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凌霄殿, 染星跟笼子里跑出来的鸟儿一般自在,看哪儿都觉得好奇有趣得很。
天界的宫殿建筑大多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丹楹刻桷、琼楼金阙, 怎一个富丽堂皇了得?层层叠叠, 远远眺望不到边界,亭台楼阁弯弯道道,七弯八拐的走了一遭又一遭,她才意识到自己迷路了。
第二次路过眼前这所破落又极具标志性的宫殿,染星停了脚步,略好奇地推开两扇朱红大门。
内部景致荒败,碎瓦颓痕, 只花园里的一株李子树在杂草堆里傲然挺立,枝头结满了累累硕果。
腹中咕噜一声,适时提醒她不吃早饭的恶果。
她道是哪儿来的果香,原来就是这一处。
染星脚尖轻轻一跃, 身体轻盈盈落到粗壮的主干站定,捡大的红的摘了两颗揣怀里, 悠闲将后背一靠, 美滋滋把果子往嘴里送。
咔嚓咔嚓,她眼睛一亮, 欣慰叹道:“好甜。”
“谁在里面?”
染星吃了一惊,抬眼看去, 就见殿外不知何时进来一个翩翩少年郎。
少年着一身宝蓝色锦服, 头戴玉冠宝珠, 轮廓分明,生得龙章凤姿,一双眸子如琉璃似的纯净,又似潺潺春水,融化了冰封万里的寒川。
她心思百转,只恨自己习术不精,连最简单的隐身、位移、飞天遁地等仙法都没学会,没法子跑路,勉强只能控控水流和火球。
这下可好,偷果子被抓了个正着。万一告到掌教面前,师尊丢了人,回头少不得要重重责罚自己。
一愣神间,她重心不稳,从李子树上栽了下来。
一声唉呼,染星又万般庆幸还好不是脸先着地,于容貌无损,也就是痛上一段时日罢了。
惴惴不安之际,腰间扶上一只有力手臂,将她悬空的身子按进怀里,抬眼对上一双明净的眸子。
鹅黄色衣袂飘飘,宝蓝色的锦缎翻飞,一阵天旋地转,两人安稳落到地上。
脚踩着土地,染星一颗扑通直跳的心肝也踏实了,转而看向面嫩的少年郎:“公子,男女授受不亲。”
嵘元一怔,跟抱了一块烧灼的滚铁似的放开她,退后一步,探究地朝她瞧了瞧:“你是哪家的小仙子?竟敢罔顾天规,擅闯菩乐殿?”
染星东张西望了一圈,此地只有她们两人,自己死不认账,别人又能拿她怎样?
打定主意,染星撒丫子地往殿外跑。
不过是看她面生,以前好像没来过天宫,于是生了逗弄的心思,眼见对方不吃这一套,嵘元压了压唇角,追了出来。
“你可知自己擅自闯入天宫禁地,已是犯下重罪,妄图逃避问责,更是罪加一等。”轻轻巧巧一个瞬移,拦在她的面前,嵘元双手背在身后,一脸老成持重的作派。
自己两条腿,如何能跑得过对方的仙术?染星干脆停下来,懒得做无谓挣扎,不慌不忙替自己诡辩:“这里除了你我,可还有其他人?”
嵘元不明就里,摇摇头:“没有。”
染星舒心地扬了扬眉毛:“这不就得了,谁看见了?”
嵘元笑也不是怒也不是,越发起了逗弄她的兴致:“你可知本……可知我是谁,竟敢大放阙词?”
