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舞升平宫宴过后,又恢复往常的百官朝拜。
群臣入殿,井然有序。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卿屈膝俯首,跪而顿首,声势如虹,威武庄严。
端年睿长袖一挥,肃然唤了平身。
众臣谢恩而起,站成两行。
很快,有人奏书上谏。
端年睿眉峰微蹙,道:“孙大夫有何高见?”
青年浅笑,俯身道:“禀陛下,日前陛下言曰纳妃,臣自知君无戏言。陛下后宫寥寥无人,臣等以为,陛下实宜考虑添几个龙嗣了。”
端年睿愣了一愣,两耳一热,双眼飞快扫过行列,寻了一圈人回来。
有人附议道:“臣以为赵氏嫡女,才貌双全,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京城蔺氏长女,温柔贤良,聪慧无比,日前陛下亲封郡主……”
端年睿修眉一挑,眼神不觉又飘向了尚方卿。
“丞相怎的不坐?”
尚方卿闻言不语,脸色苍白,脸上隐约渗着冷汗。
众人议声戛然而止。
端年睿又道:“扶丞相坐。”
众人愣在原地,面面相觑。
尚方卿站得笔直,无动于衷。
端年睿正色道:“娶妃纳嫔之事,朕自有分寸。可还有其他奏议?”
众人不语,殿内鸦雀无声。
端年睿正要宣朝退,尚方卿拂袖,走了出来。
孙大夫欲言又止,两眼微眯看这二人,心中直道是这丞相好胆量。
“臣有议。”尚方卿说着,从袖中抖落出两本账簿。
端年睿神色复杂道:“这是?”
“回禀陛下,国库开支收入出入之大,臣下两日不休,勉强晓了一二。”
尚方卿一字一顿无比清晰,苍白的脸上不卑不亢,甚是认真。
端年睿心口一悸道:“请讲。”
“试问陛下,户部进来系何故支派银两众多?”
“车马粮草,赈灾济民。”
“臣清点数额,细算之下,车马粮草站十之二三,赈灾济民充其量也才十之一二。”
“那是何故?”
“吏户礼兵刑工六部,凡收支、赋税、增户、征役等等,均交户部尚书清算打点,尚书为官数载,政绩清廉,妇孺皆知。只是中途多有辗转,张家至李家,李家至王家,车马奔腾不止,层层递减。一万两黄金下拨,许就剩了三两枚铜子。”
端年睿挑眉欲言,又被打断。
尚方卿行峻言厉,字字有理有据。
“臣以为,应清明政绩,严限宦官百家车马出行,摒奢侈,从简朴。”
端年睿蹙眉道:“先帝在时,贵族世家代代如此,莫非朕听丞相一言,便要改了?”
尚方卿正色道:“臣清查两日,也无非就是排查国库钱财无翼而飞之所在,纵然不曾指出罪魁,来日臣定会……”
“臣以为,丞相言之有理,陛下三思。”孙大夫见状出列道。
尚方卿微微一愣,对他表以不甚感激的神色。
众臣见状,亦纷纷附议。
端年睿揉了揉眉心。道:“行了,便依了丞相吧。今日退朝。”
争议之声骤减,众臣谢恩便退。
尚方卿亦俯身行礼,跟着孙大夫便要离开。
“丞相留步。”
端年睿声线平平无奇,不明喜怒。
孙大夫闻言,似笑非笑先行了一步。
尚方卿转身,看见端年睿步步走下阶来。
“你……还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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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旒恰好遮住端年睿的眉眼,尚方卿只得勉强看见他的五官轮廓。可,他宁可什么都看不见。
“臣不知陛下所言何事。”他垂帘道,语罢便微微服礼,兀自离开。
端年睿一把拽住他的衣袖,强行把人拽了回来。
“你这是在同朕置气?”
尚方卿勉强站稳,眉宇间冷然清寒,语气平平道:“臣不敢。”
端年睿听着,颇有些刺耳。
“丞相,你……也应当知道朕视你如何。”
尚方卿抬眸,一如往常温笑着道:“陛下视臣,区区而已。”
端年睿不知气从何处而来,一把扣住他的双肩,强使之与自己对视,一字一顿道:“你在怕。”
尚方卿不语。
“尚允,你听好了,朕看上你了,朕不娶妃纳嫔是为了什么?”
