯抬眼盯着我,神色中满是怜惜之意,“看到你跳下城墙——碧丫头,你怎么能这么傻?你这么糟蹋自己,让觞儿怎么安心,又让伯伯以何脸面去九泉之下见他和你父亲?”

    “对不起……”我红了眼,垂下头。

    “傻丫头,再伤心也不能这么伤害自己啊,”谢伯伯轻轻拥住我,“觞儿离开,伯伯心里的痛不比你少,可是我们不能一直沉在伤痛中,还有很多事等着我们去做……”

    良久,他放开我,问道:“碧丫头,你的身子,风公子应该帮你调理好了吧?”

    我知道他的意思,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伯伯不必担心,我已经清醒了。”

    “那就好……那就好,你这个丫头就是太傻了。”他的神色变得凝重起来,“既然如此,碧丫头,有些事,伯伯就不再瞒你了。”他顿了顿,看着我道:“有关你爹的案子,还有觞儿的死因。”

    我心中一滞,没有言语,凝神听他说下去。

    “当年觞儿动手查你爹的案子,刚查出一点头绪,就遭人下毒,而且他体内的毒不止一种,以至于药石无灵,连问君楼楼主也没来得及研出解药,”谢伯伯的脸色有些难看,“所以觞儿的死,跟你爹的案子关联甚大,极有可能是同一人所为。”

    我插嘴道:“会不会是王——芸姨?”

    “不必对她这么客气,她受不起!”谢伯伯冷声道,“觞儿的死和她脱不了干系,不过她还没这么大能耐布下这个局,顶多是个明里出手行事的角色,幕后那个人才真正称得上可怕。”

    我惊道:“幕后的人?”

    谢伯伯点点头:“从当年你爹的遭人暗害,到后来觞儿出事,一切的一切都是一个局,幕后那个人,野心极大,手段也很不简单。”

    “他的目的是什么?”

    “首先,应该是你爹手中的许多隐秘资料,其次,便是你碧家那样至宝,碧玉箫了。”

    我疑惑道:“伯伯,碧玉箫到底有什么特殊之处,为什么这么多人都想得到它?”

    谢伯伯愕然道:“你不知道吗?”

    我摇摇头:“我爹没跟我说过。”

    谢伯伯沉吟道:“碧玉箫的秘密,向来只有碧家历代传人知道,如果你爹没有告诉你,那么这世上只怕就无人知道这个秘密了。不过倒是有不少传闻,一说得碧玉箫者能得天地灵蕴,知世间机巧;一说碧玉箫有无上神力,可起死回生;更有甚者,竟传言碧玉箫能引来上古神物,实现持有者三个愿望。”

    “这也太离谱了吧?”我瞠目结舌道。

    谢伯伯叹道:“有人传就有人信,这世上利欲熏心的人不在少数。”顿了顿,又神色凝重地道:“碧丫头,伯伯问你,到底想不想查你爹和觞儿被害的事?”

    我微微怔然,他握住我的手,接着道:“如果你无心卷入这些是非恩怨里,就随风公子远远离开,伯伯自会解决一切。如果……你执意要插手,伯伯也不阻拦,会把这几年查得的结果都跟你说清楚。”

    我默然半晌,视线落到远处的幽暗中,一字一字道:“我要查,我想知道,是谁害死了爹和流觞!”