染星又重新打量了面前的少年郎,身着常服,周身环佩叮当,眉宇间自有一股凛然的威严,举手投足间矜贵非常,比霓裳那种浮于表面的华贵更添几分内敛。
个子高高挺拔,比染星还高两个头,就是面嫩了点,看着比她还小。
染星眼珠子滴溜溜一转:“那又怎样,我也是有靠山的,我的靠山是天机殿的斗微仙君。”
“哦!你竟是天机殿的小仙子。”嵘元脑袋里突然浮现斗微仙君没脸没皮的老脸,心头微讶:不想斗微仙君其貌不扬,眼光倒是不错,捡了个紧紧有趣的小人,比天宫里那些恪守成规、木讷呆板的小仙子好玩多了。
染星偷偷瞄了一眼跟着自己的少年郎,心里烦闷,思忖该如何摆脱此人,免得一会儿回凌霄殿穿帮。
远远瞧见前方飞檐流阁,雕梁画栋的一排排长亭楼阁,高高架起的桥梁下,是一条宽阔的河流。
波光粼粼的涟漪漾开,水流泛起星光点点,斑驳陆离,灿若银河,好生一副壮观又震撼的景象。
越过高桥天河,染星瞅见一方水池里生长的莲花很是不同。
此莲无叶无根,不似她从前见过的或白或粉的清高脱俗,宛若夏日盛开的石榴花一般鲜红,妖艳似火。
倚着栏杆,染星伸手要去够一朵凑近瞧瞧看到底是哪里不同……
一旁的嵘元大惊失色,开口斥责:“别碰,这是红莲业火。”
这名字听着怪耳熟的,难不成又是什么千奇百怪的仙草灵植?
染星定了定神,看他对此莲一脸畏惧,她看不出个理所当然来,只道:“好好好,我不碰就是了。”
嵘元心有余悸:“你可知道红莲业火能灼伤魂魄,仙魔触之皮肉绽裂,形神俱灭。至今几十万年来,仅有两位罪恶滔天之辈受过业火焚身的极刑。方才本……方才晚一分制止你,你这小仙此刻早已灰飞烟灭,天地间再无一丝一毫痕迹,哪里还能这般好手好脚的站着说话?”
知晓其中的厉害关系,染星怛然失色,浑身汗毛竖立,冷汗淋漓,过后又是一阵余悸,胸口里的小心肝一阵扑通乱跳。
她暗自琢磨道:看来这天宫的东西还是莫要乱摸乱碰才好,一个不小心年纪轻轻的道消身陨,日后怕是要在野史里留上一笔。警醒后人定要多多通读古籍,莫要学她因知识贫乏而作死丢了一条小命。
染星不是不知好歹的,当下恭敬朝对方拜谢。
瞧她正正经经的样子,嵘元没趣地摆摆手:“无妨。观你应是来参加天后宴会的,兴许是迷路了。看时辰那边也快开席,正好我也要过去,你且跟在我后头吧!”
染星巴不得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话本子上说的果然没错,越是美丽的事物,其根本越是危险啊!
当即亦步亦趋地随着嵘元身后,东拐西拐的经过几方亭台,才终于在尽头一方瞧见高耸入云的凌霄殿。
殿外至殿内的仙使们一层层往里唱报:“太子殿下驾到!”
“太子殿下驾到!”
凌霄殿内一静,众仙放下杯盏、鲜果,一同往入殿的通道望来。
染星狐疑地往后瞧了瞧,没瞧见仙使们唱报中的天宫太子,一转头就对上众仙聚焦而来的目光,正深感莫名,突然发现众仙的目光俱是落到自己身旁。
侧目往身旁一望,少年郎身姿笔挺,先前就觉得此人容貌气质皆是贵不可言。这凌霄殿上仅她二人,染星心里头突然冒出一个不好的念头。
师尊从善的眼风一扫,虽是冷皮冷面,可那表情好像已经认定她又出去闯了祸事。
诚然,她的确差点酿成大祸害了自己,如今这般一回想红莲业火之可怕,顿觉头皮发麻。
硬着头皮挪到后面的角落里,绕道回自己的座位上,染星作安安分分的乖巧状。
她自认为低调,却不知早已引起了一部分注意。
抬头,染星就瞅见对面一排角落里一位桃花玉面的女仙死死盯着自己,恨不得把自己看出一个窟窿的架势。
染星回看对方一眼,对凝音此番突如其来的敌意颇感不解。至那日松林一别后,两人便结下梁子,今日天宫宴会上盯着自己阴阳怪气的,也不知是抽了哪门子的风?