端年睿顿了顿,又道:“是为了把你供在我的后宫里。”他愈是说着,两手愈是施力。
尚方卿隐隐吃痛,却面不改色。
“陛下说笑了。”
“朕堂堂一国之君,容谁质疑?”
尚方卿忍无可忍道:“臣也乃一国之相!自先父在时便入朝侍奉先帝,太和三年陛下亲封的丞相!臣有罪!”
端年睿被他喊得愣在原地,晾成了一根呆木头。
人人称道尚方卿温文尔雅知书达理,他是如何也没想到这人竟还会如此这般,放声大斥。
尚方卿自知失态,可为时已晚,索性便直直看向眼前之人,眸中如有坚冰。
“臣是尚方卿,陛下可别忘了,臣还是您钦定的当朝丞相。”
端年睿只觉得那双眼睛能把他看穿,不免有些心虚。
“臣今日冒犯圣威,论罪当诛。陛下若执意如此,不妨治罪于臣,施汤镬之刑,抄家灭门便是。臣不愿辜负先父遗嘱,亦不愿辜负先帝厚望。”
尚方卿如何义正言辞,端年睿便是如何无地自容。
须臾,尚方卿拱手道:“恕臣无礼,告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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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年睿精神恍惚,已有半日。
他说了什么来着?让他抄他的家?
李华看着他,满脸尽是恨铁不成钢,恨材不成器。
“歪了。”他道。
于是端年睿正了正脑袋。
“是帝冕歪了!”李华心急火燎。
端年睿伸手一扯,将帝冕砸在了地上。
李华膝下一软,差点给跪。
李华:“……祖宗。”
退朝之后,端年睿本是有意同尚方卿好好谈谈的,哪里知道他那般厉害,端的让他碰了一鼻子灰。
李华看在眼里,心中暗叹这丞相一身好硬骨。
可惜好白菜都要给猪拱的。
“他也就是仗着我喜欢他。”
端年睿突然道。
李华拾起帝冕似怒非怒、掷地有声道:“你倒还好意思,是谁先动手的?”好在端年睿人后模样无人看见,否则着实难以服众。
端年睿眼下心如乱麻,又是烦躁又是困顿。
“你以为,他同我有无可能?”
李华擦了擦帝冕上的尘灰搁置桌上道:“我看难。”
端年睿幽幽看向了他,满脸尽是哀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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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每逢早朝,端年睿待尚方卿极尽可能小心翼翼,逢书必准,奏则必应。
他本以为如此多少可缓缓现行,不料这竟是火上浇油。
“臣……”
“准了。”
尚方卿愤然抬眸,目光咄咄逼人。
端年睿愣了三愣,显然是不明白自己是因何事招惹他了。
尚方卿冷然谢恩,整个早朝没再见他发言。
孙大夫看得真切,隔着些间隙上去小声问他,只见两人低语了些什么,尚方卿神色不僵不缓,看向了上方那人。
端年睿蹙了蹙眉,没有说话。不多时,见他挥袖道:
“退朝。”
众臣散时,多有回过头来看着帝相二人低语细言者所在,孙大夫毕恭毕敬行了一礼,同尚方卿彼此示意。
众人皆先行,尚方卿独独留下,正色言道:
“启禀陛下。”
端年睿笑道:“丞相还想朕允些什么?”
尚方卿眉峰蹙了蹙道:“臣斗胆,同陛下讲个故事。”
端年睿饶有趣味道:“什么故事?”
尚方卿道:“日前,越安反梁,陛下可知?”
“便是东道的新朝越安推翻旧梁那事了。”
“越安朝帝君安非宁,本为先越太子,先梁质子,相貌堂堂,天人姿色,文武双全,为一世骄子。臣擅自听闻左道谗言,说是先梁新君邵氏,视其为面首。”
“那又如何?”
“当初大梁欲吞并天下,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安君不堪其辱,另有所谋,与其父先越安国君里应外合,攻而破之。”
端年睿两眼微眯道:“丞相想说什么?”
