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的宠妻日常

34.三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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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受到耳廓稍纵即逝的温度和触感, 沈宁欢心底一慌, 抵着他双肩的手倏地收紧,攥住了他的衣裳。她忽然发现林亦今日穿的竟是件朴素的布衣,悄悄抬眼看,一头青丝也只用灰蓝发带随意束了起来,额前发梢散落几缕,遮盖了如诗如画的眉眼。

    这样平凡的装束,倒显得格外清雅淡泊, 若远山烟雨中的一叶孤舟, 悠然于尘世之外。

    “你、你怎么会……”其实她本来不指望林亦在府上的,更没想过能碰上, 那人根本是挂闲差而已。

    没想到这趟居然真遇到了。

    “嗯,府上有些事, 所以我在。”林亦淡淡应了一声,若有似无回避了问题, 只拉着她掉头就走。

    他是从宫里回来的。汪靖贤一案牵涉得过广, 连带又钓出不少大鱼,万弘已经被朝廷抄家,可账目存疑,那夜经沈瑄提醒, 他一路顺藤摸瓜, 竟查到容觅利用纪云街的当铺来洗钱, 暗中转移万弘的资产。因此, 便打算进宫和皇兄通个气。

    顺便, 把他和沈宁欢的婚事提上日程,让皇兄心里有个底。

    还没到王府,林亦就听说沈宁欢来的消息,好在管事们一个个都机警,表面上若无其事的,没什么夸张的举动让她见怪。

    除了某个添乱的人。

    沈宁欢云里雾里回头看,小花从里淅淅索索,枝叶轻轻颤动着,鹅黄衣角和素色袖袍若隐若现,想必两人仍然在僵持打闹,互不相让。

    那位素衣公子……不,方重衣前后的反差太大了,她实在难以接受,心中好奇,不免多看了几眼。

    林亦手上用力,让人贴近自己身边,轻轻把她的脑袋掰回来,摁到自己肩膀上,语气似命令又似哄骗:“不看了。”

    沈宁欢两手拽着他,好奇地抬眸:“那位公子……到底是谁呀?”既然姓方,又可以随意出入王府,想必也是皇亲国戚了?

    他的目光忽地意味深长,步子也慢了,不动声色环视周围一圈,才压低声音同沈宁欢交头接耳:“是不是觉得他不大正常?”

    “嗯。”她用力点头,没注意到两人几乎是脸贴着脸了。

    林亦低眉望着,她细密的睫毛扑簌扑簌的,凝脂般的肌肤在阳光下透出淡粉色泽。他眼中不觉流露几分笑意,声音却愈加神秘:“是景临侯府的世子,对外称是重病在身不宜露面,所以鲜有人知。但其实是小时候摔了脑子,哎……也是可怜。”

    “……是么?”沈宁欢喃喃自语。这样说来,种种奇怪的反差倒可以理解了,不过王爷能容忍他在府上胡作非为,看来对自家兄弟还算包容。

    余光看到周围陌生的景色,沈宁欢猛地清醒,赫然发现林亦正带着她往一处回廊走。

    她警觉地停下步子,不肯走了。林亦默然回望,手中的力道加重,想拉她,可沈宁欢蹙眉站在原地,就是不依,甚至有些抗拒想挣脱。

    “怎么了?”

    她忧心不已,嘴唇动了动,不情不愿吐出几个字:“我听说……听说王爷刚刚回府了。”

    林亦眼中神色一黯,走近了她,缓缓抚过她额前的发梢:“讨厌王爷么?”

    沈宁欢不答,手指轻轻搅着他袖口,看不远处的侍女走远了,四下已无人,才嗫嚅着开口:“嗯,还有点怕。”

    林亦轻轻叹气,埋在心底几欲出口的话又悄然收了回去。

    她想了想,实在不放心,细细叮嘱道:“你也别再王府做事了罢,万一、万一哪天不小心得罪了王爷,岂不是……”

    见她愁眉苦脸几乎要哭了的模样,林亦心中一阵柔软,轻声安慰道:“放心吧,我很少在王爷眼前晃悠的,他恐怕都不知道有我这么个人。”

