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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明烨赶到的时候,安非宁正被邵若池底下的暗卫团团围困在了一间看似荒芜多年的破屋之内,浑身浴血,一袭染红的长袍难辨原色。
大梁人素来好胜,面对眼前猎物无不目光炯炯,虎视眈眈。薛明烨还没来得及阻止,众暗卫便已挥刀欲斩。
薛明烨呼吸一滞,不由分说的冲上前去徒手接刃,然而安非宁眼明手快,下意识握住来人的手,将其揽入怀中。另一手则继续挥剑,轻易化去围攻,搂着薛明烨往包围外跃出。
薛明烨呆滞地看着安非宁的侧颜,突然发现这时隔两年,他已高出他许多了。昔日漂亮的面庞一扫三两分书卷气息,生成了一种让人胆寒的冷意肃然,清冷俊美。
安非宁低头,恰与薛明烨对视。一个是意味不明,一个是茫然失措。
须臾,安非宁放开手,道:“你走吧。”
突然失去支持,薛明烨歪了几步才勉强站稳。
“你要我走,你还要我走……你要我走了看你死在这里?!”
薛明烨如是怒吼,也不知为何抑不住一腔无名之火。
安非宁没再看他,刀光剑影,他手提纯钧,面若寒霜。
薛明烨咬牙提剑,也跟着扭打到了一块儿,可没多久,他又被安非宁推了出去。
“你干什么?!”薛明烨吼道。
安非宁站在人群中央,远远地对上了他的视线,动了动唇。
一如当年初遇,他遥遥相望,他素衣白裳,只是已染污秽。
薛明烨微怔,竟明了他的意思。
他说,你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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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早该知道,安非宁此人佼佼者也。
当初围猎场上,他一箭百步穿杨,折了他的箭羽。
他早该知道的。
可薛明烨从未想过,往昔寡言平淡的温和少年,有朝一日也会踩在血液尸骸之上,衣袂沾腥,神色漠然。
“那位姑娘说让我来救你。”薛明烨语气出奇的平淡,竟还忍不住发笑。
安非宁抬眸剜了那女子一眼,甩了甩剑刃上的血渍,缓步朝薛明烨走近。
“我不需要。”他道。
薛明烨肩膀耸动,也不知为何笑出了声。
“好啊,安陆,安非宁。你不需要,你有能耐,你不需要……你变了,安陆,你当真是变了不少啊。”
安非宁蹙了蹙眉,道:“我本就如此。”他语气平淡,但又的确是无半分寒意的。他只是站在薛明烨跟前,同他四目相对。
薛明烨笑道:“你凭什么?”
安非宁道:“什么?”
“你装什么蒜?”
“我没……”
“我说你凭什么突然造反,凭什么什么都不说!你凭什么……你凭什么骗我?”
薛明烨也不知为何难以压抑情绪,吼着吼着竟红了眼眶。安非宁看着他,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你别哭……”
“谁要你假惺惺的!安陆我告诉你,小爷我现在想打你了!”
安非宁本是有意给他擦擦眼睛,怎料他一抬手就被薛明烨拍开了。安非宁怔然住手,愣愣地看着他。
“安非宁我问你,你是不是就没把我当一回事?你是不是就为了在大梁当好卧底才来接近我的?你说话啊!”
“我一直以为的,你说好了的答应我的,你都忘了吗!啊?”
薛明烨恨不得掌掴他几十百把回就好,可当真要动手的时候又实在狠不下心了,只得干巴巴地湿着眼睛瞪他。
“你分明知道我没有,你为什么还是不理我?”
“还是说,都是假的?”
安非宁脑中一片空白,混乱地拥住他说:“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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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片唇瓣辗转相贴,滚烫的呼吸搅得薛明烨心神不宁。
他这是在干什么?
应该说他是在□□些什么。
薛明烨艰难地闭上眼,窒息的感觉直叫他发懵。
安非宁吻了他,时离时合,给了他一个绵长且蛮横粗暴的吻,伴随着满腔的血腥味和薛明烨未尽的泪水。
薛明烨仍是没有反应过来,只是心虚地下意识看了看四周。
屋内再无他人,仅有尸体和他们,连那领路的姑娘也不知何时不见了踪影。
良久,久到薛明烨都要站不稳了,安非宁才喘着粗气将他放开。
“我不是。我不会骗你。”他道。
薛明烨有些神志不清,恍惚之中他抬起一双水光潋滟的眸子,语无伦次道:“安陆,你收手吧。趁现在为时尚早,别谋反了,我来保你……啊!”
一语未尽,安非宁一掌劈在他的后颈,稳稳扶住他。将他放在一块还算干净的地上。
意识渐渐消退,薛明烨在昏迷之前好像听到安非宁说了什么。
说了什么呢,大抵是数落他太过天真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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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安国君率众将直攻京城,这一仗打得大梁措手不及,连破下它数十座城池,势不可挡。
安非宁同越安王里应外合,率领亲兵,封锁京内,直拿皇宫。
庸帝邵若池早失民心,群臣罔顾。纵有无数精兵他也难以违抗所谓一句“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不过半年,烽火焚城,血雨腥风横扫而过,几乎荡平大梁。
同年,越安先皇离位,新帝接玺登基,昭告天下。
薛明烨始终也没能等来世子府的人,等他支撑着身子一步一步一瘸一拐地挪回京城时,早已物是人非。
当日觥筹交错的皇城人去楼空,毁了过半。邵若池也不见踪影,难断生死。就连他的世子府也付之一炬,徒留残砖断瓦。
薛明烨无奈苦笑,他的亲信怕也是大难临头各自飞去了。
他恍恍惚惚地走,背离这片废墟,自此流离失所。上天和安非宁留给他的只有笑话。
黄粱一梦,镜花水月。
何处举杯,徒增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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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昏黑,满地残骸断柱。
薛明烨躺在废墟里,勉强抬手拂了拂眼前并不存在的灰尘。
他想,他命数将尽了。
然而眼前一道明黄闪过,一双手将他拦腰抱起。
薛明烨隐约看到了一张脸,一张熟悉而陌生的脸。
“你……”
来人小心翼翼理了理他的发丝,低声道:
“应约,我来接你了。”
是什么时候有约来着?薛明烨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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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安陆。你说,下回围猎场上你还抢不抢我的东西了?”
“不抢。你要,我给你便是。”
“那就约好了,不过……你可别故意让着我。
白衣少年那时隐隐面露难色,片刻之后又应道:“好。”
多年后薛明烨还是不懂,所谓有约,到底是约了何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