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回府了？从侧门？

    沈宁欢心头一紧，听这话的意思难道王爷就在附近？她慌忙左顾右盼，可身处偌大的园子里根本辨不清方位，鬼知道侧门在哪儿？佑王的凶狠暴戾京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她心里极害怕撞上这个煞神，在原地踌躇不前，衣裳都快被她拧成腌菜了。

    秋意园不小，她不熟悉路，也不可能自己另择路而行，看来，只能请求宋管事带自己绕绕路，避开王爷。

    她实在是害怕，心中暗暗想，就算多走段路也是无妨的。

    沈宁欢壮着胆往园外走，透过参差交错的绿荫，隐约看见宋管事站在园林门口，正毕恭毕敬和人交谈着，另一道清亮的嗓音仍然振振有词，只是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那人被院墙遮挡，从她的角度完全看不见。

    许是听见园内传出动静，宋管事鬼使神差回过头来张望。

    那一刻，沈宁欢与他对上眼神。不知是不是错觉……她觉得宋管事的脸色陡然一白，正巧，外边那个明亮清澈的嗓音也停了。

    整个园子瞬间变得安静，风轻轻吹着，灿黄的银杏叶飘扬，沙沙作响。沈宁欢加急脚步，想尽快走出这片古怪的沉默。

    行至出口的月亮门，视野终于开阔了，她也看清和宋管事对话的男子。

    万万也没有想到，竟是一个俊朗的素衣公子。他眉宇清朗，面色却带着病态的苍白，温文中有几分疏离，仿佛铺天盖地的白雪中默然绽放的冷梅，清绝出世。

    是很好看的，她想。

    其实自从认识林亦后，再看别人，沈宁欢已经很难生出“好看”的想法了，全都被他比了下去。眼前这位公子和林亦气质截然不同，相貌上他们没法比较，但同样也是极为出挑的。

    她心下又纳闷，这般风度，和方才那调侃甚至戏谑的语气不太相符啊……但转念一想，自己也只依稀听得些只言片语，不能作数。

    那公子望见沈宁欢，并未流露什么表情，回头见宋管事神色慌张，却不易察觉地挑了挑眉。

    “这位姑娘是……”

    与方才清亮的嗓音不同，他声音淡然，平和如静水，更让沈宁欢怀疑自己刚才听错了，甚至说……他们根本不是同一人？

    宋管事面色复杂，一脸头大的模样，硬着头皮答：“沈家三姑娘。”

    “哦……”这一声拖得有些长。素衣公子眼神微动，目中浮现了然的神色，又掠过几分不怀好意的笑。

    沈宁欢一心疑惑宋管事这是怎么了，倒没留意他变化莫测的神情。

    “姑娘可是要出府了？”公子淡笑着询问。

    他目光干净，声音也温文无害。沈宁欢听着挺顺耳的，不自觉放松了戒备，脱口而出回答道：“是的。”

    “宋管事手头事儿多，方才听他说要去整理下人的月钱，倒不如……由在下为姑娘引路吧。”

    “嗯？”沈宁欢一时没反应过来。

    宋管事大惊，刚要反驳，但见公子意味深长冲他笑着，立马吓得噤声了。

    “若是这样就不劳烦您了。”沈宁欢看了宋管事一眼，小声道。她自己摸索着大抵也能走出去，只是那公子的好意她还在犹豫要不要接受，毕竟人家一脸病容，麻烦他跑一趟是不妥当的。

    宋管事见公子眼中带着威胁，强行改了口，磕绊道：“那、那好吧……”

    公子目中闪过几分算计，又不经意地、云淡风轻地开口：“王爷此番匆忙回转，怕是厌恶旁人打扰的，在下可以带姑娘从芳锦园的岔路走。”

    沈宁欢正想着要怎么回避王爷，这话对她而言简直是雪中送炭！但……她转头见公子这苍白的脸色，又怕他劳累，仍然迟迟没有开口答应。

    公子似乎看出了沈宁欢的为难，笑意谦谦，体贴道：“姑娘不必太过介意，在下奉命来王府传信，如今事了，自然也是要出府的。”

    “……是吗？那就麻烦了。”素衣公子的善解人意让沈宁欢心生感激，她不再犹豫，即刻便答应下来。走之前，她又转头和宋管事礼貌地道别，宋管事点头，说“好的”，“再会”，可脸上的笑容已经有点僵硬，甚至惨淡。

    他眼睁睁看着世子殿下带沈宁欢往东头走去，那……那正是王爷回府的必经之路啊，这个时间点儿过去，岂不是撞个正着？！

    宋管事拔腿急奔，从小巷绕路，赶超了他们，满心满意都念着要去通风报信。

    *

    沈宁欢陪着素衣公子缓缓地走，这一路倒是慢而悠闲。

    “姑娘来王府所为何事？”清淡的声音随口问。

    沈宁欢不做他想，老老实实回答道：“来核对账目。”