    “真的啊?”盈然如水的眸子悄然抬起,因为不安,她的手躲进林亦袖子里,无意识地捻着柔软的布料。

    “嗯。”林亦笃定道,又冲她温柔地笑了笑,“放心吧,王爷现下在暖阁歇息,离这十万八千里远,你别害怕。”

    说罢,不待她回答,又牵着人踏上回廊,往翠微深处走去。

    知道王爷不在附近,沈宁欢安心多了,可她对王府的路一窍不通,只能任由林亦牵着。两人穿过曲折的回廊,又路过秋意园的侧门,拐进一条曲径通幽的竹林小道。

    路上时不时碰见些丫鬟和家丁,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下人们一个个神情都有些古怪,看林亦的眼神不大自然,像心虚又像恭谨,最后无一例外都是低着头,快步走过。

    “这是出府的方向吗?”四周越来越幽静,沈宁欢望着参天翠色,觉得不对。她本以为林亦要带她抄近路出府,可看这景致,倒像是僻静的园林深处了?

    “不是,是去湖边的方向。”平静的声音回答。

    “去湖边做什么?”沈宁欢皱眉,倏忽提高了声音,脱口而出反问他。

    竹林寂寂,杳无人声,偶尔从远处传来翠鸟的清鸣,在天际轻轻袅袅地盘旋,显得林间越加空旷和幽寂。

    那人叹口气,转回头,一瞬不瞬望着她,也不说话。

    沈宁欢莫名其妙,反复确认自己衣服没乱,簪花也没戴反,刚要开口问,就被他手上一使劲儿,往怀中带去。她没留神,往前踉跄了几步,正正磕在他胸口上。

    “怎么了?”沈宁欢怔然抬头,慢吞吞开口。

    他顺势环住了她的腰,微微埋首在她颈间。沈宁欢小声抽气,手足无措,想不动声色后退一些,那人却像惩罚似的蓦然收紧手臂,将她的腰束缚得更近,不给她留半分余地。

    这次格外有些强势。

    “你说,多久了?”林亦低着头,似乎很贪恋她身上若有似无的甜香。

    周身被压迫着,彼此的体温紧密相贴,耳侧还游离着灼热的气息。过于暧昧的距离让沈宁欢头脑一片空白,支支吾吾道:“不懂。”

    “足足有一个半月吧?”他声音沉沉,带着蛊惑的意味,又有一丝讨伐之意,“好不容易见面了,却什么话也没有,一心就要走,我想好好看看你都不肯。”

    这……沈宁欢腹诽,这人分明就在耍赖。

    “是不是,嗯?”微微沙哑的嗓音又问。

    “谁让你自顾自一直走,也不讲清楚?现在还赖着我了。”沈宁欢一把推开他,“再说,我只是忙昏头了,谁像你整天那么悠闲自在?”

    那人听罢目光不稳,沉默了一瞬,悻悻道:“也是。”

    声音在清幽的竹林里倍显凄凉寥落,沈宁欢见他被自己打击的体无完肤,后知后觉话说重了,于心不忍,又挪着步子凑上前。

    犹豫再三,她扯了扯那人的衣袖,讪讪开了口:“走啦,不是说去湖边么?”

    林亦没有动,默然望了她一眼,那眼神犹犹豫豫的,半晌,犹疑问:“会不会误了你的时间?”

    沈宁欢心道自己果然是过分了,让他这么小心翼翼的,索性扣住那人的手,闷声道:“不会,我现下也无事可做,你……你就陪我四处转转吧。”

    他怔了怔,忽而一笑。

    “好。”说罢,立刻反扣住她的手,眼底划过几不可查的笑意。

    竹林不大,可小路弯弯绕绕的,颇有些难走。好在林亦对这里十分熟稔,两人穿过一扇小木门后,脚下的碎石子路逐渐变成宽阔的石板道,翠色越来越稀疏,远处灼眼的天光透过枝叶的缝隙隐隐约约照进来。

    走出竹林,沈宁欢彻底被惊到了。

    碧水接天,茫茫雾霭一望无际。远处是烟波缥缈,群山绵延,偶有成群的大雁从天边而来,又慢慢消失在另一头。

    王府的湖,凿得也太大了吧?

