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么事吗？”殷子清尽量用最温和的声音对这弱小的亡魂说话。早在这小少女试图接近他时，他就已经发现了这少女的气息。只是这小孩儿的灵魂太虚弱了，他都不忍心拒绝小孩儿的接近。
少女摇了摇殷子清的衣袖，便飞跑到一边捡了一根树枝，一笔一划的在地上写着什么。
少女的字迹工整而又清秀，很有大家闺秀之风：“谢谢你救了我。”
殷子清一看就明白过来：“你是说那只恶灵？嗯，这算是我的工作吧，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不，还是要谢谢你。”少女努力地写着，“我现在已经没有力气开口说话了，帮帮我，我不想继续在人间徘徊了。我想要去轮回，但是却没有能力，我知道公子你很厉害……”
殷子清无奈，但还是道：“我知道了，我可以帮你。”在这个战乱的年代，所有的善灵都有着难言之隐。而他，有这个能力就要尽量帮助他们，而且，他还接受了那人的委托呢。
“阿莹谢过公子！”
“你一个人在外面嘀咕什么呢。”木门被“吱呀——”一声推开，江怀止用手擦着脸上的黑灰，结果却是越擦越脏。
阿莹受了一惊，身形渐渐隐没直至消失。
“没什么。”这种事还是不要说了吧，免得再吓到这小孩儿。
殷子清脸上是一贯的从容微笑，倒是没怎么让江怀止生疑。
“神神叨叨的。”江怀止嘀咕了一句，又扬声道，“喂，快进来吧，我这儿还是有点食物可吃的。”
“哎！”刀子嘴豆腐心的小孩儿！
入了夜，小城便更显荒凉。街上的一些游魂在半轮月亮的映照下渐渐显露了身形。阿莹早早地蹲在了门口，呆呆地望着空中的月亮，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你可是还有什么牵挂？”
阿莹回头看了看殷子清，慢慢站起身来，开口便是清亮的少女音：“公子，你可知阿莹是怎么死的吗？”夜晚让她恢复了不少力量，连身体也渐渐凝实。
殷子清见她主动提及自己的死因，心下一跳便道：“不知。”也许，阿莹是真的看开了吧。
“阿莹是病死的。”阿莹眼神放空，好像看到了曾经，“很久以前，我居住的小城里来了一个法师，几家的长辈都很高兴，就一起请了那位法师开坛做法。可是，就在那法师走后不久，城里就流行起一场瘟疫，很多人都因此病倒了。可是我们那座小城却像是被隔离了一般，没有人得到外界的支援。我生活的小城变成了一座死城！”
阿莹突然激动起来，随后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等我再次觉醒意识后，就发现自己已经变成了一个灵魂，离开了那座小城，来到了这个陌生的地方。但同时我也发现，我没有办法投胎转世了。”
“所以，我看公子是有大本事的人，否则怎么能从那只恶灵手里救下我呢？”阿莹看向殷子清的目光充满了期待。
殷子清心下了然，虽然很不想打碎阿莹的期望，但还是决定从实道来：“我想 ，这就是你不能投胎转世的原因了。那位害得你家破人亡的法师，就是你心中的执念。只不过是你不愿意承认罢了。”
殷子清看着少女怔愣的模样，叹了口气，忍不住抬手揉了揉涨痛的太阳穴。
他就不该接下那人的委托！他感觉自己现在叹的气比一年的还要多！
殷子清看着街边的游魂道：“若是有执念，连我也不敢强渡你的。”
这些没有意识的魂魄游荡世间，只为了结心中的执念。若是强渡他们转生，便极容易化作厉鬼为害世间。而像阿莹这样有了意识的魂魄如若化为厉鬼，对人世间的危害更是难以估量。
“帮人帮到底是我的原则。”殷子清淡淡道，“但是我也要征求你的意愿，你是否，想要再回那个伤心之地呢？”
不过，无论阿莹答应与否，那个法师他都找定了。
那法师散播瘟疫，覆灭小城，说不定这天下大乱也有他掺了一脚的原因。
“我愿意，我当然愿意！”阿莹神色激动，如若她现在还是活人，那么双颊肯定也布满了激动的红霞，“若是能找到他，那更是再好不过！”
阿莹双眼睁大，那瘟疫盛行的黑暗时光仿佛再次在她的眼中呈现。还未感染瘟疫的人们想要逃难，想去求医，但是却好像遇上鬼打墙一般，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城内，永远也离不开这座充满着死气的小城。
