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家没有简陋的担架,但有供人来往出行的滑竿。
与担架比起来,不省力气,却要气派得多。
在宋老爷宋夫人和一干姨太太怪异的神情中,苏棠一脸惶恐地被宋云祯半抱着坐到了滑竿中间竹片串成的躺椅上,双脚都由男人亲自拢到了前面的脚踏上放好,仿佛他不是割腕未遂的失忆症少年,而是全身瘫痪的痴傻儿童。
“别害怕。”
男人手掌拂过额头的动作那么专注温柔,要不是系统一直没有动静,苏棠都差点以为他喜欢上自己了。
‘这演技,跟影帝比也不相上下了。’
竹竿中间,前后两个短褂的家丁一使力,轻轻松松地把滑竿连人抬了起来,苏棠看到一下变到腰际的男人的脑袋,心里高兴,难得赞了一声。
‘宿主你怎么就知道,宋云祯在演呢?’系统唱反调。
苏影帝认真思考了一下,回答:‘因为像影帝这么无私的人,好感才到占有,影帝也不会对人到这种程度啊。’
‘哦哟,’系统麻木地说:‘我竟无言以对。’
‘那不是正好。’又一次旗开得胜,苏棠志得意满,一双眼落到宋云祯身上,不吝展开了一个笑容。
少年靠在躺椅上,往下低头,黑白分明的眼睛里亮着暖融融的光,笑影化开到嘴角两个深深的梨涡上,乖驯得不得了。
全身心掌握一个人的感觉太好。
宋云祯的心里一动,伸手紧握住少年垂落的右手压制住了喉间的痒意,在对方吃痛拧眉之前,低声道:
“我一会儿就回来,你乖。”
说完松开了手,吩咐家丁:“把他抬到我的院子里,你们就可以走了。走吧。”
手上重得要人命的力道松下,滑竿分开夫人和姨太太们,苏影帝的笑容黯然失色。
宋家人都落在了身后,宋老爷困惑又不满的残音落出来:“水莪,你这是做什么呢……一个下人……”
‘打脸了吧。’早知宋云祯变|态的系统幸灾乐祸。
苏棠坐得高,一路秀秀气气地垂着眼睛,避开丫鬟家丁们的窥|探,十足乖巧的一朵柔弱小白花。
小白花影帝心想:这宋云祯就被宋青书整了一回,就能变|态成这个样子;他再接着撩,恐怕是要有生命危险啊。
‘爱他你怕了吧!’得知宿主的想法,系统高兴得像过年。
‘你知道有一句名言叫什么吗?’苏影帝微笑着问。
‘不想知道。’
‘叫狂风越大我越浪。’原身的梨涡都快给苏棠笑出来了:‘你放心,我已经准备好剧本了。’
偏心眼到胳肢窝的苏编剧摩拳擦掌,誓要将垃圾剧本进行到底,哪怕——男三的戏份把男一都压到了打酱油的程度。
而系统搜索着数据库,发现,它可能是头一个被科普“狂风越大我越浪”是一句“名言”的系统。
这么一想,真是习惯|性|地无心可放了呢。
宋云祯身体不好,居住的东院光照足,院子里便种了许多花草,晨风一送,浓淡相宜的香气混着药味,与原身住的小屋味道截然不同。
院子里的人少。进了门,只看到两个洒水浇花的杂事丫鬟,长得比刚才的那位宋家姨太太还辣眼睛。
死颜控苏棠被那镇宅的长相唬了一跳,对系统说:‘其实宋老爷不喜欢宋云祯吧?’
‘宿主你想多了。宋云祯小时候被算命先生批过命,说要到而立之年才能行房,否则就活不过而立之年。宋家人觉得这是为了他好。’系统陈述完,又补充道:‘当然了,从和谐社会科学价值观出发,抛开医学根据而言,这个说法是完全不可信的。迷信要不得。’
‘哦,’苏棠舒了口气:‘那我就放心了。’
‘???’