    岸边栽着低垂的杨柳,白石曲桥从湖边延伸去,通向湖心花窗青瓦的楼台。

    “哎,太过分了。”沈宁欢兀自摇头,感叹着眼前景象,还是步伐轻轻往亭台走。那个佑王奢侈归奢侈,也不妨碍她在这里欣赏下美景。

    林亦无话,淡然笑了笑,握紧了她的手,顺着曲桥往湖心去。沈宁欢余光望去,总觉得那人的笑容有些……苦涩无奈?

    “王爷平时会来这里吗?”她绕过曲折的石桥,步入阁中。

    “很少吧。”身后人有些心不在焉的。

    她更放心了,笑道:“那就好。”

    亭内是太湖石的桌凳,古朴有意趣,墙边是一张铁梨木矮榻,供人小憩,一个窄边书几,上面放着几本书。

    沈宁欢有些好奇,王爷平日里会看什么书,不免走上前细看,本以为是着三不着两的闲书,谁知全是些名家绘本?

    “王爷很擅长书画吗?”沈宁欢怎么也没法把暴戾无常的佑王和这些文雅之事联系在一起。

    林亦漫不经心的,想也不想,直接回答道:“还行吧,哪怕被削爵了也能卖字画为生。”

    窗外云影变幻,敞亮的天光透过梅花窗投进室内,照亮了书本上的字迹。

    沈宁欢推开窗户,清冽的风扑面而来,令人精神为之一振。从这里看,视线更加开阔了,白水茫茫,如临仙境。

    “喜欢这里吗?”沉默许久的林亦忽然问。

    沈宁欢正趴在窗台边,支着脑袋看风景,听见身边人的声音,回头笑了笑:“嗯。”

    笑意嫣然,仿若初春灼灼盛放的梨花。林亦心头一动,眼前又浮现了些隔世的浮光掠影。他们也一起来过这里,她也是同样的笑容,内里却多了一份虚弱。

    但那双眸子,从未黯淡下去过。

    沈宁欢有很特别的眸子。

    那是一双看似柔弱的、未经历风霜的眼,好像天真质朴得能一眼望尽,可底色是坚韧的,蕴藏着无限可能的。否则当年的她,又如何拼力保全家人,甚至是油尽灯枯靠在他怀里的时候,她仍然想安慰他,拼着最后一口力气,不厌其烦地告诉他,墨城的梨花酿最醇,商州的晚山茶开得极盛,只是希望他余生的日子不会太难度过。

    亭内的气氛陷入一种格外的静谧中,有风悄无声息地穿过。

    “宁欢,回过头来。”沉沉的声音在寂寥中响起。

    那人三番五次出声打扰自己看风景,沈宁欢早就有些不耐了。她撇着嘴,不大情愿转回身去,谁知眼前一花,还没反应,那人已经贴近了过来,温暖干燥的手轻轻蒙住她的双眼。

    沈宁欢陡然陷入黑暗,脚下站不稳,微微后退了半步,倚靠在墙上。

    还没来得及问怎么回事,灼热的吐息已经近在咫尺。他低头,毫不犹豫覆上她的唇,是温柔的,却也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沈宁欢全身一麻,在黑暗中睁大眼睛,睫毛慌乱地忽闪着,来回刷过那人手心。她想推开,但两手手腕被他很轻易地扣在手里,抵在背后。力道倒是不重,可她身上一阵阵发软,根本没力气抽出来。

    他加深了这个吻,像攻城略地一点一点地入侵,并不激烈,却有降服人心的惑力。沈宁欢时而觉得像某个夏天,有清凉的风,荷花的幽香,她一个人躺在小池边昏昏欲睡,像醉了似的,又像小时候在集市上,吃到的第一口棉花糖,清甜绵长。

