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一场梦。
昏暗中,铁锈和汽油的味道塞满鼻端。
压住后背的重物并不尖锐,但每次呼吸上的困难提醒他,倘若这种挤压一直持续下去,结果不难预测。
胸口的疼痛也让人难以忍受,他觉得,断裂的肋骨可能刺穿了某处脏器。
求生的本能使得他不由自主地张开嘴巴,有液体从他的口鼻中涌了出来。
浓重的铁锈味钻进他的神经,他下意识的反抗却只能体现在不断翕合的鼻翼上。
不知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的后脑与身体的其他地方相比,痛意很钝,或者说,这部分神经已经麻木了。
光是模模糊糊的,他左眼的眼皮被额头上的流下的鲜血粘住了,右眼的能见范围也不广。
仅见的是朦胧的光和暗,还有……一只手。
他的眼皮猛地弹动了一下。
宽大的手掌贴着他右边的脸颊,肌肉虬实的小臂直接映进他的眼瞳,血液从正对着他瞳孔的一道深痕里无声淌落,在他的脸侧留下黏腻的触感。
这不是他的手。
他大口呼吸着,吸入满是铁锈味的空气,头脑空白。
然后,他感到,被他压在脸下的指尖,轻微抽动了一下。
那动静很小,但在这样的时刻,触觉神经忽然就变得极其敏锐。
先前过于平静的脉搏,一|鼓|一|鼓地,跳动了起来。
不知为什么,回过神来的他竟然松了一口气。
这个荒谬的想法一闪而过,耳边另一道沉重呼吸出现,同类的气味麻|痹了他疲惫的神经。
仅仅停息了刹那的痛和累苏醒,光越来越弱,暗侵袭上来。
他从未见过这样令人放松、舒适的黑暗,他甚至在这黑暗中,听到了陌生又熟悉的呼唤。
没有具体的内容,却无比亲切。
久违的轻松惬意在暗|色|中浮动。
是解脱。
那里是他一直向往的世界,但隐隐的,另一个声音又在他脑海中急切地回响:别去。
别去。
去了你就回不来了。
你会后悔的。
别去……
两种对立的声音拉扯着,然而后者却随着外界光亮的黯淡变得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就要听不见了。
这时候。
恍惚的意识里,他挨触着的手臂离开了。
他完好的右脸神经传递出一种撕裂般的痛苦。
黑暗沉沉地压迫下来。
但在一阵哐当声和震动之后,光芒即将谢幕的最后一个瞬间,有另一只触感粗砺的手,沾着清新的泥土气息,力度极轻地抚上了他的额头,低沉的声音夹在粗|重的呼吸里,居然格外清晰:
“别害怕,别害怕……不要睡,小棠,不要睡。我们会出去的……”
话音里深藏的压抑,被他听出来了。
奇异的,苏棠被疼痛和黑暗搅得混沌的神经微微跳动,他无意识地扬了一下嘴角,想法充满讽刺:
傅君又,原来你也有这样的时候。
晨曦的天光彻底亮起。
……
湿气厚重的房屋里,令人舌根发苦的药味布满了边边角角,连从灰瓦片里漏下的天光都蒙着阴翳的尘埃。
身形单薄的少年蜷在红木床脚,短褂黑裤,清秀精致的面孔惨白一片,细瘦的右手腕上,一道深刻的刀痕|筋|肉|翻出,凝固的血液蜿蜒进泥土的地面,浸湿了身下的一大团土地。
正是夏日,蚊虫鼠蚁却一直到少年伤口上的血肉变白,也没打算冒头。
苏棠就是在这间死寂的屋子里,闻着刺激的药味,睁开眼睛的。
这味道难闻得实在是平生仅见,让原本还自认半梦半醒着的苏棠一睁眼就忘记了梦里模糊的一切,痛心疾首地质问系统:
‘莫先生才把事情告诉莫尧,我刚醒一个小时不到,突然就那么心脏病发死了,这是什么烂剧本?你把攻略目标的表情调出来看一下,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不痛啊。’系统无形的机械脸上仿佛露出了微笑:‘我亲爱的宿主,你忘记了吗?在你决定要剑走偏锋的那一刻,我就没有良心了呀。’
‘而且,’它犀利地指出:‘宿主你想看攻略目标他们是什么反应就直说,反正我都是不会答应的呀。’
苏棠幽幽道:‘……你变了。你已经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和谐号了。你把我的小甜心还给我。’
‘昨日之日不可留。上一个任务已经完成了,宿主你要向前看呀。’
‘向前看你就能把和谐号小可爱还给我了吗?’
