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皈一走,洛琛掀开被子坐起,对着前面的房梁,似笑非笑道,“出来吧。若是反应再慢一点,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宫主,属下没有使用术法。”那人身形闪了闪,飞身而下,在洛琛面前站定,嘴唇微动,极力克制自己的不满,抱拳道,“宫主,属下来请你回宫。”
来人名唤千鸠,乃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魔宫第一使者,更是兼任了副宫主一职。算起来,他是洛琛的师兄,两人习的武功同出一脉。当初若是千鸠没有放弃继位权站到洛琛身后,而是成为了他的对手,只怕如今的血月宫可是要姓千了。
继位时的血雨腥风丝毫没有影响这两人之间亲密的关系。而洛琛不知道的是,千鸠之所以放弃继位,是因为他无意之中透露出对宫主之位的势在必得。
千鸠比洛琛更适合宫主之位。这是长老们一致的看法,奈何当事人力挺虽比他小上近三千岁,以三千年修为便已迈入竟魔之境的师弟,甚至不惜以与血月宫为敌表明决心,他们也只好作罢。
如今上一辈长老皆隐居于世,宫中能对洛琛的玩闹管上一管的,除了茶倾,就剩下一个千鸠了。
不过洛琛已在宫主之位上坐了千年,现下的他比起千年前的青涩更多了他独有的魅惑。
正如现在,洛琛惬意的躺回床上,看着抱拳的人,眯起了眸子,一双桃花眼更显魅惑,引得千鸠一阵心跳加速,甚至不敢抬头对上那双染上妖孽本色的眸子。
“哦?请本尊回去?为何?可是宫中有师兄你无法做主的要事?”明明是平常的问句,却让千鸠听出了勾魂摄魄的意味。
见千鸠沉默,洛琛顿了顿,眸光忽然凌厉,后又转为轻松,仿佛那一瞬泄露出的压力皆是虚无,“若是没有,本尊为何要回去?”
千鸠眼眸暗了暗,放下双拳,深吸一口气,抬头直视着那双桃花眼,放低声音劝道,“宫主乃魔道之尊,魔族子民一直靠您的守护才能世代安康。如今您出关后三十年未归,血月宫每任宫主必要的祭祀大典您已经拖了千年,不可再拖下去了!”说罢,微微皱眉,语气软了下来,似是请求道,“小琛,回来吧,师兄们等你出关等了千余年,你还要我们等下去吗?”
洛琛闭着眼似是思虑一般,随即起身一步步走近千鸠,抱臂好整以暇的看着他,屋中气氛在一瞬间冷了下来,“本尊且问你,若是祭祀当天修仙下界中人前来破坏,你又该当如何?师兄,不是本尊不回去,实在是不能回去。”
千鸠疑惑地望着宫主,转念一想,开口,“正是如此才要请宫主回去,您现在身处紫云盟主的府邸,万一被发现真实身份,那给我们魔道带来的会是一场灾难。”言讫,眼神晦暗。
洛琛静静地望着自己的师兄,面上是少有的严肃,“师兄的意思,是非要本尊回去不可了?”