    公子若有所思点了点头：“近日来王府核账的人倒是不少。”

    能避开王爷，沈宁欢心情也放松了，心中漫无边际地想，恐怕是因为前段时间方长弈被削爵，他们都怕王府欠债不还吧……

    行至一道路口跟前，公子的脚步慢慢停了下来，他眼光微沉，直直凝视着眼前悠长的、一览无余的廊道。

    方长弈既然走了侧门，此时怎么可能不出现在此？

    沈宁欢见他面色肃然，又寻着他目光看，宽敞的廊道通向远处，看不见尽头似的，两侧有零星的侍女在打扫落叶，因此显得十分寥落。

    “从这里走吗？”她不解地问。

    “不。在下只是想起了些旧事，不自觉驻足。”公子淡然笑了笑，“我们走吧。”

    两个身影渐渐远去。

    屋脊之上，穿着繁复朝服的男子从阴影处走出，他目光沉冷，居高临下遥望着远去的人。

    “王爷？”屋檐底下的侍卫见人走远了，仰起脑袋，小声地提醒。

    方长弈朝底下随意看了眼，问：“这屋子里可有衣裳换？”

    他是从宫中回来的，若是让沈宁欢看见自己一身隆重的朝服，实在不好解释。现在，还不是坦白身份的时机。

    他本打算先低调回府换身衣裳，没想到方重衣那小子居然故意来揭他的底？

    侍卫抓了抓脑袋，实在闹不明白王爷这一连串举动的意图。他们所在之处是一间库房，衣裳有，但只是些寻常布衣，和王爷平日穿得那些是万万不可比的。

    “有的，可只是些素淡衣裳，恐怕——”

    “无妨。”

    侍卫见王爷颇在意世子和那位姑娘的去向，小心翼翼问：“需不需要属下喊世子回来？”

    “不必。”方长弈静立在高处，目光悠远，凝望他们消失的方向，“自然有人能整治他。”

    说罢，他直接寻着天窗跳进屋殿里，门都没走。

    侍卫傻眼了。

    廊道远处的侍女边擦拭铜鼎边纳闷：王爷今日行走的方式好生奇怪，回府走的是侧门，进屋还走的房顶？

    *

    沈宁欢一路跟着公子，绕过芳锦园，又穿过几所殿宇，踏上了视野开阔的平地。汉白玉柱矗立八方，颇为恢弘，居中是鲜妍烂漫的花圃。走到这里，她总算有了一丝熟悉感，大致莫清了王府大门的方向。

    不知怎么的，经过那条廊道后，公子便一副愁眉不展的模样，她虽不解，但也不好贸然相问。

    “多谢公子，我已经知道怎么出府——”

    “方重衣，你又在这里坑蒙拐骗！”铜铃般清脆的女声从侧面传来，一石激起千层浪。

    沈宁欢寻声望去，那是一个身着鹅黄衫的圆脸姑娘，恍惚中得见那模样很是娇俏。

    素衣公子倒抽一口凉气，看见她跟看见鬼似的，拔腿就逃，健步如飞。

    沈宁欢看着他矫健的身姿，全然不是刚才病弱的模样，话都不会说了。

    她受到了十足的惊吓。

    远远看去，方重衣好像中了计，跑着跑着被什么陷阱绊倒，从台阶上跌了下去。那姑娘急急赶过去张望，似乎在冷嘲热讽，谁知方重衣临死仍不忘拉她一把，姑娘还没来得及得意，两个人就噼里啪啦一起跌下去。

    沈宁欢不放心，赶紧追上前去看。陡阶之下是一个小花丛，花丛中窸窸窣窣，两个人的衣衫时隐时现，时不时有喘息声。

    她知道两人多半在扭打挣扎，但这场面，怎么看怎么奇怪……

    “你、你们——”她既担心，又有点……有点没眼看。

    正着急得不知如何是好，眼睛忽然被一双大手蒙上。

    “不要再看了。”后背迎来一道暖意，耳边传来低沉的轻声细语，“看我吧。”

    “啊？”沈宁欢下意识一惊，闻到那阵清淡朦胧的草木香，又微微安心下来。她两手犹犹豫豫抬起来，覆上他手背，试探地摸索着，那是一双修长又骨节分明的手，有恰到好处的、令人依赖的温度。

    沈宁欢把那双手轻轻掰开，身后人没有说话，依着她。她触到他手心的薄茧，心下更加安定了。得了一线光明的她刚想回头，却冷不防被他圈进怀里，不由自主后退了半步，彻底贴在他胸口上。

    那人轻扣她的腰，稍稍旋身，彼此便是面对面了。咫尺的距离她没敢抬头，林亦却顺势低下了头，薄唇似不经意碰到了她的耳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