‘要是三十岁之前不能行房,我的剧本说不定会遇到难以想象的阻碍。’苏棠严肃地说。
‘……难以理解宿主你污|秽的思想。’系统如果是个人,那头发丝可能都跟着羞红了。
苏棠微笑:‘人家可是潜规则界的小骄傲呢~’
伴随着滑竿的落地,系统一语不发,直接下线。
两个家丁得过嘱咐,把人落到阴凉的廊檐下,因对这个起死回生的小哑巴心生忌惮,不敢像往常一般轻慢,却也拉不下脸寒暄——自然了,跟一个手势都比划不好的哑巴,也没什么能说的,两下相加,只多看了他几眼,没能看出个三头六臂来,便匆匆地走了。
二人离开后,不小的院子里,除了蝉鸣鸟叫,就只剩下两个丫鬟扫地浇水的声音。
寂寞得很。
苏棠躺在椅子上,从最左边的一园茂绿梅枝看到最右边的一畦大红鸡冠花,全身的戏剧细胞都开始战栗起了“无聊”两个字。
是真无聊。
考虑到宋云祯的变|态和乖巧小白花的人设,他不能贸然起身;这具身体又是个连系统性哑语也没学过的哑巴,开口说句话也不能。
四四方方的天空上的云聚起又飘散,苏棠垂着眼皮,昏昏欲睡。
梦里,熟悉的黑暗与明亮交织着,摇曳的鸡冠花朦朦胧胧,化了一般。
……
苏棠眼睛一睁,被一个记不清情境的噩梦囫囵个吓醒了。
听到一个硬跟他死磕了半辈子的人,用从来没有过的语气让他“别害怕”,说实话,渗得人某个部位都开始隐隐作痛了。
‘那是粥的水多。’系统幽幽地出现。
苏棠:‘我告诉你,别动不动就开车啊,我还是个小萌新呢。’
‘……’和谐友爱号系统居然秒懂,又不能骂回去,一悲愤,下线了。
谁还不是个小公举咋的?
本来是个好天气,却被一场梦给破坏了心情。
本来就不讲理的苏影帝直接迁怒到系统动不动就下线的举动上,在心里哼了一声,犹不解气。
耳朵一动,听到书页翻动的声音,笑了。
廊檐下,宋云祯靠在长椅上,手里拿着书,才看了没两页,就听见了屋里细微的声响。
醒得倒快。
因还没看入神,宋云祯倒不觉恼怒。
他收起书卷,掀了青衫下摆跨过门槛,扶着少年起了身,低头,正碰上对方仿佛盈了一汪水的漂亮眼睛,心头一动,温言:
“饿了?”
“……”少年摇了摇头,垂下长睫,耳根染上了淡淡的赧红。
掌下温热的腰线起伏着,宋云祯了悟。
把人带过来的决定并不草率,却难免匆忙,屋子里没有准备应有的物事,宋云祯便只能带着人去就“山”了。
来回一趟,一个活死人,一个病秧子,都是满头大汗。
将人往床上放好,宋云祯背过身,压抑已久的咳嗽猛烈地袭出,苏棠看着那剧烈抖动的后背,都想象得出那种风扯呼着撕裂胸膛的痛苦。
该出手时就出手。
咳嗽是压不住的。
就是压住了一时,反弹起来,也会愈加剧烈。
宋云祯这一回压得久,手帕上都有了腥气,耳朵听到了身后的响动,也没心思去顾。
等他咳完了,直起身,看到站在身侧一脸焦急的少年,才一愣。
少年黑白分明的眼里尽是担忧,受伤严重的左手垂着,右手护着一杯水在怀里,见他停下咳嗽,右手直直地往前递。
他总也不动,少年便急了,又说不出话,忽然,眼中亮光一闪,想起了什么似的,右手伸过来,直接把杯口靠在了他的唇上,张开嘴,作出“啊”的口型。
那一双眼里、一颗心里全全只有一个人的画面被碾在水里,温水从唇齿落入舌根,滑过喉管,润过肺叶,滴在心头陈年的旧伤疤上,焕发新生。
陌生的痒意蔓延。
‘宋云祯好感范围,独占。’
咦?直接跳过了喜欢?
苏棠心里的念头一惑,眨眼被手腕上的剧痛夺走了所有注意力。
右手上的水杯落地,他却只能顾上左手非一般的疼痛,下意识地挣动:
“……”
影帝的手要废了废了。
控制不住身体里的痒意,宋云祯凭着直觉扣紧了少年手腕上的伤疤,掌握住痒意的源头,声音低哑:“抬起头来。”
不要,讨厌。
即使全身的细胞都在拒绝着这个命令,但是敬业的影帝之魂依旧绷住了人设。
少年的眉头疼得快要打结,一双眼睛蒙上了茫茫的雾气,万分困惑委屈地看着他。
那里面不谙世事的全心全意猛扎了他一下。
负隅顽抗的病魔被那眼神一刺,连同着新生的不可控的痒意,同时停住。
宋云祯松开力道,虚虚握住少年的左手,眼神幽深。
睁着懵懂的眼睛,警|报拉响,苏影帝背上的汗毛立了起来。
在他不自觉放大的瞳孔里,男人乌沉的眼睛注视着他,手掌落到他的额头,神色晦|暗:
“不管你记不记得,你都是我的了。”
都是我的。
所以你只能看着我。
否则就只有疼痛。
伪装的温柔尽去,幽深眼神里的偏执显露。
苏棠瞳孔缓慢回缩。
警|报歇下,警|钟长鸣。
仰起脸,少年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透着懵懂,轻轻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