    寂寂月色里的最后一角落寞青袍,绝艳桃花中那一袭如雪白衣,一一拂过眼前,曾经消磨殆尽的恨意再次衍生,肆意疯长。

    谢伯伯怅然道:“碧丫头,你真的想清楚了?一旦踏入,随时会有性命之忧,而且……”他欲言又止,没有再说下去。

    良久的静默,谢伯伯终是叹了口气,道:“也好,有些事,你终归是要自己去面对的。”

    ☆、年少剑冷引故人(三)

    摇曳的烛火晃出明暗不定的光影,素色轻帘水漪般微微漾动,丝丝的光沿着轻拂的褶皱柔和地流泻着,沧桑而平静的话语仿佛是从这明灭的光线中飘出。

    十四年前,我六岁。碧家有一样至宝的消息如同雨后春草般肆虐了整个江湖,类似的传言以前也不是没有过,但都只是模糊的零星片语,未曾有人真正在意。而这一次,却是来势凶猛,掀起轩然大波,一月之内,我爹竟连续七次遭袭,无奈之下,只得带了我去城南杏花林外那处偏僻的古寺中暂避。然而,两个月后,又一次的暗杀到来,比前七次要惨烈可怕许多,那寺中的师父是爹爹昔日的好友,也是曾经扬名江湖的人物,就死在那一场厮杀中。爹带着我从古寺密道中逃出之后,自知难逃此劫,遂骗我离开,一个人引开了追杀的人,孤身奋战,终是力竭而亡,而他的尸骨,是问君楼送到谢府的。

    谢伯伯动过追查的心思,但权衡之后,还是决定先寻回流落在外的我。更诡异的是,这件事就此沉淀了下来,江湖中未传出有人得到碧玉箫的消息,那些暗杀的人也在转瞬之间销声匿迹。直到五年前,流觞因为我的缘故着手追查当年的旧案,很多隐藏许久的人和事才开始渐渐浮出水面。然而,刚查到当年大肆散布消息以及后来多次暗杀的人来自洛阳时,流觞就忽然身中奇毒,无药可解,他离世后,谢伯伯万分悲痛,认为这是老天在报应他抛却兄弟之义,任由我爹不明不白惨死,遂决定接着流觞的线索彻查下去,为义弟爱子报仇雪恨。他先将谢家一部分的家业秘密转移到了可信之人的手中,然后一方面派人去洛阳查访,一方面又根据流觞中毒之事的蛛丝马迹查到了王芸的身上,孰料王芸竟比他快一步,将相关的可疑人物几乎尽数处死,而且还意图故技重演毒害谢伯伯。

    这时,名满江湖的问君楼副楼主君且问忽然伸出援手,设计让谢伯伯假死,逃离谢府,并答应必要时会助谢伯伯一臂之力。之后,谢伯伯想办法改变了容貌,借已故东伯的身份暗中查探,终于查到,整个事件与靖边侯府有极大的关联。于是他就趁萧遥到长安晃荡的时机,想办法当了他的车夫,打算等这位张狂不羁的侯爷世子玩够了,找个借口随他回洛阳侯府进一步查探。

    谁知,萧遥竟因为风莫醉的缘故而盯上了我,将我弄进侯府,更误打误撞遇上了已与他解除婚约并成为七夕阁阁主的挽幽姐,迟迟不肯回洛阳……后来,风莫醉赶回长安,急着赢得美人芳心的萧大世子就没再留我,追随挽幽姐去了七夕城,谢伯伯觉得身份有暴露的迹象,又看我一副神志不清的模样,不敢随便相认,只得暂时离开侯府别苑,带着那个他收养的男孩青泽躲到暗处,密切关注谢府的变动。

    说清楚来龙去脉,谢伯伯抬眼看着我,迟疑着又道:“碧丫头,这些事……你打不打算告诉风公子?”

    我微微一愕,没想到他突然提起这个,“为什么要告诉他?”

    谢伯伯道:“风公子是个不错的人,他若知道一切,肯定会留下帮你的,你身子不好,有他在安全许多,何况他与萧遥世子交情非浅,又是洛阳秋家的……应该能帮上不少忙。”

    我撇撇嘴,不以为意地道:“他才没这个工夫搭理我呢!”

