艳阳高照,蒙蒙的雨雾和土腥味还黏|腻在空气中。
到底并不全部平稳的黄土官道上,代表着将军府的马车摇摇晃晃地向着府邸行进着,一阵微风掀起马车左侧的玄色绸帘,玉般冰白的绝艳面孔一闪而过,看呆了偶然路过的小贩。
“这就是……将军府中的那一位?”
——倒是难怪这长州府上下的高门巨贾找来的男男女女,都要失|色了。
回过神,摇着头喟叹了一声,小贩挑着担继续吆喝起来:
“荷——叶——糕——嘞,衡阳树下荷叶糕嘞……”
那地道的江南悠悠调子拖得长长,带着荷叶的清香和糕点的甜糯,飘转着落入晃远的轿中。
苏棠用了老大的意志力,才压下了身体上|涌的本能,克制住了被原身味觉记忆勾出来的吞咽动作,不动不语,端住了自己餐风饮露的高冷贵公子人设。
系统还从没见过苏棠这副隐|忍的模样,友好地表示不解:
‘需要吗?宿主你也没吃过呀。’
‘心有多大,世界就有多大呀。’为了不让自己回忆起美味,苏棠直勾勾地盯着轿帘,用心感受着古代交通工具的颠簸,内心露出参禅悟道的微笑:‘人之所以生而为人,中有一样,便是为了体验五味之变……’
‘……’参个禅也能参到吃,系统数据库毫无波动地认识到,自己此时此刻,可能终于发现了宿主最大的天敌。
然而作为一个由数据组成的虚拟系统,这个消息暂时并没有什么|卵|用。
不过,这轿子里,长了耳朵和眼睛的也不止苏棠。
坐在对面的姜靖国能够听闻到战场上任何一丝事关生死的细微变化的耳目清楚地看到,一步入轿中便冷回了面孔,侧头盯住轿帘的青年在听到那吆喝声时,殷红嘴唇上的细小棱角那一瞬的拉平。
那唇其实本是冷着也带三分笑意的,而稍稍一抿失去那笑,绝艳清冷的眉目里,就多了一点怏怏的味道。
此时乘轿时间已不短,一路上风也少,难言外界是如何模样,能惹得他情绪变化的,就只有那几声夹在风里的长短吆喝了。
一念未完,那渐远渐小的调子无力地追了上来:
“——荷——叶——糕——嘞……”
衡阳树下荷叶糕。
姜靖国在心里默默续完了已听不见的短调,然后一愣,看向了对面恢复了面无表情的冷淡青年。
衡阳树下……他仿佛记得,青年的原籍就在衡阳。
绝艳眉目间幻觉般的不乐表情一闪而过,姜靖国皱眉:
这是,想家了?
虽家破人亡,可究竟故土难离。
他不由摩挲起食指指腹上一道已经快要找不见的伤疤,忆起去年夺回秦城时,手下的一名士|兵跪在一家大氏酒楼前,头磕出血的模样。
四年前的冬天,大氏人一如既往地挥师南下,周朝文武听到秦城罹难的消息,悉已麻木,彼时他还站在庭院里,听着祖父望着江南方向,神色沉重地叹息:不知又要有多少人流离失所了。
他挥剑斩下一截枝叶繁茂的桃花枝,信誓旦旦:若他日我能当指挥三军,必将收复山河,扬我国威!
三年后,他意气风发地带着那场未在激起京都任何风云的战争里遗留的旧人回来,所见的,却是士|兵跪在曾容纳过在史书上一笔名姓也留不下的一家人的土地上,一言不发,额头染血。
那一天他才明白,祖父那句“流离失所”的真正含义。
离我故土,远我家人,埋骨之处,皆为他乡。
后来那士|兵升为小将,在整顿长州不远一处村庄时,帮他挡下刺|杀后,不治身亡。
每当摩挲到指腹上的这道疤痕,他总会想到,那小将每回在扎营时,都会不自觉哼上的一首听不出原曲的秦城小调。
——秦河溜溜,我心悠悠,姑娘小子,桨橹竹舟。
长州与衡阳相距千里,衡阳也没有什么词曲可供传唱,约摸是青年听到这荷叶糕的吆喝,想起了家乡吧?