她往大殿中立着的少年郎瞧了瞧,收回视线,望着面前的瓜果珍馐,犹豫一会儿先吃哪个比较好。
云想按捺不住拿胳膊肘捅了她一下:“你之前不是一直好奇凝音仙子的姑姑长得何等绝色?喏,坐在侧位那个瓜子脸的就是娉宁天妃。”
顺着云想指的方向望去,染星就看见一个下巴尖尖,柔弱如水的美艳女子。乌压压的发髻里珠钗环绕,艳妆华服,美则美矣,掩去了本来面貌的百般风情,光剩下一副美人的骨皮,反而失了鲜活。
这样的美人,就如一颗久放的梨子,入口甜津津,啃起来却干巴巴,不如刚摘下来时的新鲜水灵。
主位上的天帝眉目深敛,依稀可以辨认年轻时的神采英姿。传闻中龙威虎首,有撼天狮子上云霄般凛凛神躯的天帝陛下,也不过只是一个模样较儒雅的中年男子。
天帝身边的天后云髻雾鬓,淡扫蛾眉,姿容也是不俗,端庄典雅地往主位上一坐,泾渭分明,当真是雍容华贵。
染星深深一叹,暗道这天界传闻果然当不得真,分明天后比宠妃还要美上几分,也不知是不是娉宁天妃暗中使了银子还是用了手段,外面盛传的都是天妃如何绝色……今日一见,言过其实而已。
等染星再回神时,就发现凝音这会儿没盯着自己,笑盈盈地和方才同自己一起进殿的少年郎打招呼:“太子殿下。”
嵘元面色淡淡点了点下巴,恭敬见礼:“拜见父君母后,儿臣来迟了。”
天帝颔首,一挥广袖示意:“众卿家不必多礼拘束,今日宴会上无君臣之分,开席吧!”
此话正合她的心意,染星早就饿得头晕眼花,赶紧捡了面前盘里最大最红的一个桃子,往衣服上擦了擦递给桃鸢。
桃鸢微微愣神。
自前不久重阳节过后,染星才意识到云想和霓裳原身为蛇,而桃鸢则是昆吾山头修炼飞升的桃花仙子。
她后知后觉想到桃鸢原身为桃花树,当着对方的面吃她的同族,似乎不妥。
桃鸢看出她的疑虑:“我早已脱胎换骨,只是唯有一点,不爱食果子。”
染星点点头,放下仙桃,转而给自己剥了一颗荔枝,甜润生津,说不出的美妙滋味儿。
她正吃的欢快,就注意到有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抬头,就与那天宫太子打了个照面。
她冲对方得体一笑,又把注意力放到面前的果盘里,全心全意对付这些清甜可口的瓜果。
“你刚才去哪儿了,怎么会跟太子殿下碰到一处?”云想悄悄凑过来,一脸八卦。
心里暗自鄙视他一个大男人如此八婆,染星脸不红心不跳地扯谎:“这不是迷路了,所以跟着殿下一块来了。对了,你听说过红莲业火吗?”
云想没来由地打量她一眼,又见桃鸢也凑过来听,才古怪问她:“你怎会知晓红莲业火?”
“哎,你别管我如何知道的,你同我说说红莲业火呗!”席上众仙杯盏交错,相互吹捧,染星吃了一肚子素味果子,再好吃也都吃腻歪了,听说其中有辛密,便撑着下巴听云想胡侃。
桃鸢也是聚精会神的模样,两人齐齐望过去。
云想被她们两人眼巴巴地瞅着,心里莫名生起一股子自豪来,清了清嗓子:“这红莲业火乃地狱之火,这个你们听说没有?”
