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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尚书府长子,他是受封进爵的少年将军。
尚书府书香门第,身为嫡长子的谭章青温文尔雅,儒雅大方,却在官场上不留情面,刚正不阿。
项孤年轻有为,屡立战功,年轻人血气方刚难免心高气傲,却连连在朝堂上败给了同样年轻有为的谭章青。
事实摆在眼前,项孤再如何心不甘情不愿也只得自认不如,历经一场雄辩之后老老实实朝那风度翩翩的青衣公子服礼道:“口才不错。”
谭章青笑着回他一礼,道:“承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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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番两次挑衅不成反被怼,项孤是真觉得自己征战沙场多年还不敌这满身书卷气的文弱书生了。怂倒没有,反而见则倒贴。
“谭公子!”
“谭公子呀……”
“谭公子?”
谭章青秀眉一挑:“将军何事?”
项孤看愣了他的笑容,不自主地连连摇头。
毕竟将军生的阳刚帅气,人见人爱。虽不沾荤,但好歹青春年少,走过不少风月场合,自然也清楚一些撩人心火的话。
谭章青被撩得不耐烦了,假笑道:“将军有话直说。”
项孤顿了顿,薄唇一张一合也没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只看到眼前那张万年不变的笑脸登时五彩缤纷,煞是好看。
他说了什么来着?项孤低头看了看地。
哦,他说他心悦于他。
连项孤自己也不太清楚是什么时候喜欢上这个人的,大抵是某场口舌之战后余光瞥见君子一笑时吧。
“对啊谭公子,我喜欢你。”
项孤如是重复,谭章青的脸色愈发精彩。
之后也不知是如何阴差阳错,反应过来,两人竟真的成了一双眷侣。
项孤依旧时常撩他,谭章青也不忘怼他,没有甜言蜜语,只不过举止投足便离不了“他”了。
尚书府风光正好,围墙不高。谭章青想见,不消开口,那人便会带着礼过来见他。项孤也乐得清闲,习武多年,轻轻一跃,站稳了便送礼给那人,不忘插科打诨。
“谭公子,谭娇人儿,喏,这是聘礼。”
“滚。”
少年将军乐呵呵地碰了一鼻子灰,笑着凑到那青衿公子面前讨喜。
公子倒也是无可奈何,蹙着眉头半推半就,也随他去了。
平淡寻常的日子沾带着渐浓的情丝一天天过去,天高雁飞,离别的日子也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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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驹过隙,七月流火,秋入三分。
项孤倚在门槛边上,口中叼着一根野草,两手环胸,呆呆地看着天际的霞红发愣。
“章青,我可能要出征了。”良久,他道。
谭章青握着书卷的手不经意一紧,语气平淡随口问道:“去哪儿?要多久?”
项孤侧过头来看着屋内不变的青青子衿,迟疑了一会儿。
“我……去西域的胡地,鸟不拉屎的地方。这一去,少则五年,多则……几十年吧。”
他没敢说实话,夷将发难,势不可挡。他没有十足的把握得胜,这一去,可能就回不来了。
谭章青一个字也没有多问,只是淡淡道了声:“哦。”
项孤看了看他,笑着别过了头去看着门外。
外头落霞漫天,光芒有几分怠倦。
也不知为何,他觉得眼睛有点湿湿的。
不盈半月,项孤便全副武装,率着千军万马清早走了。
谭章青只是远远看着,埋在百官之中他觉得自己跟缩头乌龟一样。他无奈笑笑,目送着他化作为首的那个点。
没有道别,没有难过。
因为他答应他,一定尽早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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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近半年的行军,项孤一行终于到了边境,隐隐能听见胡声羌笛的喑哑声音。
他看着天想了想,摸出纸来给谭章青拟了封信。
大雁成行高飞,谭章青捏住茶杯的手微微一顿,只见大雁盘旋徘徊已久,振翅停在了窗前。
谭章青取下鸟足上的纸笺,开卷一看,一时竟哭笑不得。
其实项孤提笔也不知道该写些什么,他腹中并无才子那般的墨水,只得是一边胡乱抓了把头,着墨写了些废话。至于具体写了哪些废话,无非就是“军营无茅厕,还得临时搭”“遇见个喜欢赛马的小卒,交谈甚欢,收作了亲信”“稍不留神,竟把米糊当羊奶喝了”“……”等等,诸如此类。
谭章青眼中含笑,提笔言简意骇道:“你傻的吗?”