说罢嗤笑,话锋一转,“听说最近有人常在魔宫地界四周游荡,还请师兄先把他们处理掉,以免泄露本尊行踪。”
千鸠心里微微默叹一口气,抿了抿嘴,“宫主,那些人我早已全部收拾妥当。三天前,血月宫附近的身影就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小琛,这早已不是你不回来的借口了。”
千鸠将几日前发生的事如实向洛琛汇报,垂下的手不由自主地攥紧,压抑着自己的担忧,“魔宫重地都有人敢闯,宫主只身在外更是不安全,所以还请宫主随属下回宫。”说到最后,已是强硬的态度。
洛琛看着自己一向亲厚的师兄这样一幅严肃的样子,不由有了些许动摇。然而想到自己出来的目的还未完成,又淡淡开口,“本尊自有打算,无需多言。”
看着千鸠明显不赞同的表情,洛琛又道,“修仙下界纷杂,本尊本不想与他们过多纠缠,可若是他们先找上来,本尊也绝不手软,师兄放心便是。”
“若……”
“师兄可还记得这半块玉佩?”洛琛打断了他的话,将怀中的玉佩取了出来,抛给千鸠。
“可是师父临走前为你占卜的那块?”千鸠抚摸着光滑的玉,盯着上面栩栩如生的却只有乾坤星位中坤位阙冥的花样,微微有些失神。
洛琛点头,“三年前,我方出关时,修仙下界上曾传出过另半块的消息,最终却不了了之了。我只要一想起这事就心下不安。”
据古书记载,这块玉在上古时本是乾坤一体,星蕴相伴相生,却不知为何化成了两半,玉上偏又没有人为的痕迹。当初洛琛入血月宫拜师时曾让师父看过,谁知那个仙者最后竟得出了“阴阳玉”的结论,更让洛琛不安的是,他这半块是阴玉。
且这玉与他本命相连,是他星蕴阙冥所化,生生世世跟随于他,不可有损。阴玉不比阳玉,阳玉尚且有法子与星蕴分离,而阴玉非共生不可存,一旦割离,星蕴之主必死无疑。
持有阳玉之人即是他命中注定的克星,若二人相遇,洛琛定会处于被压制的地位。
这便是洛琛致命的弱点,也就意味着,血月宫终有一天会落入他人之手。所幸除去他师父、千鸠和茶倾之外再无人知晓,对洛琛而言暂且无碍。
“师父说的也不一定是真的……”千鸠勉强笑道。
“不论是否是真的,这另外半块玉都必须要找到,不惜一切代价。”想着两半块玉佩相合后的后果,洛琛的语气不觉已带了凌人之感。
“若是那人只是个不懂武功的无辜的孩子呢?宫主也要强夺吗?”千鸠不赞同洛琛的想法。
玉佩乃星蕴所生,强夺与杀人当真没有半分差别。
“若真如此,只怕会被有心人利用。放在外面终归是个隐患,带回宫中,交给大祭司,他会有办法的。”
千鸠见宫主想法强硬,没有丝毫回宫的打算,心里沉沉地压了块千斤,只好妥协,“是,属下会尽快找回那半块玉佩。但是……但是还请宫主无论如何祭祀大典那天一定要回宫主持大局!”
洛琛见人依旧是不轻松的模样,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宽慰,“祭祀大典新任宫主必须要出席,这是血月宫的规矩,本尊不会坏了的。”
突然听见自己肚子咕噜一声轻响,洛琛轻咳一声掩饰尴尬,“去给本尊买点桂花糕栗子酥什么的带回来,顺便摸一下这府的地形,绘张地图。”
千鸠正忐忑着,乍然听见咕噜一声,嘴角悄悄向上微扬一小弧度,立刻又撇了下去,“是,宫主。”身影轻微晃动,人便已不在原地。
再说南皈。离开了自己的卧房之后便直入大厅,便见一白衣小姑娘站在正堂之中,无聊的玩着自己的头发。
“可是姑娘要找我?”
听见南皈声音的小姑娘猛然一惊,抬头看了一眼之后立刻低下头去,从怀中掏出一封信,“盟主,这是我家老头……不对,是我师父要我交给您的,他说您看了这信自然会明白。”
南皈疑惑的接了信,几下拆开,大致扫了几眼之后面上已是严肃之色,“你师父还说了什么?”
“师父说,要您提防魔道之人,血月宫宫主行踪诡秘,现下已经出了血月宫地界,进入修仙下界之中了。”小姑娘压低声音道。
南皈一惊,这姑娘的师父到底是何人,为何会知道血月宫宫主的事情?
“师父就说了这么多,其余的我也不知道了。”小姑娘行了个礼,“我还要回去复命,先告辞了。”
望着小姑娘的背影,南皈莫名觉得有些熟悉,转念再一想,可不就是方才在路上撞到他的那个姑娘吗?