    时间仿佛很漫长,又仿佛只是一瞬。

    在沈宁欢要喘不上气的时候,他终于肯放下手,后退了些,给人喘息的空隙。

    眼前得见光明,沈宁欢像是从梦中醒来,恍惚不已。她借力靠在墙壁上,也不敢看他,望着地面轻轻喘着气,好半天才勉强平复心绪。

    林亦似笑非笑,还想靠近,可这次沈宁欢有了防备,及时抬手抵住了。她胡乱抹掉眼睛里的水气,幽幽瞪着眼前人,简直气极。

    太阴险了,居然还蒙她眼睛,根本不给她反应的时间。

    “走开。”沈宁欢不轻不重推了他一下。

    “嗯。”林亦淡笑着,若无其事应了她一声,却厚脸皮更靠近些。看她眼角泛起一抹红,忍不住、变本加厉地在她额头、眼角轻轻地吻过。

    沈宁欢连连退让,又低头闪避,胡乱道:“我要回去了。”

    ——说着,就要出亭子,没走两步被他一把牵住手。

    “别走。”

    她不敢回头看,只听到林亦轻声说“我送你”,这次声音倒是挺正经的。

    两人顺着曲桥往回走,一路上,她尽力当无事发生,可气氛和来时已经大不一样。

    ——至少沈宁欢自己这么觉得。

    有时候神思恍惚,好像走得太慢了,有时候如梦初醒般急急追上去,差点撞到他身上。

    林亦倒是和来时没什么区别,步子悠闲,只是时时刻刻留意着,看护着她。

    大概怕自己一不小心掉水里吧……沈宁欢想。

    他们穿过小竹林,到了相遇时的地方,花丛里静悄悄的,方重衣和苏棠已经不知去向,不过沈宁欢现在心里乱七八糟,也无暇顾及。

    林亦正要带着她往大门的方向走,忽然有个侍女截住了他们,目光畏缩,战战兢兢道:“世、世子和王爷正在下棋,说……说要林公子去侍棋。”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已经快听不清了。

    沈宁欢纳闷,林亦又不凶,这侍女见他怎么跟见到鬼似的,怕成这样?

    林亦面无表情,沉声问:“他真这么说的?”

    “是……”侍女的声音不自觉越来越恭谨,抬头见林亦不动声色示意,松了口气,默然退下。

    “世子不是小时候摔了脑子么?”沈宁欢见人走远了,偷偷凑近他,“怎么还会下棋的?”

    “胡来的,还不是王爷让着他。”林亦摇头,双手轻轻搭上她的肩,“你在这等一等,我马上便回。”

    可是,下棋不是一时半会儿的功夫吧?沈宁欢还在犹豫,没有应声,那人便又补充道:“他脑子不好使的,随便糊弄糊弄就过去了,王爷也不想多纠缠,放心吧。”

    说罢,揉了揉她的脑袋,转身离开。

    沈宁欢坐在花圃边的大理石阶上等,百无聊赖望着偶尔往来的侍卫侍女们,忽然,身后花丛里传出细碎的哗啦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拨动枝叶。

    “咪呜~”

    绵软的叫声听得她心都化了,转头一看,毛茸茸的白团子从错综的枝叶间探出头来。

    这只猫毛色如雪,瞳色是晶莹的蓝,格外漂亮。沈宁欢伸手挠它下巴,亲近了些,索性把它捞进怀里。它的性子柔和顺从,没有抵抗,反倒舒服地眯上眼。

    怀里抱着猫,沈宁欢不知不觉想起,这和林亦口中所说的汤圆很像啊?可他怎么会放任自己的猫在王府里乱跑?

    有侍女急急忙忙赶来,见沈宁欢抱着猫,倏地止住步子,不敢动了。沈宁欢见状,手僵了僵,抱也不是放也不是,小声问:“这是你的猫么?”

    “不不。”她连连否认,眼珠一转,又匆匆解释道:“是林公子的。林公子有时候来府上,便会托我们照管一下它。”

    果真如此,沈宁欢低头看怀中乖巧的猫咪,原来它还真的就是汤圆?

    “怎么了?”温厚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沈宁欢仰起脸,正巧撞上那人好看的眸子,她没料到林亦这么会儿功夫就回转,怔了怔,倒是旁边的侍女先抢着道:“林公子可还需要我照管它?”