大雁归去来兮,项孤抬手让它落下,取下回信瞧见黄皮纸上寥寥几个大字,也不知为何心中跃起几分安慰。
好在,他还在,他也安好。
胡地风沙虽大,至少还有人在远方守望,问他衣食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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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二人便断断续续书信往来,有时十余天便有一次,有时拖拖曳曳下来,搁置下好几个月。
项孤鲜少提及近来现状,多得是无端惹人发笑的废话。自相识起这人便爱插科打诨,少年时意气风发如此,现在亦如往常一样,睁眼是他,闭眼亦是他。
谭章青也极少啰嗦唠嗑着叫他如何注意身子,彼此不言也成了种默契,仅有的便是收到信后一次又一次含着笑怼上去,毫不留情。譬如项孤一句“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谭章青定当回复“你该有多老了”。
长此以往,这番毫无定期的交谈持续了整整八年。
这大抵便是一个空房独守一个金戈铁马仅有的温存了吧。
仰头看的是同一轮婵娟,亦是跨越万水千山的同一般清秋的寒色,脑中想的是那个人,然后独自成酌,吊影成双。
愿一曲,寄明月,寄予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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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雁南飞北去,纵然相隔万里,这同一般光景两人均见过。万里之遥,也仅能借这鸟儿寄托守望。
这长路漫漫,等待在所难免,可谭章青某回寄了信后,等了一年有余那头都杳无音讯。
他看着北方遥远的天际,也知道如何都看不到那人,便自行作罢了。
那人在黄沙里抛头颅洒热血,他也老老实实守在官场叱咤风云便是。
回信来得突然,是飞雁半夜啄穿了他卧房的纸窗交给他的。
信有些长,长到写了整整五张宣纸的废话。
谭章青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整理好纸张看到最后,他愣了一愣。
信后四字落入他眼中,说的是“纸短情长”。
纸短吗,短的连一句正经话都没说,也该是短了。
谭章青握纸的手也不知为何发抖,龙飞凤舞的字眼让他看得有些发慌。
他缓了缓神,终于提笔回书道:“我信了你的鬼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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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粮紧缺的日子有五个多月,士卒死死伤伤,剩下老兵残将的也都是前胸贴着后背了。
项孤看着一封又一封急报,一时也茫然不知如何应对接下来的日子。
敌军来势汹汹,兵力充沛。为防不测,连续数十夜几乎不眠的项孤知道,他赢不了了。
大雁长啼,项孤微微一顿,抬起手让它安然落在自己臂上。
项孤看着鸟足上的纸笺,迟疑片刻,将它取了下来。
细细摊开纸张,方整遒劲的字迹落在纸上,一字一句一如往常言简意骇给了他一句:
“我信了你的鬼话。”
项孤勾了勾唇,笑声前所未有地爽朗。连他自己也搞不太清,这究竟是好笑还是苦笑。
看来要让你信了我的鬼话,上天也不会给自己时间了吧。他想。
项孤好生收了纸条,走至营内,坐到案前,执笔描摹他最后的话,眼中一片朦胧,不时浮现远方那人的丹青笑颜。
他收敛好心思,整理情绪。写这一生最为庄重的,也是最后的废话。
八年了,谭章青是不是变了模样?
项孤不知道,也再无法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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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战前,项孤咳血一晚,他知道自己时日不多,褪下了身上的主将战袍,细细叠好,交到亲信的小卒手里。
“回禀陛下后,务必烦请你将这个交给他。”
将军本是雄姿英发的三十年华,转身跃上战马的那一瞬间,竟有些沧桑。
项孤仰头看了看胡天,血气太重,臭味太浓,成行大雁的身影早已无处觅踪。
他苦笑一番,掏出虎符高声喝道:
“众将士听令!誓死保卫我朝!”
“是!”
