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血月宫长老在此,定然会叹上一叹,再骂几句“魔族不存”。洛琛玩心大,这是长老和他的师兄们都知道的事情,亦是当年长老们在洛琛夺位尘埃落定后仍然极度反对他掌权的最主要的原因。接掌魔道宫主位可不是小事,一着不慎满盘皆输,他们不敢赌。
可事实上,洛琛却是心思玲珑,谈笑间便处理了众人深感棘手的问题,不出一年便坐稳了尊位。
正如此刻,明面上想要出去的洛琛,实则已经开始了他的谋划,正在一点点的攻破南皈筑起的防线,拉进两人的距离。
南皈见洛琛一脸期待,不忍开口拒绝,“方才茶倾姑娘说过,你的伤……”
“师姐就是喜欢小题大做,其实我的伤不要紧的,你看,都已经消肿了,再说不是还有南大哥吗?”洛琛不满的嘟起嘴,动了动自己的脚,对着南皈眨眨眼睛,突然委屈的捂住自己的肚子,可怜兮兮的看着南皈,“我好饿啊南大哥,想吃桂花糕,我们一起去买好不好?”
“好吧。”南皈松了口,扶着洛琛缓慢的挪出了别院。
夜幕降临,已在集市上走了一个时辰的少年却没有任何要回去的意思。南皈是练武之人自然无所谓,只是没想到洛琛体力如此之好,竟是没有露出丝毫疲态,虽然大部分都路都是靠着南皈走过来的。
“南大哥,你看!那里有桂花糕!”寻觅许久的桂花糕终于进入了洛琛的视线,只见他猛然松了拉着南皈的手,大步跳向卖糕点的摊子,豪气冲天道,“老板,来两份桂花糕!”
“好嘞!”摊主动作娴熟地装了两份糕点交给洛琛,奇怪地看了付钱的南皈一眼,不由好奇,也不顾礼貌不礼貌,脱口便道,“看二位公子的相处,可是结了秦晋之好?”
洛琛一心扑在桂花糕上,没有听清摊主的问题,随意应了一句“正是”,倒让南皈哭笑不得。不过以南皈对这种事不在意的态度倒也没想着解释,付了钱后揽着洛琛就走。
卖桂花糕的摊主看着两人相携远去的背影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就像猎人看到自己的猎物般双眼放光。他不再磨蹭,直接收了摊子隐入人群之中。
“慢点吃。”南皈拍着洛琛的脊背,“又没人跟你抢。”
塞了满嘴桂花糕的洛琛好不容易咽了下去,看着手中还剩一半的糕点满是怀念,“你知道我为什么最喜欢吃桂花糕吗?”
没等南皈开口,洛琛便自顾自的接了下去,面具下澄澈的双眸中不自觉的带了些落寞之色,“是因为我娘。我喜欢吃甜食,可她只会做这个,于是每年我生辰时她都会做一盘给我。”
南皈一愣,这孩子不是从小就跟着他师父了吗?怎么又提到他娘了?
“我是在火灾过后被我师父捡回去的。”似是看出了南皈的疑惑,洛琛咬了一口糕点,含着桂花的香气解释道。
南皈伸手拿了一块放在手中细细打量,向来不吃甜食的他见洛琛吃得香甜,忍不住尝了一块,桂花的清甜立刻溢满口腔。
洛琛看着还剩一半的桂花糕自嘲道,“说是每年生辰,可实际上只吃到了三次。从那场火灾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我母亲,更别提桂花糕了。”
洛琛的身世一直都是一个谜,他师父不知道,他自己也记不清楚,“自我记事起,我印象中就只有我母亲。桂花糕是我最想吃的东西,但是她走之后,我就再也没有吃到过。师兄们不会做,师父又不允许我出来,只有我自己记得每年的生辰,你看,很可悲吧。”
“小琛……”南皈不知道该如何接话,更不知如何安慰,索性将人扯进自己怀中,这才发现少年微微的颤抖和冰凉的手。
“南大哥,我没事的,都已经过去这么久了。”洛琛整张脸都埋在南皈怀里,声音闷闷的,似是在抱怨,“其实我娘做的桂花糕一点都不好吃,太甜了,桂花都没有拌开。”
南皈只是将他抱得更紧了些。对于洛琛来说,母亲做的桂花糕再不好吃,以后也吃不到了。
“还想去哪儿玩?”安慰别人南皈不擅长,转移话题的本事还是有的。不想让人沉浸在悲伤中,最好的方法就是找到一个可以让他感兴趣的新的事物。
洛琛想了想,突然指着前方的桥道,“我们去放河灯吧,以前我娘说过,只要在灯上写了自己的愿望,愿望就会实现的。”
南皈来了兴趣,“那你想许什么愿望?”
