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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离正中殿内,人声喧嚣渐弱。
宫灯映明长廊,三两枝桂树飘香。
月下青影随风摇动,雕花石道上轻轻发出木屐踩压的清脆声响。
端年睿驻足停下,悠悠回首看着尚方卿。
尚方卿明眸无暇,胜似天上皎月。
“尚……丞相。”
“臣在。”
端年睿挠了挠耳后,突然不知道该讲些什么。
尚方卿垂帘道:“陛下若有要事与臣商议,但说无妨。”
“不不不,没有要事……”端年睿想了想,又道:“只是看那殿里有些喧嚣……想邀爱卿月下花前,吟诗作赋。”
尚方卿长睫轻颤,神色有些复杂。
端年睿忙笑道:“爱卿不知,当年你中举的诗赋,流传万口的名句,朕可是一一记下了。如今机会难得,更想亲眼看看你这才子是如何吟诗的。”
尚方卿温笑,眼睛扫过一眼头上白月,身畔清菊,温声道:“定然不负陛下重望。”
那双清眸一弯,又是万千涟漪。
端年睿喉结上下滚动一轮,佯装是别开视线,可是夜色无瑕,月光透过枝头,尽数落进他的笑里。
宫灯火苗微动,晚风拂过,掐灭在了暗处也无人知晓。只有长廊外,花丛中,一人浅酌,一人作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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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你喝了多少?”
“不,不多……”
李华恼火地把茶碗放在桌上,抄起毛巾便往端年睿脸上砸去。
“你说说,对人家丞相做了什么?”
“我没做什么……”
端年睿面色绯红,当有些微醺,一双狭眸沾染酒气,眼中光芒时明时暗,嘴角始终噙着些许笑意。
“没做什么你笑什么?”
李华仰天翻了个雪亮的白眼,两手环胸站在一旁。
端年睿笑了笑,道:“你不知道,他还给我作诗。”
“想来是陛下要求的。”
端年睿宛若罔闻,笑意半分不减道:“你更不知道,他有多明白我的心思。”
“怕不是陛下您自作多情。”
端年睿笑得愈发开心,道:“你还不知道,他答应我今晚留宿侧殿。”
“呵,这肯定也是……陛下你说什么?”
“我说他今晚歇在侧殿。”
“!”
端年睿笑容愈是明媚,李华的脸色愈发不好。
“您说丞相在侧殿?现在?”
“不错。”
“您……您这是要做什么!”
“我想让他住凤仪宫。”
李华一时气结,乃至不能自已。
非要说气到了什么程度,只恨不得滚水浇昏君。
去他娘/的凤仪宫!
端年睿笑着扔在絮絮叨叨,未多久,头往旁侧一歪,睡了过去。
李华忍住水泼龙头的冲动,长叹一气,寻来了块薄毯覆在其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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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露湿,偏殿灯火未熄,隐约传来细碎的翻书声。
尚方卿正襟危坐,映在门扉上的影子挺得笔直。只见他一手执笔,一手捧卷,眉宇间皆是认真,一丝一毫不曾放过。
国库收拨银两财务,据称是出了些问题的。
陛下为此忧心忡忡,想来出入甚大。
不多时,又搁笔在案,拨动算盘。
端年睿静立窗前,欲前又止。酒意过半,仍是似醒未醒。
他看着房中人影微动,算珠的声音一声一声直是扣得他心弦作响。怎的一番心思按捺不住,酒壮人胆又让他动了几分邪念。
尚方卿目不斜视道:“陛下,门外凉。”
偏殿虽不及正宫大,却也不小,空荡荡地回荡着他一个人的声音。
端年睿顿了顿,随即便见他起了身。
烛影摇晃,尚方卿一路径直走向殿门口,步履有条不紊,当真是名士作风。
端年睿忙疾步走到门口,神色竟有些窘迫。
门扉“嘎吱”一响,尚方卿开门,正见那帝君一袭便服站在门口,青丝如墨而下,平添些许随性。
尚方卿微微屈身行礼,引君入室。
“陛下还不歇息?”