陡遇一坡,马车又是一震过后,不知所措地看着青年的姜靖国二十几年都没接上过的那根弦猛地炸出了一道灵光。
神情淡漠的男人将令人压抑的乌沉沉目光从苏棠身上移开,掀起了轿帘,沉声道:
“停车。”
“吁——”
车夫令行禁止,勒住了缰绳,被拉住的马亦是温驯地垂下了头。
快要睡着的苏棠惊醒,想要起身,男人不容置疑的话音却先他一步递到了耳边:
“你坐着。”
面貌俊美的男人乌沉沉的目光转回来,让人倍感压力。
青年直着身体,端正坐回轿中,不发一言。
‘好嘛,坐就坐嘛,干什么要这么凶呀?讨厌。’
‘……宿主你醒醒。’
对苏影帝已经装满了一卡车的内心戏毫不知情,姜靖国见青年乖乖坐好后,收回目光,自顾起身下了马车,给车夫留下一句“把……人护好”就匆匆离开了。
轿帘放得很快,又没有妖风作祟,苏棠甚至没看到男人究竟去了哪个方向。
影帝浮想联翩,觉得以资料上姜靖国那个粗神经,‘他现在是不是才反应过来该去把攻略目标打一顿啊?’
系统:‘……那叫反应迟钝,说的是宿主你;姜靖国只不过是不会注意自己不在意的事。’
‘噫。’苏影帝才不承认自己反应迟钝,保持着自然的微笑,转到了另一个话题:‘说起来,好感度会掉这件事,你是不是该给我一个解释呀甜心?’
‘……’
‘嗯?’
‘……’
没了反应的系统装着死,直接下线。
啧。
回回都用这种烂招。
苏影帝笑容都懒得撤下,百无聊赖地欣赏起自己修长漂亮的手,散漫地想:
这手倒是眼熟……他这次来做任务,还没见过原身长什么样子……
零散诸事浮过,裹挟着荷叶清甜的南风一吹,便散得无形无影。
苏棠盯在手上的眼神微动,移向轿帘。
恰好那斜刺里的一只手伸出玄衣袖筒,掀起了绸帘。
俊美的男人身上披了土腥的味道,曾摸过百刃千剑的粗糙右手上,提着一包碧油油的、鲜嫩的莲叶米糕,抵到了他的面前。
……
衡阳树下的荷叶糕,并不能算是江南名点。
说糯,它不如京都软糕的绵软润泽;说甜,它不如长州松糕的丝丝入扣。
原身的味觉之所以能在浩如烟海的糕点里独独记住了它,不过是江家人曾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一个小小的荷叶糕,也是费了不少食材,被改良过许多次的。
因此等苏棠真吃上这糕点时,味道远不如记忆中一般的滋味绵长。
可这一包糕点在唇齿间留下的香味,却是最为长久的。
久到夜晚披星戴月地轮到长州府房舍的窗上,苏棠还枕着手臂,曲腿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那轮明月,难以回神。
荷叶糕啊……
他想,我也吃过。
十五岁的夏天,他就是因为一包荷叶糕遇到某人的。
小店里面转着风扇,焦绿的叶子包着黏糯的米糕,西装革履的男人站在烈日下,似乎是遇上了什么烦心事,俊美的面孔上染着焦躁,。
神使鬼差的,他从冷柜里拿了一包冻过的荷叶糕,说:消暑。
自此,每每他怒火高涨时,对方总是目光乌沉,理直气壮:是你先惹我的。
是你先惹我的。
……切。
苏棠撤下手臂,横月而卧,闭上眼,在梦里呵呵了对方一脸。
而房顶。
陷入沉睡的青年眉目间的冷清淡去许多,绝艳的面孔多了一些柔和,坐在屋顶上的男人手里握着揭下的黛瓦,没能迅速放下。
在“把瓦片放回去回房睡觉”和“不放”之间犹豫再三,想到自己明天反正还要过来一趟,男人思索了片刻,选择了一个折中的办法。
将瓦片轻轻放回去遮了一半,玄衣的男人枕着月华星辉,与剩下一半犹有湿意的暗|色里漏出的绝艳面孔,交颈而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