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清在姐夫陈国立的帮助下,顺利进入了伦敦一所大学,攻读哲学与艺术专业。
爸爸方严起初是反对他去英国读哲学的,不仅仅是考虑专业的问题,也是为方清之后的人生方向而感到担忧。可是经过方清婚姻失败这件事,方严突然觉得儿子方清已经长大了,自己虽是大学教授,但在方清面前,也不过是一个平凡的父亲而已。他秉承着严格的传统中式教育理念,像所有的中国式家长一样,把自己觉得最好的东西奉献给孩子。以前他总觉得儿子小,不懂事,什么都要自己来操心,可现在他觉得没这个必要了,因为他逐渐明白,放手也是一种爱他的方式。
对于儿子是同性恋这件事,方严表面不说,内心是在意的。作为一名大学教授、被人称作高级知识分子的人,不可能不知道这样的事情。即使不曾接触过这样的人,也一定有所耳闻。但方严一直打心底认为,这是一种心理疾病,一个男人怎么可能喜欢另一个男人?这太离谱了,如果大家都是这样,那地球上的人类岂不是都要灭亡了?
方严对这件事的认知从来就只有这么多,他没有刻意去查找过相关的资料,也不知道到哪里去找这样的资料。方严这一代学人的大学时期,正值中国前夕。那个年代,国内风气相当保守,城市里受过教育的人对于同性恋这种现象,仍然停留在殖民地时期,跟随西方侵略者传来的犯罪化、病理化认知。更有许多风气未开的偏远农村地区的农民,压根就不知道有这样的人存在。但那时候,国际上已经逐渐承认同性恋是一种自然现象,很多国家的法律开始对这种行为有所松懈。从如今的视角看,对于同性恋问题,部分国家大概走了这样三个阶段,先是去罪化,后是去病理化,再到后来承认他们有结婚领养孩子的权利,整体上朝着更宽容的方向前进。当然,更多的国家依然停留在第一或第二阶段。
方严不愿意承认儿子方清是同性恋。他是中文系教授,他知道中国古代的很多朝代都有男风现象,什么断袖,分桃,龙阳等故事,他都读过。但是他总觉得那并不是真正的同性恋,只是一种特殊的同性友谊而已。这样的友谊无论再怎么深厚,最终还是要回归异性家庭,生儿育女,这才是自然的,不然人类怎么可能繁衍至今呢?
总的来说,在中国,像方严这样考虑这个问题的人,不管是当时还是现在,都绝不是少数人。相对于很多未受过教育的农村地区来说,我反而觉得方严的态度已经是相当温和的了,毕竟他受过高等教育,读过这方面的历史典故,所以看问题也就不会那么极端。
我老家所在的县城,曾发生过这样一件“耸人听闻”的事情,这件事至今都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故事发生在上个世纪九十年代中期,起因是本县县委会和公安局同时收到了一位署名为朱长清的居民写的“申诉信”,信中,朱控告同县的一个名叫董如梅的女人故意勾引自己的女儿朱巧云“搞同性恋”,希望相关机构采取切实可行的措施,严惩董如梅这个“女流氓”,严厉打击这种败坏社会风气的“丑恶现象”。
这个董如梅,据说从小就和别的女生不一样。她不喜欢留长发,从来不穿裙子,性格也偏男性化,打架、上树、掏鸟窝,男生会做的事情,她都样样在行,身边最好的朋友也几乎都是男生。可随着年纪增大,董如梅的家人和周围的人都越来越看不惯她这种打扮和行为。为了让她改掉这个“恶习”,她父母开始对她施加压力,强迫她去做一些“女生应该做的事”,希望以此改造她,让她变回“正常人”。
可是,看起来董如梅并不如想象中那么好改造,她父母打过,骂过,软禁过,什么粗鲁的方法都试过了,还是没能让她变得“正常”。
她父母后来放弃了,这不是因为他们突然想通了,接受了,而是不再管她,用董如梅的话说,叫自生自灭。在家人和周围人的歧视和嘲笑下,高中毕业后的董如梅进入了县里的一家银行里做业务员。那年她刚好二十岁。
董如梅后来回忆说,这是她少年时代最痛苦的记忆,她说她只想做自己,仅此而已,她不明白为什么连这点权利都要被剥夺。
这朱巧云,是县里的另一户朱姓人家的小女儿,爸爸叫朱长清,也就是那个向县委会和公安局投递“申诉状”的人,他是县北门边菜市场里一个卖菜的小贩,家里有两个孩子,一个儿子,一个女儿。这朱巧云,自小生得乖巧,长相秀气,文文静静的,在我们那里,这样的女孩很讨人喜欢。
朱巧云初中毕业后,就没有再继续上学了,这是我们那里大多数女孩的命运。在受教育方面,似乎男孩总是能占有更多的资源,尤其像朱长清这样有儿有女的家庭,即使女孩比男孩学习更好,在家庭只能供养一个人上高中,乃至大学的情况下,父母仍然把这个机会留给儿子。
那时候,家乡的人仍旧固守传统,认为女子无才便是德,一个女人一生的意义只在于相夫教子——长到适育年纪,寻找婚配对象,生一个大胖儿子,成为一名合格的母亲。除此以外,女人所有的想法都是多余的,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呢?
朱巧云初中毕业后,在他父亲的安排下,进入了位于县西门的一个制衣厂工作,由于年纪小,刚开始只能做学徒,跟着一个老员工学习做衣服。
很快,两年过去,朱巧云已经十八岁了,这意味着她已经成人,意味着她可以谈婚论嫁了。其实在这之前,她父母就开始张罗这件事了,他们想为女儿结成一门好亲事,找到一个好女婿。鉴于女儿年纪小,不懂事,他们只是在私下里打听县里差不多年纪男孩的消息,并没有和女儿正式谈过这件事。
终于,皇天不负有心人,朱父母在县里媒人的介绍下,找到了一个比巧云大两岁的男孩,这家人姓黄,爸爸叫黄发新,儿子叫黄洋。
说来也巧,这黄洋在县高中毕业后,没有考上大学,在父亲黄发新的安排下,也进入县城那家银行工作。就这样,黄洋跟董如梅成了同事。
在媒人的介绍下,朱黄两家人见了面,吃了饭,按当地的风俗,这门亲事很快就定下来了。朱巧云和黄洋也在父母的安排下,开始了正常的见面、约会,朱黄两家人商议,给他们一年的交往时间,如果一年后没有出现什么问题,那时就可以选定吉日完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