染星之前就觉得耳熟,此刻一经提醒,恍然大悟的想起自己从前在书籍里见过的。
桃鸢受不了他这幅故弄玄虚的神秘语气,一巴掌糊了过去:“别卖关子,快说。”
云想努了努嘴,敢怒不敢言,委委屈屈的将眉毛一耷,娓娓道来:“传说上古仙魔大战对峙,两军交战,那叫一个激烈啊,凄惨啊!到处尸横遍野、山河骤变,六月飘雪,人间惨剧……诶诶诶,你们两个能不能有点耐心,听我把话说完,马上就要说到重点。”
染星抚着浑圆的肚皮,打了个哈欠,吃饱了就想找个地方躺着睡会儿觉。
桃鸢被传染的跟着打哈欠,两眼泪光闪闪,也是犯了困意。
“上古战神骁勇善战,可魔界也不是吃素的,两方兵戎相见了数万年,有文官献了一出计策,说是鬼界的地狱之火可焚尽神魔魂魄。于是天帝派遣当时的天宫太子去鬼界借红莲业火一用,不过后来大魔头于上古阴阳流火阵中形神俱灭,所以红莲业火派不上用场。归还的仙使不小心打翻容器,红莲业火便在天界泛滥生了根,耗尽人力物力终于寻到一种特殊材料修筑了一方池子,才没有导致业火将天宫烧个窟窿。据说为了震慑罔顾天规之人,天界将业火池废物利用,现今是天界处罚力度最高的极刑,专门用来惩罚枯恶不悛、罪恶昭著的犯人。”
与方才太子殿下的说辞相近,看来对方没有诓骗自己。染星后背生了一层薄汗,又问:“听说菩乐殿是天宫禁地,又是为何缘由?”
云想双眼一瞪,凑过来小声道:“姑奶奶,小点声,这是天家的一桩秘闻,这个不方便在人多眼杂的地方讲,等回头再说。”
染星暗暗将好奇压在心头,转而望向主位上身着金色五爪龙袍的天帝,仿佛一团云雾遮挡在眼前,叫人无法一窥全貌。
她心里纳罕,无缘无故的,总觉得这天帝的眉眼有几分眼熟,一时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她这边正打量着,天帝却突然朝这个方向望了来,染星正要移开视线,发现天帝的目光在她们三人身上转了一圈,然后询问掌教:“日前听闻从善仙君收入一关门弟子,斩凶兽、得圣草,援救同门逃出魔界,在蓬莱考核上大放光彩,不知掌教爱徒是哪一位?”
从善冷若寒霜的面皮上终于露出难得的恭维笑容,拢了拢手:“小徒顽劣,不成气候。”
说着,沉音唤她:“染星,还不见过天帝天后。”
见众仙家一同望向自己,目中打量,染星硬着头皮出列,规规矩矩朝上座作揖:“拜见天帝天后。”
明禹并没有摆架子,语气温和道:“平身,你且抬起头来,叫朕瞧瞧。”
染星本就不喜天宫的繁重规矩,既然是天帝的旨意,她便大大方方地看了回去。
两人大眼瞪小眼地看了一会儿,明禹破功,嘴角咧着笑意:“听闻你得了一伴生兽,本君却是从未见过有人能豢养此兽?”
一听说伴生兽,众仙家更是如饿猫闻见了鱼腥味似的,盛酒的、吃果子的、私下窃窃私语的,都停下了动作,俱是探究的观望着。
听出了天帝话里的深意,然,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染星不大乐意地询问唔唔的意见,呜呜跟她的意思差不多,不愿意出来。
“既如此,你就装睡吧!”染星同它传音完,便将唔唔从布袋子里取出来,捧在手心里。
瞧见一只软乎乎的白团子瘫着肚皮睡觉,众仙家纷纷上前围观,神色各异。
她误服星灵果实白白涨了五千年灵力的事迹,怕是早已传遍整个仙界。
不知这些人心思如何?也不知自己的秘密是不是已被旁人窥探?染星六神不安,只能故作镇定、坦然。
“孤听说过你,却是今日才知你唤染星,倒是个好名字。”
染星抬头,望进一双泉水一样的眸子里,她此刻恨不得将那广传自己之名的恶徒兜上麻袋,劈头痛打一顿。
正所谓人怕出名猪怕壮,闷声发大财才是王道。
斗微仙君打了个喷嚏,终于挤进里一层外一层的人群里,沾沾自喜:“如今你声名远播,还要仰赖本君,说说看你打算怎样答谢?”
染星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被他气乐了:“我谢谢您。”
斗微仙君颇受感动,面上又带着一丝酸涩,摆摆手:“无需客气,你这小辈甚合本君眼缘。”
染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