“我如果说,想让我娘回来,是不是很可笑?”洛琛抿了抿唇,突然扶着脚腕蹲了下去,面具下秀眉紧皱,额头上冷汗直冒,“南大哥,我的脚……好像又肿起来了。”
“果然还是你师姐说的对,回去吧。”
“不要。”洛琛头摇的像极了方才摊子上卖的拨浪鼓,一咬牙站了起来,“我才不要回去,好不容易可以出来玩,怎么能因为这点小伤就……嘶……”
南皈又好气又好笑,毫无办法地看着这个小小的人儿闹别扭,最后只得蹲在洛琛前面,示意他搂住自己的脖子,欲直接将人背在背上,“想去哪里?”
洛琛盯着南皈蹲下的身形心情有些复杂,他想到之前魔使查到的关于南皈的事情,再与他认识的这个人做个对比,差距太大了。或许南皈自己没有察觉,但无论如何,这番表现,都不是他作为紫云盟主,应该对一个刚认识的陌生人做出的事情。
“怎么了?怎么不上来?”
“没事,就是有些惊讶,我听说南大哥从来不让别人近身的,现在居然会主动背我。”洛琛趴到南皈的身上,装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实则抱了试探的心思。
南皈的身子一顿,随即放松下来,将趴到他背上的洛琛背了起来,双臂扣住了他的腿,“不让别人近身自然是存了警惕之心,但是我不需要警惕你。”
“这是为何?”洛琛奇道。
南皈暗自用了内力,那股微小的气息顺着脚腕溜进了洛琛的经脉,在体内轻松的游走一圈之后回到南皈身上,“如果你真的对我不利,我想要取你性命易如反掌。”
洛琛压抑着想把那股力量冲出体外的护体真气,侧头贴上南皈的肩膀,嗅着南皈身上的竹香,眸中划过一丝落寞,“如果有一天,南大哥发现我成为了你的威胁,肯定会杀了我的。”
南皈只当他从小丧母所以敏感了些,于是安抚道,“你与你师姐都是茶清阁之人,怎会有威胁,莫要多想了。你想要什么样的灯?”
“阙……莲花的好不好?”洛琛下意识的抚了抚怀中只有半块的阴阳佩,眼神飘向了岸边小摊上的花灯。少年拍了拍南皈,示意他放自己下来,“我想写张纸条放进去。”
取了纸笔,洛琛存了调戏冷面大侠南皈的心思,想了想便在长长的纸条上写了一句话,脸上带着笑意,双手捧着,献宝一般递给南皈,“你看这样写如何?”
纸条上是洛琛如女子一般娟秀的字,只见他写到:愿此生得一蓝颜知己,能同南大哥待我一般用心。
“小琛,你这是……”南皈皱眉,到底是年少,不懂这“蓝颜知己”的出处。他正想拉着这不谙世事的少年解释一番“蓝颜知己”的意义,下一刻,不知从何处飞来一支羽箭,破开人群直射洛琛面门。
洛琛心道不好,若是以往,别说是一支羽箭,就是十支也未必能伤得了他。现下却因封印内力在先不可擅用武功,这箭竟是躲不过,洛琛不得不匆促侧身避开要害。
顷刻间利箭已至,刺穿右侧肩头,洛琛身形未稳,因着箭矢的冲力,随箭落入河水之中。
“小琛!”南皈伸手欲拉,然失之毫厘差之千里,衣角从南皈手中滑出。水花溅起,继而水面漾出一抹瑰丽的红。
洛琛只觉肩头一痛,失了平衡的身子向河里倒去。冰冷的河水侵入骨髓,便如那九天玄铁入身,锁住所有的反应。没有内力的洛琛体质还不如普通人,又是刚刚走了一个多时辰,冷倦之意袭来,直令人在寒水中沉沦。
一向恃才放旷的血月宫宫主竟会绝命于河水之中,说出去岂不是要贻笑大方?