这段黑暗的时光中，在鸣叫的永远只有乌鸦，熟悉的人们一个接一个的死去，而她，死了也不能好好地去投胎……
绝望啊……
阿莹的双眼已经失去了焦距，身上也开始冒出一缕缕的黑气。
居然到今日她才知道，罪魁祸首就是那个法师……
多么讽刺。
那个法师……找到他……
找到他了，之后做什么呢？
阿莹失焦的双眼留下了一滴血泪，身体周围开始弥漫黑气，口里喃喃着：“杀了他……”
“杀了他！”
殷子清一惊：“阿莹？！”
从阿莹睁大双眼时殷子清就顿感不妙，看见她周身弥漫的黑雾和失焦的双眼更是暗暗叫苦。
刚才提到那法师时还好好的，怎么这一会儿反倒是被刺激到的样子呢？
这已经是要堕落为恶灵了啊！
殷子清急急喝道：“阿莹，回魂！”说着便向阿莹甩了一张符纸。
符纸贴到阿莹额上的一瞬间，阿莹的身体一顿，双眼渐渐恢复清明。殷子清见状终于松了口气。
“公子，我……”回过神来的阿莹想到自己刚才所为，像被迷了心窍一般，突然间就发了狂，险些伤了殷公子……阿莹简直羞愧难当。
“没关系，不过这也给了我一个警醒。”殷子清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从袖中取出了一个罗盘状的东西，“你愿意让我用此盘暂收你的魂魄吗？你的执念，我会帮你破除。”
“我相信公子。”阿莹柔柔一笑，化为一道光影射入了罗盘。罗盘接收完阿莹的魂魄，盘面飞快的转动了几圈，最后重归平静。
殷子清收了罗盘，无视脚边微歪着脑袋蹲坐着傻乎乎看月亮的小鬼，转身回了屋。
老人的房门是开着的，也正因如此，殷子清这才看清了房间的全貌。
墙皮烂得仿佛伸手一拂就能纷纷掉落，床也随着老人翻身而发出“吱吱”的声响。老人身上盖着半新的被子，床头还留着一份未动的饭菜。
对于这样生活拮据的家来说，江怀止对养父的照顾已经尽心竭力了。
殷子清走到江怀止的房门前，看到小孩儿的生活状况，心中忽的酸涩了一下。
江怀止小小的身体蜷缩在旧毛毯中，小小的木板床轻轻一动就会晃悠一下，直教人看得心惊胆战。小少年的脸上永远都是黑一块白一块的。
这个家太小了，小到连让他这个外人休息的地方都没有，殷子清环顾四周，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走出了屋子。殷子清寻了一棵枝叶茂盛的树，脚尖一点就跃上了枝头。
树枝上意外的睡觉还不错，殷子清这眼睛一闭，就一觉睡到了江怀止烧好了早饭。
“早啊，小怀止。”殷子清跃下树枝，脸上挂着笑凑到了炉灶前。
“……你这是专等着吃饭的吧！”江怀止额上青筋一跳，扭头刚要发作，就对上了一对漆黑的熊猫眼，“你怎么了？！”
殷子清揉了揉眼睛。
在山上隐居的时候，他是整日整日的无所事事。所以生物钟准得出奇，到时就睡，到点就醒，根本就不存在这种半夜起来的情况。只是没想到他的身体还是那么娇弱，这么容易就有了黑眼圈。
“没事儿没事儿！”殷子清打着哈哈，伸出手便要去揭开锅盖，“让我看看今天吃什么？”
江怀止伸出筷子“啪”的一下打掉了殷子清的爪子，速度之快让没有防备的殷子清愣了一下，随后揉着被打的手腕，若有所思的看了看江怀止持筷的手。
没想到这小孩儿……
江怀止可不知道殷子清脑子里在想些什么，他转身从一旁的锅内拾出一只馒头递给殷子清：“粥是给我养父熬的，你不能喝。这个给你吃。”
小少年黑乎乎的手中握着白白胖胖的馒头，对比感十分强烈。殷子清心中有些不是滋味，立在一旁久久未动。他知道，这已经是江怀止家最后的好食物了。
“还是你自己留着吃吧……其实我不饿。”见少年固执的将馒头举在自己面前，殷子清向后退了一步，摆了摆手。
“给你你就拿着！”江怀止一把将馒头塞进殷子清怀中，“锅里还有呢！别这么矫情，没给你吃野菜就不错了！”
看到殷子清盯着手中的馒头不动，江怀止扭头继续盯着炉中熊熊燃烧的火焰道：“有东西吃就走开吧，我可是还要继续做饭的。”
殷子清闻言默默退出了厨房，垂眸咬下了一口馒头。
很烫。但是又软又甜，很……好吃。
他曾经吃过那么多山珍海味，但这一个馒头却抵过了万千佳肴。
江怀止这个小孩儿怎么这么嘴硬心软，可爱的让人心疼。
殷子清几口吃尽了馒头，心中的一个念头越发坚定。
这时，屋内传来了碗落地打碎的声音，随后便是膝盖跪地的闷响。
殷子清脸色一变，飞快的转身跑进了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