实在讽刺,到最后连最重要的人都无能为力见到,口口声声又要保卫什么王梁。
……
……
……
“嘎——嘎嘎——”
几只乌鸦扑扇翅膀落下,啄食尸体。
小卒战战兢兢从废墟爬起,抱着将军走前交给他的东西,在尸堆里找了一圈。
这一圈下来,可算是找到了将军的尸首……
可,尸首异处了。
小卒哭着给将军把眼睛蒙上,正要离开,却看到将军贴身的衣物交领处露出了一小截纸。
纸上有书:
“我信了你的鬼话。
你赢了,早日回来。”
血迹有些模糊,眼睛也有些模糊。
看那署名,应当是将军夫人。
小卒正要把纸收好,反面却见血字曰:
“对不起,我很快回来。”
小卒沉默不言,将纸条收入怀中,起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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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章青害了风寒,病重难以参朝,自然不知道皇庭上掀起了什么大浪。
然而敲门声一响,他倏地惊醒,来不及着衣便摇摇晃晃下榻出去开门。
八年前离别时有约,倘若归来,便以门声为信,三声一顿,分为长短长。
他是回来了。
寒疾未愈,但谭章青难抑欣喜,跌跌撞撞跑至,打开了大门。
他还没来得及嗔一句“你还知道回来”,下一刻便愣住了。
来人不是他,不是项孤。
门前站着一位少年,衣着兵卒模样,正红着眼眶,手里捧着叠得方正的衣物。看见谭章青,少年呜咽一声,竟直挺挺地跪下了。
“公子!公子……这是将军走之前要我交给你的东西!”
少年声泪俱下,清秀的脸上涕泗横流,两手高举至谭章青面前,给他看这再熟悉不过的战袍。
谭章青有些恍惚,也不知是因重病未愈还是怎的,颤抖着手接过了衣物。
他翻找片刻,果真在红巾底下,找到了一封纸笺。
仍旧是泛黄的纸面,折成方块后写着他和他的名字。
可是为什么呢,谭章青不曾知项孤的字也可以写得这么方正。
信意外地很短,但一笔一划,一下一下正好敲在谭章青心上。
“章青你看,我回来看你了。”
“谭公子,我心悦你。”
谭章青这辈子没掉过几次眼泪,但是单看着这身战袍这封信,他就觉得刺目了。
原来那句纸短情长,是对这一生而言纸笺过短,难言情长。
翻到最后,底下还有一张沾了血的纸。
正面是他的字,反面,是项孤的血书。
“对不起,我很快回来。”
谭章青眼眶一热,眼前一片模糊。
少年亦埋头,低声抽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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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章青身形有些摇晃不稳,沉声道了谢,兀自怅惘朝内走去。
天色发白,空气中残存着桂香。
谭章青头昏眼胀,脸上纵横交错着半干水痕,却不知为何有些发笑。
七月流火,八月未央,九月授衣。
风卷带着他的行囊去了边疆,他说过会回来,结果就留下一件衣服撒手人寰。
“项孤我问你,你是不是又耍我了?”
谭章青阖上房门,身子如断线的风筝,贴着木门下坠。
青衿尚书抖落将军的战袍,看那上面红褐色的斑斓,轻嗅上边的血腥铁锈,笑着便哭了。
西域风大,你……
忘了加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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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时节,京城内皆是白衣缟丝。
那位名扬天下的谭氏尚书病薨,享年三十岁。厮生前清正廉洁,为官正直,上至朝廷下至黎民皆见其功。
圣上痛惜不已,追封谭忠孝公,诏令天下,戴孝半月,守斋七日,以表追悼。
……
尚书府内。
谭章青生前不曾娶妻,膝下无子。家中无老,仅有个出家去的弟弟,无意还尘。
尚书府内下人也因主子生前待他们颇厚,散去前甘愿留下,为其守孝。
尚书死得艰难,也死得安详。下人都看到,谭章青死时脸上是笑着的,只是眼角尽是腥红。
谭章青死时抱着项孤的战袍,死物安静地躺在他身旁作伴,就好像项孤还在一样。
生前由于病重,他日益憔悴,终日昏迷不醒。
梦境中当年言笑晏晏似乎依旧,一封纸笺,从此就是永恒。
谭章青梦到项孤回来了,笑着来讨打了。
真好,回来了就好啊……
他痴痴笑着,眼角滑落下血泪。
血泪顺着脸颊流下,浸湿了头发和衣物。
谭章青笑着去找项孤了。
一件战袍一封书,他终究还是信了他的鬼话。
“你回来了,我的将军啊。”
纸短情长书不尽,血红衣青画眉梢。
九泉非远,再话青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