    林亦目色微动,平静道:“不必,有劳了。”

    侍女点头,默然退下。

    “你啊,既然带它出来了,就要好生管着。”沈宁欢嗔他一眼,目光中带着责备,“别人终归只能代劳,王府这么大,跑丢了怎么办?”

    林亦还未回答,却见沈宁欢神情越发凝重,一脸深思熟虑:“若是冲撞了王爷,被他杀了怎么办?不行不行,以后还是别带到王府来了。”

    他惊讶于她的想象力,默了默,郑重其事点点头:“以后一定看好它。”

    “嗯。”沈宁欢垂眼,默然给汤圆顺着毛,半晌又低声说:“我要回家了。”

    “我送你。”

    她抱着汤圆跟林亦往大门口的方向走,彼此隔着小半步的距离,中途时不时抬眼看,那人回来后竟是挽着袖子的,不像是去侍棋,倒像是和人打了一架。

    当然,这只是她的想象而已。

    两人行至门口,在影壁后的阴影中停步,沈宁欢张望了一眼朱漆大门外等候已久的马车,含含糊糊和他道别。

    “嗯,去吧。”林亦淡然回应她,微微弯起的眉目尽显温润如玉的气质,完全不像当时在亭中那般强势迫人。

    沈宁欢正欲转身,谁知眼前忽地投下一丛阴影,后颈被他轻轻扣住,贴上一层微微灼热的暖,温热的吐息扑在脸颊上,柔软的温度随即覆上双唇。

    这次只轻轻一触,旋即分开。

    这一吻令她措手不及,又好像是很自然的发生。沈宁欢目光朦朦胧胧的,直到怀里的汤圆喵呜叫了声,才恍然清醒,她慌忙地左顾右盼,好在四处没看到什么人。

    “路上小心。”他淡声提醒,神色是温和从容的,恍惚让人以为方才发生的只是错觉。

    她神不守舍应了声,把猫送回他怀里,没敢再过多停留,头也不回出了门。

    林亦眼含笑意,望着素雅背影走远,直到马车彻底离开,才转身回去。刚刚穿过前庭,路边等候已久的宋管事便走上前来,战战兢兢行礼。

    “王爷,世子他……他把王府珍藏的醉里红翻出来喝了,如今在您的书房里睡着,怎么也叫不醒。”

    “把他给我拎出去。”林亦抱着猫,面无表情地吩咐,“没有本王的命令,以后不准他再进府,见着了就打。”

    *

    十月出头的时候落了一场大雨,天气骤然之间变冷,转眼已是深秋。

    沈家的几笔大单子已经到了收尾阶段,只剩些七七八八的零碎事务,沈宁欢也得以轻松了些。趁着这天气还不算太冷,她便打算把唐音约去荣锦街逛逛。

    唐家和沈家只隔了一条街,关系甚好,两人从小一起长大,无话不谈。沈宁欢曾想过,若她和唐音有一人是男子,那当初订亲大概也没云祈什么事了。

    一个天气晴朗的下午,沈宁欢带上兰鸢出了门。她没有坐车,而是直接去唐家,再同她一道坐马车出行。

    去往荣锦街的路上,马车晃晃悠悠地跑着,沈宁欢见她发髻里飞出几根头发,赶紧坐起身子替她整理。

    即便多日未见,唐音还是从前那般,大大咧咧不拘小节的。

    “宁欢,我觉得你变了很多啊。”

    沈宁欢手上正一门心思整理头发,却听见她冷不丁就发出感叹。

    “嗯?”莫名的直觉令她警惕了起来,手上的动作一停。

    唐音狡黠地笑了笑,干脆利落吐出两个字:“胖了。”

    “不会吧?”她摸摸脸颊,又低头看,“真的吗?哪里胖了?”

    “哎……”唐音见此,摇摇头,“以往说你胖,你一点都不在乎,现在这么着急,看来我听到的传闻是真的。”

    沈宁欢立刻懂了,急忙问:“谁在胡说啊?”