‘不会呀。但是你不努力一下,永远不知道人生可以多绝望呀。’
再次上线的系统明显毒鸡汤装备满级,从疑似鬼|畜变成了一个彻彻底底的鬼|畜。
苏棠连着影帝魂,都一起惊呆了。
他僵在地上,一动不动良久,才呜咽着悲从中来:‘你不爱我了……’
系统冷笑着,静静观赏着苏影帝的表演。
直到三分钟后。
苏棠在自己脑子里喃喃的声音变得越来越低,系统才察觉出了不对:
‘宿主?’
‘……嗯?’
这反应慢了不止一拍。系统启动了检测装置,惊讶地发现苏棠身体的温度极低,发着严重的低烧。
‘天啦噜,宿主你不冷吗?!你在发烧,地上还是凉的呀!’
‘唔?’敬业的苏影帝迷迷糊糊地回答:‘……冷啊。’
‘那你为什么不爬起来呀?’
苏影帝被身体上的病痛拖慢一拍了反应,吸吸鼻子:
‘……你别是个傻系统吧?’
这具身体是割脉自杀。
下手忒狠,换在别的地方,就是一刀毙命,地上的一滩血就是少年流失的全部生命力,苏棠进入这样的身体,还坚持了三分钟,根本就是奇迹。
不能跟生病的人计较。
好修养的系统憋了憋,深沉地问:‘我的傻宿主哟,你为什么不问我要外挂呢?’
苏棠默了默,虚弱地问:‘来,扶朕起来,告诉朕,你什么时候说过你还有这方面外挂的?’
系统搜索了整整一分钟。
一分钟后。
机械的莹蓝|色|光包裹住少年冰凉的身体,不到一秒钟的时间,就将其从地上转移到了药味更重的红木床上。
床上的被褥湿气也很重,但比起地上,那可真是不知好上了多少。
身体这才从麻木中恢复过来,苏棠呼出口气,一抽鼻子,差点被扑进鼻腔的刺激味道再呛死一次。
天啊,苏影帝就算是最落魄的时候,也没受到过这种“虐待”。
‘宝宝委屈,但宝宝不说。’
刚刚发现自己失了职的系统忍住了怼回去的欲|望,一声不吭。
苏棠得寸进尺,指责它:‘你为什么不对我嘘寒问暖?你是一个假的和谐号!’
面对如此严重的控诉,系统忍无可忍,冷酷道:
‘既然宿主还有精神操心我的真假,那就趁着这个时候,接收一下这个世界的资料吧。’
这个假和谐号好无情!
上个世界传输资料的时候还叫人家“小棠棠”,这个世界就只剩“宿主宿主”的了。讨厌,好想锤它胸口——雷神锤的那种。
苏影帝一边沉迷被抛弃的苦情少男角色不能自拔,一边忍着昏沉接受了冷酷无情的系统给出的任务资料。
这次的任务世界同样与他的原世界相差不大,只不过在时间线上,往前推了一点点。
是个硝|烟|四起,秩|序|混|乱的年代。
这个年代里,有最深重的黑暗,有最活跃的光明;有三教九流的顽固,有人|人|平|等的激进;有最让人猝不忍闻的血|腥,有最使人心情激|荡的平和。
有人生之如地狱,有人处之如天堂。
很不幸,这具生前同样名为“苏棠”的身体,属于前者。
他是一个药人。
就是从小泡着各种毒液长大,用身|体给宋家大少爷宋云祯做药引的人。
而攻略目标,则是负责宋云祯药人的宋管家之子,宋青书。
手腕上皮开肉绽的伤疤,疼痛几入骨髓。
顷刻间,脑海里上万字的狗血剧本大纲蓄势待发。
苏棠抿起嘴角,微微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