意识渐消,身量纤细的少年缓缓下沉,身形宛如水中游鱼,却了无生气,折翼飞鸟大抵如此了。
溺水之人若有依靠之物,便是一根救命稻草,拼死也要拽住。南皈深知这一点,却不见丝毫犹豫,洛琛落水的瞬间便随之一同入水,追逐着少年的身形。洛琛在无意识中抓住了靠近他的南皈,发白的手紧紧环住他脖颈,整个人伏在南皈背上。
水面忽动,被利箭惊了的百姓早早便退开,南皈背着从水中洛琛一跃而起,催动内力,在落下时湿透的衣物已是烘干了。
“小琛,小琛!”喊了两声后见背上的少年毫无反应,而深入皮肉的羽箭已是难以言说,血水顺着南皈的右手滑下。南皈不敢耽搁,他将少年放下,折断那露在外边的箭尾,点了他周身几个大穴止了血之后,再次把人打横抱起。一放,一折再一抱,动作一气呵成。
“小琛,坚持住。”南皈不自知地低喃,正欲运起轻功抱着少年飞身赶往别院。
在南皈入水救洛琛之前就出现的南堰门暗卫从未见过任何状况下都淡然处之的门主如此焦急的模样,甚至忘记处理他们抓到的人,不由齐齐出声提醒道,“主子!”
南皈回头,冷傲的眸子注视着抓到的杀手,冰冷地道出残忍的话语,“带回去,本座亲自审问。”
众人皆是一愣,他们都是南皈的亲信,自然知道南皈的手段,只是自他成为紫云盟主之后就再无值得他亲自审问的事情,是以众人只知南皈儒雅温和,却不知他的冷血无情。
南皈安排完之后身形微动,待众人抬头望去时,站在他们面前的那人已然不见,好似一切都只是错觉。
“南路,你怎么看?”靠后一点的人安排带着杀手的侍卫先行赶回南堰门,自己几步追了上来。
被唤作南路的男子喟叹,“这是主子的私事,你我无权过问。”
南阳皱眉,“那个来历不明的少年不可信,万一出事……”
“南阳,方才你可看清楚了?那少年确实不会武功?”南路打断了南阳的假设,转了话题。
“的确如此。不过身手倒是敏捷,不然那箭射中的就是他的心脏了。”
南路默默拉上南阳的手,缓缓向别院走去,“你觉得,一个不会武功的人能对主子造成多大的威胁?以主子谨慎的性子,他会留一个有危险性的人在身边?别忘了千年前的主子。”
南阳无端打了个寒战。千年前的主子,千年前的主子……
那简直是南堰门篡位之人的噩梦!一夕之间,所有参与夺位的人全部毙命,无一漏网。尽管知道主子这样做是对的,可那从火中走出的鲜血满身的人,宛若踏着地狱之路而来,手握死神之镰,抬手便是一条人命,遇神杀神的模样当真令人心悸。
知道此事的只剩他们两人,余下的都因投靠反派而被主子所杀。自那件事后南皈性情大变,原本明媚张扬的少年成了冷心冷清的南堰门主,当真是不负绝情断欲的仙名。如今千年已过,竟是无人再见过那般年少轻狂的南皈。唯有这个少年的出现,唤回了仙人落入凡尘的一面。
“走吧。”南路感到南阳的颤抖,紧了紧握着南阳的手,感受到那只手的反握,南路唇角勾起一抹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