“本是睡下了,担心爱卿为公操劳过度,特来看看。”
尚方卿顿了顿,继而笑道:“陛下有心了。”
端年睿笑着看他把门阖上,偏殿红幔微扬,烛火暧昧,美人身姿窈窕,直教他喉口一阵干涩。
“爱卿莫非,还在查国库一事?”
“正是。”
尚方卿示意君上移步,随即又道:“国库本该是归尚书户曹,归户部所管的。既听陛下言之,臣实难坐视不管。”
端年睿笑道:“还是丞相最叫朕省心。”
此时两人已至案前,尚方卿折腰拿起文书,正要递给端年睿,一时只觉得后身被挡住大半片光晕,腰身一紧,双脚悬空,给人打横抱了起来。
“陛下?”
端年睿不语,眼中神色忽明忽暗,搂着人直奔床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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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帐红纱,布帛撕裂。
尚方卿还未及反应,衣料已被撕去过半,被端年睿扔在了床/上。
“陛下?!”
端年睿褪去上衣,俯身而下。
尚方卿脑中霎时一片空白,直至双唇被人含入口中才恍然大悟,挣扎着要推开身上所谓这衣冠禽兽。
“陛下,您喝醉了!”
端年睿确实喝了不少,酒意尚浓,眼下已然是邪火烧身,一心只想着把眼中人揉进骨子里才好。
又是一时天女散花,那身月白长袍不多时已破碎得不堪入目。
“爱卿,你甚是好看。”
这是自始至终端年睿开口说过对,唯一一句话。
他说着,颇不安分地把手在尚方卿身上肆意游走,偏偏这名门宰相又是个不经人事的,着实反方不得。
一时间满园春色关不住,一片风光正旖旎。
“陛下!”
尚方卿痛呼一声,即刻便淹没在了蚀骨的折磨里。
夜深微凉,风渐熄灯。
……
……
“你看看,你看看!我真是……”
李华负着手在殿中踱来踱去,眼神狠狠剜过端年睿,怒意分毫不曾收敛。
端年睿脸色铁青,双手撑在额间满脸焦虑。
“你说我该怎么办?”
“陛下干的好事,能怎么办?!”
端年睿自怨自艾,长嚎了一声,又是一阵沉默,脑中时不时浮现片刻前叫人窒息的光景。
他约莫是在四更醒的,甫一睁眼,便隐约可见四周昏暗下自己怀中搂着某人。
端年睿还以为自己是在半梦半醒之间,稍稍凑近了脸上前去看这人是谁。
纤眉长睫,肤若凝脂,薄唇似丹,正是他魂牵梦萦的那张脸。
端年睿脑子嗡地一下,昨夜春宵云梦里,好像是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他虎躯一震,险些把自己惊得滚到了床下。
他小心掀开被子一角微微一瞥,不用想都已猜到往下该有如何惨不忍睹。
心悦之人寸缕不挂躺在自己床/上,身体遍是饱受风雨喰食的暧昧痕迹,横看竖看都只觉得饱经蹂躏,煞是可怜。
这又叫他……如何是好。
端年睿僵在原地,心中一时万马奔腾,感慨万千。
帝王五更而朝,李华更习惯于四更左右伺候端年睿起身更衣,即便时值特殊也不曾例外。然而他在寝宫外唤了数声都无人应答,推门进去,贵妃椅上徒留一张薄毯,殿内四下无人,折去看了龙榻也之间枕被方方正正,不见其人。
李华当即脸色一沉,预想到不少不如人意的事,匆匆跑出了殿去,果真在偏殿外不远处与衣裳不整、行色匆匆的端年睿撞了个正着。甫一追问,果真是出了件大事!
这门楣相接黑灯瞎火孤帝寡相的,心怀不轨别有所图的昏君终于本性毕露把人家风华正茂清清白白的丞相给糟蹋了?!
