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云祯说的是立刻就搬,但最终却没能马上成行。
因为粥喂到一半,西院里响起了浩浩荡荡的脚步声和叽叽喳喳的说话声。
最先飘入耳中的是,是一个处在人堆里都格外尖利的女声:“……死……奇怪……”
接着是状似憨憨厚厚的只言片语:“……也不奇怪……”
继而是越发清晰的柔声细语:“……妖精鬼怪。”
……
这时,所有声音都离得很近了。
近得只差一点,门外的脚步声就要一齐踏进来。
苏棠听着近在一门槛之隔却猝然寂静的人语,若有所觉地抬起眼睛——宋云祯面|色|淡淡然地一匙粥送到了他的嘴边,自在得很,仿佛他丝毫不知道自己的爹妈和一干姨娘就立在仅能并三人的门脸上,齐齐地哑了声,直着眼睛瞪着他的挺直的背。
打头阵的宋老爷宋石魏扶着门框,看着背对自己若无其事的独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自这不孝子留洋回来,总共只拜见了一回父母便罢,免了他请安,如今倒不好好养着身体,大清早的,他都勒令宋管家莫惊动东院,结果不成想,人比他来得还早,伺候一个药人比伺候自己亲爹娘还尽心!
宋夫人念念辗转着檀木佛珠的絮语一顿,耳边唯一聊以安慰的声音没了,连那被伺候的下人都转过眼来看他,不孝子却还一动不动,宋老爷气闷,这就是过不去那个槛了!
宋老爷心里一恨,大步跨进门槛,两只脚进了屋,重重落地,终究是念着独子体弱,憋着气先开了口:
“水莪。”
少年看着宋老爷领着若干陌生女眷进了门,一惊,眼中丁点好奇骤然消散,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露出不安,未知的惶恐,还多了一群人。
一匙粥进了嘴巴,嚼都忘了嚼。
宋云祯不乐。
不过他一身的好教养踩踏到此处,也就践到了底线了,容不得他自己对生身父母再多一分不敬。
返乡来头回争吵如何激烈,如何叫人心绪烦乱,大家少爷的气度孝道和西洋的绅士风度都不约而同地束缚住了他,让他做不出其他的事。
宋云祯把收回的羹匙斜置到小半碗粥里,起身放下碗,回宋老爷道:“爹。”
又对泥胎木佛般驻在门口的慈祥妇人问候了一句:“妈。”
甚至还对被挤到门边上的宋管家也颔了颔首:“管家。”
宋管家听到这几天格外的一句话,脸上愁苦的褶子皮撑开,激动得满面红光;宋老爷与宋夫人身后一群花枝招展的姨太太们却全都或早或晚地拉下了脸,看得苏棠暗暗称好。
顶着个盘丝洞过来的老头子,一看就于他的任务没什么助益,不来才最好。
然而妾不同于妻,纵使宋老爷听了这称呼损了他的什么,却也没为身后的姨太太们回护一句。
他皱着眉,问宋云祯:“大清早的,你在这里干什么?”
“左右无事,过来看看。”宋云祯神色淡极了:“您过来干什么?”
宋老爷往他身后看:“听说这孩子出了事……我来看看。”起死回生的事,哪怕当事人有意掩盖,可有人旁观了,总是神异。
“来看稀奇的?”宋云祯说。
宋老爷威严的一张脸涨红,鼻孔翕合,想要发怒,却有人先扬了声:
“哟!少爷,这话是怎么说的呢?老爷和咱们可都是关心人才过来的哎!”
新过门的姨太太是年纪还小,比宋云祯还小了十几岁,长了一张好养活的生面孔。她是举家从近海的南边逃难过来的,因兄弟生根被父母卖过来时,还没吃过什么大苦头,说起这边的话,少了母语的熟练,都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凑,更谈不上西南盆地里独有的缓慢平和,声调是扬上去的,比洋人学语也差不多,乍听上去,似乎连个叹词里都埋了引线,处处是雷。
宋云祯看了眼,没说话,宋老爷却猛一下回过头,怒目相视:“闭嘴!”
异地来的姨太太受到呵斥,脸一白,眼泪上了眶,随时紫红的脸竟然意外变得好看了些。
活菩萨似的宋夫人挨着她站着,捻着佛珠转头看她,也不像对这位姨太太往日在别处昂首挺胸的模样那样视而不见了,不过仍语声淡淡的,面上一片慈和,照旧是大家主母的和气:
“老爷和少爷说话,岂有你插嘴的份。”
入门几个月以来,顶在姨太太头顶的天,就这么平平静静地塌了。
姨太太涨紫了脸,她自一天一个样的新天地里来,却无从晓得新天地里的一些新道理。
她嘴唇张了张,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可什么也说不出来。
健实的身体晃了晃,没倒下去,却也无法探出头来了。
无人有那个闲心理睬她。
宋老爷生意其实忙碌,神异的稀奇没看成,还生了气,也就忘了稀奇这回事了,因此斥责完就回过了头,抬头对比自己高了一个头的儿子:“既然你起都起了,就跟我一起出去走一趟。”
和气生财的道理,生意人是比谁都懂的。
有了矛盾,总是捂着,那看似和气,也是不和气。
宋云祯听着,神情淡淡,“嗯”了一声,说:“先不忙,请人来搬东西。”
“什么东西?”宋老爷眉头蹙拢,以为他在找借口,不大高兴。
宋云祯回过头,看向懵在一边的苏棠,又反口了:“不是东西。”
“……”
“不是东西,是人。”宋云祯对床上的小哑巴说:“我请人准备一副担架,将你抬过去。”
对着失忆的哑巴少年,一身青衫的男人站在床边,侧对众人,苍白病态的脸上,淡漠神色郑重,似乎不是要用担架抬一个药人,而是要用花轿请一位新娘。
我请你过门。
你陪我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