    “沈府那么大一家子,我随便找个人问问不就知道了?”唐音坦然答。

    听她理所当然的语气,沈宁欢心生疲惫,虽然沈家下人口风很严,可他们根本不会把唐音当外人啊。

    “其实我心里也没底。”她知道话一旦说开了,难免又要提到某人姓甚名谁,是哪家的公子等一大堆有的没的,这些她暂时还不想面对。

    “你——”

    “过段时间再说吧。”她垂眸,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唐音见沈宁欢如此,也不再勉强,想了想,轻轻拍着她的手背。

    “没关系,你想说了再和我说。”她弯起眉眼冲沈宁欢一笑,咬着耳朵安慰道,“不过你别太灰心了,我相信你的眼光。”

    “嗯。”沈宁欢用力点头,“咱们今天就不提这些了。”

    她们在荣锦街随意逛了几个卖脂粉的铺面,没过多久,沈宁欢便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那些卖文房书画用具的店铺平日都冷冷清清,今日却出奇地生意爆满。除了真正懂书画的文人墨客,还多了许多一看就是外行来凑热闹的人,男女皆有,女子还多是些打扮精致的富家小姐。

    “怎么回事?一夜之间,大家都变得如此风雅了?”沈宁欢书法画技都平平,也不打算进店里,只是觉得这事儿太过稀奇。

    “你真是成天闷在家里,两耳不闻窗外事啊?”唐音弹了一下她额头,“那个无双公子不知道么?”

    无双公子?沈宁欢依稀有耳闻,什么身份高贵却始终成谜,姿容冠绝,不论是黑道白道,官道商道都要予他几分薄面,总之被传得神乎其神……

    沈宁欢不太信有这么个人存在,单是姿容冠绝就靠不住,至少她在京城生活这么多年,也没见过比林亦更好看的。

    “这个无双公子到底是谁?他怎么了?”

    唐音望着被围得水泄不通的翰墨轩,慢吞吞开口:“据说,他要在琅玉湖畔举办一场绘画比试,获胜者能得一百金呢。”

    “一百金?那确实不少。”她后知后觉想到唐音说的“琅玉湖”,听说皇上不但加封了佑王,还把湖心的小岛赏给他了,这简直令人难以理解。

    “对于普通人,确实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唐音下巴指了指店内那些非富即贵的年轻女子,“可你看这些姑娘们,会是为了区区一百金去的人吗?”

    沈宁欢有点明白了。

    “你的意思是,她们都是为了无双公子而去的?”

    唐音点点头:“自然咯。”

    “可是——”沈宁欢看着翰墨轩里络绎不绝地人流,不光是娇贵的富家千金,形形色色的人都有,达官贵人、真正醉心书画的文人雅士,甚至是不惑之年的富商。

    她半信半疑,指了指那些男人:“他们总不会是因为倾慕无双公子而去吧?”

    “那……可能是因为南客也要来。”唐音一手撑着下巴,沉思道。

    南客?那个至今没有显露真身的画师?沈宁欢心想,一个无双公子噱头够足了,再加上南客也会到场,难怪这么多人跃跃欲试。

    唐音又徐徐道:“再说了,无双公子面子大,这场比试会来许多朝中官员,就算不能结识他,扩展下人脉,疏通疏通自家的渠道关节也是好的。”

    听到这,她也大致了解这场比试的本质了,说到底,就是权贵们争名逐利的场所。

    快到傍晚的时候,沈宁欢和唐音打道回府。因为沈宁欢坐的是唐音家的马车,也不想让她送到家门口再折回去,因此下了车后便直接穿进小巷,打算从小路抄进沈府侧门。

    小路很安静,她快到侧门口时,却听见大马路上传来不寻常的动静,沈府大门吱呀被推开,有送客的寒暄声。

    是什么客人来了沈家?

    沈宁欢蹑手蹑脚往路口走,在拐角处偷偷往大门看,门外停着一驾精致的软轿,旁边有两个下人侍立着。正门口处,一个头带轻纱帷帽的白衣公子正和沈瑄沈知行客气道别,举手投足之间流露着矜贵气质,帷帽下的轻纱随风翻飞,缓动如云,谦谦君子、翩然出尘的模样,大概所有姑娘看了都会心折。

    白衣公子礼貌地告别,旋即转身离开了。上轿子的一瞬间,轻风微微拂起帷帽下的面纱,线条分明的下颌露了出来,熟悉的面容若隐若现。

    方……方重衣?!沈宁欢愣在原地。

    他为什么会来沈家?