“我早该提醒你的!都是我糊涂了,明知你对尚丞相有意,我还任你把人安置在偏殿,我……”李华在殿内来回踱得更快,眉心忧色愈发变深,脸上神情更为凝重。
端年睿看了他片刻,又低下了头去。
“兄长,是我不好。”
李华脚步一顿,身形微微一怔,不由叹了口气道:“你是主子,我是下人,陛下又忘了。”
他顿了顿,又道:“今日宫宴伊始,陛下断然不可缺席,您别多想。我差人去相府打点人手入宫照料尚丞相,一切自会安排妥当,陛下放心老实坐着就是。”语罢,他转身便匆匆往外跑去了。
端年睿失神,怅然起身更衣洗漱,又是一番自怨自艾过后一扫衰态,又是那个英姿飒爽的青年帝王。
他稳步出殿,眼神左右飘忽不定,终是停在了偏殿那扇紧闭的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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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半天下来,无非就是逢场作戏般觥筹交错,不时有官宦世家上前敬酒说媒,端年睿也便保持微笑一一应付过去,多半心不在焉。
李华没有回来。
尚方卿没有消息。
他本人于此,心乱如麻。
“这可怎么办……”
端年睿自言自语道,表面光鲜亮丽,内里失魂落魄,怅然给自己灌了杯酒。
此时一抹人影掠过,声色儒雅笑道:“昨日陛下有言在先,说是有意纳妃。不知陛下可是看上哪家小姐了?”
端年睿抬眸,眼中横生几分寒意。
来者孙大夫,年轻有为,少袭父职,素来同尚方卿走得颇近。
青年面上带笑,似是打趣,眼中更多的是意味深长,耐人寻味。他上前敬了杯酒,竟索性站着不走了。
端年睿勾唇一笑,道:“爱卿可知君心难测,亦不可测?”
孙大夫也似笑非笑道:“臣愚钝。常听人说陛下垂青的是位绝代佳人,金枝玉叶,出身高贵,且才华横溢。”
端年睿握住酒杯的手不觉一紧。狭长的眸子掠过一道流光。
还真是说准了。
“爱卿难道不觉得,朕的妃嫔本该如此吗?”
孙大夫点头道:“确实本该如此,那且恕臣失陪,愿陛下早日抱得美人归。”
端年睿点头,半眯着眼直至这人消失在人山人海,才长吁了一口气,丧回了本态。
转念一想,与其坐在此处人声嘈杂,倒不如出去走走,也好消消刚起的火意,冷静冷静。
许是天意弄人,端年睿刚从大殿出来不久,就看到了独自坐在凉亭里头的尚方卿。
依旧是笔墨书砚算盘木筹,青青子衿纤尘不染。
然,尚方卿抬眸,阴差阳错也恰好看见了他。
尚方卿:“……”
端年睿:“……”
青年脸色苍白,衣物单薄颇显弱不经风,尤为惹眼的是颈部细细缠绕着的白色布条。
端年睿心中一揪,动了动唇却没能出声,干巴巴地向前迈了两步,又悄然驻足。
可正是着两步,尚方卿脸色愈发煞白,强撑起摇摇欲坠的身子站起身来。
端年睿心口一悬,抬脚疾步上前,生怕他的绝代佳人稍不留神就会被风吹跑了似的。
尚方卿见势不妙,连连退了老远。
端年睿见状,干脆不管不顾冲了上去。
尚方卿面如死灰,咬紧牙关掉头就跑。
端年睿慌了。
“爱卿?等一下啊爱卿!尚允你站住!!尚丞相?我是端年睿啊尚丞相!!”
端年睿脱口便喊,这一喊也就罢了,连尊卑秩序都忘了个一干二净。
可惜尚方卿并没有半点停下来等着被抓住的意思。
看着他跌跌撞撞的身影渐行渐远,端年睿也只得停下脚步作罢了。
他肯定不想见他,他想。
直至为期三天的宫宴结束,端年睿都没能再见到尚方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