    谢伯伯看着我,欲言又止,最终道:“这些事你自己处理就好,天晚了,先去休息吧,不然又该熬病了。”

    我点点头,稍时便起身出去。

    不知不觉又走到桃花树下,枝桠间有极少的小芽儿,在月色中微笑。我屈□,摩挲着冰冷的石碑,喃喃道:“流觞,谢伯伯没有死,他又回来了,你是不是很开心?”月光落上指尖,衬出一片玲珑,“你怎么可以这样,不让我记得仇恨,不让我查当年的旧案,自己却又偷偷去做?你知不知道,那些都不重要,我只想你好好的?”

    “原来……真的是我害了你……”

    良久,起身回头,一缕发被风吹到颊边,未遮住目光,不远处的梨花树下,一袭清影卓然而立,磊落出尘,不知已来了多久。

    我怔了怔,缓步走过去,“你在这里干什么?”

    风莫醉瞥了我一眼,语气不善:“你非得大半夜跑来吹风?”

    我看了看身上裹得厚厚的衣服,理直气壮地道:“半夜比较清静。”

    他的脸色有些难看,沉闷着没有再言语,我想起谢伯伯最后的话,忍不住又开口道:“我有事要告诉你。”

    他眼中闪过一丝讶然,随我朝一旁走去。

    我难得诚实地将一切和盘托出,在一棵梅花树下止步:“……事情就是这个样子,所以我现在恐怕顾不上还欠你的债了,你不如先回江南或者去洛阳找你那位莫姑娘,等这件事完了,我一定会努力——”

    “你打算报仇?”未等我说完,他就一把打断。

    我惶然地点点头,生怕他怀疑我想借故赖账,他却只是将目光落到我身上,淡淡道:“为什么不想我留下帮你?”

    我受宠若惊地看着他,磕巴道:“很……很危险的……稍有不慎,就一命呜呼了。”

    他看住我,嘴角轻勾,似乎有讥讽的味道:“既然这么危险,你怎么不放手?你不是一向说自己很怕死吗?”

    我被他这话给噎住,半晌,别过脸,轻声道:“死的都是我的亲人,换了你,你能放手吗?何况,自从流觞离开以后,我常常不知道自己在干些什么,整个人都空空的,仿佛骤然就老去了,或许,找些事做找个人来恨,会好受一点。”

    “找个人来恨——”良久,一个声音响起,带着深浓的惆怅,钻入耳中,“为什么不找个人来爱?”

    心中一滞,抬眼,对上一双眸子,清亮幽深,仿佛凝聚了漫天月光,让人不由自主地沉湎。枝上残留的白梅终于随风飘下,雪一般拂过来,淡淡的冷香逸至鼻尖,不知是花香,还是他身上的味道。

    他凝神盯着我,漆黑的眸中闪烁着别样的光彩,意味深长:“傻女人,为什么不找个人来爱呢?”

    恍惚中,似乎听到残花落地的声音,冲散了凌乱的思绪,伸手接住一片荏弱花瓣,垂眉不语。

    良久的静默,仿佛历经花开和花谢,我觉得不大自在,忽地抬头道:“无缘无故的,说这些奇怪的话干什么?你不会又有什么阴谋吧?”

    他直接忽略掉我的话,恢复了平常的不羁口吻,莫名来了一句:“傻女人,玉佩呢?”

    “什……什么玉佩?”我呆了呆,有些反应不过来。

    他眉头一紧,隐约有了怒意:“我上次给你的那块白玉!”

    我明白过来,心里忿忿地想:都要走了,还不让我占半点便宜,傻子才还给你!咬牙道:“不……不小心弄丢了。”

    “丢了?”声调猛地提高,带着熊熊怒火,“碧笺笺,你居然把它弄丢了!”

    我瞥见他发青的脸色,瑟缩了一下,最终还是极没有骨气地屈服了,拉动颈间的红线,提出莹白玉佩,嗫嚅道:“骗……骗你的……在这里,你看……”

    我正犹豫着要不要忍痛含泪取下来还给他,他却有些讶然,忽地问道:“你……一直把它挂在脖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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