    晚上,一家人聚在一起吃饭,饭后,沈宁欢见气氛还不错,试探着开口询问:“今天下午,是不是有客人来沈府?”

    “嗯,你知道了?”沈知行随意问着,把盘子里最后一块栗子糕拿给顾氏。

    最后一块啊……沈宁欢看着母亲接过栗子糕,默默咽了口口水。但见她吃得正香,还是什么也没说出口,只能退而求其次,默默拿了块核桃糕。

    她一边吃着,一边坦白道:“回家的时候看到了。”

    沈知行不再答话,和沈瑄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让他说。一般无关紧要的小事,他就懒得亲自说了。

    “无双公子。”沈瑄端着茶,用杯盖拂了拂茶水上漂浮的绿芽儿,慢条斯理道,“届时琅玉湖的比试,会统一选用沈家的颜料。”

    “他就是无双公子?”沈宁欢惊讶地脱口而出。

    沈瑄转眸看她一眼:“怎么?”

    那不是方重衣吗?他……他们俩是一个人?

    “传闻听了许多年,倒是头一次见到真身。”沈瑄没有追究妹妹的反常,轻抿一口茶,目光微微沉了下去,“无双公子的风度的确如传闻所言。”

    沈宁欢也不知道哥哥说的是真心话还是客气话……毕竟那天在王府,方重衣种种匪夷所思的表现已经深深印在了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可是他为什么要以轻纱遮面?”其他不论,他那张脸还是很好看的,到底哪里不能见人了?

    “解释过了,身染顽疾面有瑕疵,不便惊扰到大家。”沈瑄若有似无笑了笑,“不过像他们这样的人,也不会轻易露出真容吧。”

    沈宁欢想不明白他这样做的理由,索性不想了。不管他到底是谁,选用沈家的颜料那可是大大的好事。虽然这笔生意数目不会很大,但意义非凡。这场比试会聚集各界名仕,沈家可借此机会好好展现自家的实力,增加名气。

    “比试是初十。”沈瑄忽然看向沈宁欢,眼含深意,“除我之外,妹妹你也是要去的。”

    “啊?为什么?”这种事,沈家派一个人做代表就够了,怎么非得带她一起去?

    “因为,无双公子特地提到了你。”

    沈宁欢一僵,手中的核桃糕掉盘子里。

    特地邀请她?

    那天在王府,方重衣就主动开口要为她带路,如今想想,动机的确挺可疑的。

    “去就去一趟吧,你哥哥陪着,也不会有什么事儿。”沈知行忽然发话。

    既然父亲都开口了,沈宁欢当然也只能遵命。她颠来倒去想着,还是没将王府撞见的事说出来,林亦虽然毫无保留跟她讲了方重衣的身份,但毕竟涉及皇家隐私,不能随便透露出去。何况她娘亲还在旁边,她一向大大咧咧,万一传来传去变了味儿可不好。

    临近散场的时候,沈宁欢忍不住问:“你们听说过景临侯府的世子吗?”

    景临侯府人丁稀少,一向低调,在这个每天像唱戏般热闹的京城里几乎毫无存在感,早就被人遗忘在角落了。

    沈瑄目光一动:“侯府还有位世子吗?我怎么记得,景临侯膝下并无子嗣。”

    “有的。”沉默许久的顾氏忽然开腔,一脸神秘,“据说景临侯夫人无法养育,可那侯爷只钟情于她一人,不愿跟其他女子有孩子,所以他们便在外头抱养了一个。哎,只可惜祸不单行,那小世子八岁的时候得了重病,此后便一直养在府里,没再出去过。”

    “咳……”沈瑄无奈看了一眼顾氏,温声提醒,“娘,这种道听途说的事还是顾忌一下,别说了为好。”

    一旁的沈宁欢从头听到尾,没有作声,且不说这侯爷是否真如此专情,重病一说,和林亦告诉她的也有出入。

    虽然林亦说这位世子摔坏了脑子,可她总觉得是随口的玩笑,背后恐怕另有内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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