“来人,跟着她。”南皈沉声道。几个弟子应声而去,悄悄跟在了那姑娘的身后。
洛琛早在千鸠离开时便拖着伤腿挪到正堂,将小姑娘的话听得一清二楚,不免又是暗骂一阵。
他闭关千年,血月宫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何现在连他的行踪都有人知晓?若非他名字只有茶倾千鸠和羽化的师父知道,写着他的名字的纸现在会不会已经到了南皈的桌案之上?
真是该死!
洛琛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框。
南皈正在沉思,听到敲门声一愣,随即向外看去,便看到满头大汗的洛琛一只手扶着门框,整个人靠在门框上。
“洛小公子怎么过来了?”南皈立刻上前,扶着他坐到正堂的客位上。
洛琛莞尔一笑,“好不容易出来了,怎么能一直闷在屋里呢?南大哥,我想出去看看。”
南皈一愣,“你方才……唤我什么?”
“南大哥啊。”洛琛小心翼翼的看着南皈,“我看戏文上都是这么写的,比自己大的人应该唤一声大哥的,你……不喜欢?”
“只是不太习惯,从未有人这般称呼过我。”
“以前娘亲跟我说过,遇见对自己好的人应该要亲近一些的。”洛琛眨了眨眼睛,纯净的目光让南皈莫名想到了山林中乖顺的鹿。
“南大哥也不要公子公子的喊我了,直接跟我师姐一样,喊我小琛吧。”
见南皈犹豫纠结的样子,洛琛不由有些想笑,“南大哥不会是害羞吧?”
“不是。”南皈立刻否认,“总归是觉得对你有些不尊重。”
“怎会?我师兄师姐都是这般唤我的。”洛琛眨了眨眼睛。
南皈叹了口气问道,“洛小公子可有表字?”
“表字?不曾有过。”洛琛摇了摇头,自己这不到弱冠之年的身体,任谁见了都不会问他何字。何况从前自己并不行于修仙下界,也就不需要字。
“行走于修仙下界,怎能无字呢?”南皈沉思一番,笑道,“我赠你一个,可好?”
看着南皈认真的神情,洛琛一时倒不记得拒绝了,最后只别过脸去傲娇道,“若是不好听,我才不要。”
“好啊。”南皈笑着应了,而后才不紧不慢道,“字玉清,如何?”
“玉清?”
“嗯,取‘玉洁冰清’之意,且与‘琛’字相配。”
玉洁冰清?洛琛只觉讽刺,他可是魔道之人,手上沾满了鲜血和人命,何来玉洁冰清?
然而洛琛口中却道,“好啊。”竟是应下了这个讽刺的别字。
“不过你还是要和我师姐一样,唤我小琛。”洛琛坚持道,话题又回到了开始。
“这是为何?”
“我喜欢。”洛琛眨了眨眼睛,露出一个委屈的表情,“南大哥你不愿意么?”
“我……没有。”南皈终究是遂了洛琛的意轻唤一句,“小琛。”也算了圆了洛琛的心思。顺势揉了揉这个折腾他的小东西的头
哪知洛琛直接打上了南皈的手,顺着宽大的袖子拉到自己面前,认真道,“南大哥,别人的头发不能乱摸,会长不高的。”
南皈看了看身高只到自己鼻尖的少年,笑了笑道,“小琛还想长多高?”
洛琛想了想,伸手比过南皈的头顶,坚定道,“至少要这么高,要超过南大哥!”
南皈失笑。他的个子本就比普通人高上一些,这孩子居然说要比他还高,那岂不是长成巨人了?
“南大哥,我们出去好不好?”洛琛拽着南皈的衣袍兴奋道,“我还从来没有去过集市呢。”
这可是实话,他这些年都在闭关,闭关之前为了夺位也一直待在血月宫地界,这人间倒是第一次踏足。既然来了,怎么能白白错过出去玩的机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