尚方卿道:“邵氏野心盖世,势力磅礴。可终究是千里之堤,溃于蚁穴。陛下以为如何?”
端年睿似笑非笑道:“丞相这话,朕听得可不算真切。”
尚方卿默然。
端年睿又道:“先言反梁,再提面首,再讲梁败。丞相不妨直说。”
尚方卿动了动唇,再度掷地有声道:“大梁兵败,变数在安非宁,亦……”
“亦在邵若池?”
尚方卿头皮一紧,呼吸略沉。
上方端年睿忽地大笑出声,一步一步走下阶来。
“丞相啊丞相。”
“你终究还是不懂朕。”
尚方卿咬紧牙关,只觉得下巴一紧,被人强迫着抬起头来。
“安非宁佼佼之辈,朕早有耳闻。邵若池奸戾竖子,朕亦早有耳闻。安非宁乃六国十二君子之一,才貌双全,年少出名。邵若池当年有一思慕之人,两情相悦而不得,那人便郁郁而终。安非宁年少时为质子被送入大梁,生得恰好同那女子有些许相似,邵若池心病发作,对其态度古怪扭曲,时而厚待有加,时而暧昧不清,安非宁尽可退而远之,不想并未得所清静。越安王父子相约时间一至,起兵造反,众人始料未及。大梁之灭,其因有三,一为邵氏天下日益膨胀,早有内患;二为安非宁早有预谋,忍气吞声,里应外合,杀得他措手不及;三为导火线,即这层教人匪夷所思的关系。”
端年睿愈靠愈近,滚汤的鼻息喷到了尚方卿的脸上。尚方卿难受地撇了撇头,很快又被掰正了回来。
端年睿几乎贴着他的耳垂细语道:“丞相要同朕强调的,应当是第三点吧。”
尚方卿不语,呼吸又沉了三分。
端年睿似笑非笑道:“丞相是要告诉朕,叫朕……自重?”
两人此时几乎是以一种相拥的姿势站着,尚方卿绷紧了身子正要退开,腰际已不知何时搭上了一只手。
尚方卿动了动,稍稍挣开了了些,退了几步,道:“臣不曾。”
端年睿亦步步紧逼,将其逼退到殿柱前,手脚并用地把人抵在墙上。
“不曾?”
“臣只望陛下重视历代皇亲打下的江山,民为重,社稷次之。”
端年睿动作一顿,神色一凝。
两人唇齿只差毫厘,端年睿硬生生是收了回来。
“朕不重视?”
“不是……”
“朕自以为无愧天地先祖,无愧社稷黎民。”
“……”
“尚方卿,你说朕不重视?”
“臣……”
端年睿目光灼灼,似有烈焰吞吐,语气咄咄逼人。
尚方卿欲言又止,一时哑然。
“我知道你有气,气上回宫宴,要给朕一个打击,你在气朕。”
话锋突然一转,尚方卿愣生生不知如何作答。
“朕自知有万般不对,可是丞相,朕不明白自己何过之有。千古江山哪代不是帝后携手,朕无父母发妻,朕要看顾整个天下,又有何人看顾朕?”
“……”
“是,朕不够尽责,朕还远远不够,朕还要看稳这江山社稷,朕要顾及黎民百姓之心。”
“陛下……”
端年睿眼中血丝狰狞,情绪有些激动。尚方卿进退两难,不知从何开口才好。
端年睿直直看着他,忽然没了动静。
良久,他又道:
“可是丞相,朕除了江山,眼里看的就是你了。”
尚方卿袖中十指微微一蜷,抿唇不言。
不多时,尚方卿道:“请陛下切莫再提此事了……”
一语未尽,他剩下那半句话便连同突如其来的怪异触觉堵在了喉口。
这一吻缠绵且蛮横,狠狠夺去了他呼吸的余地,霸道却又依恋地肆虐而过。
偌大空旷的殿堂内,两句未及出口的话就此淹没在了怪异的声响之中。
李华来的不巧,躲在暗处,吓得压根不敢出声,甚至连佩剑都抓不大稳。
“夭,夭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