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见来开门的是方长弈, 面色顿时沉了沉,也没行礼。沈宁欢急急跑来,一见是哥哥, 欣喜不已,可猛然想起自己还散着头发,披着方长弈的衣裳,一股凉意顿时从后背窜起,像做错了事一样心虚。
果然,沈瑄的脸色更难看了。
“我听唐音说了试场的事, 来看看你,有没有事?”
沈宁欢使劲摇头, “我换了衣裳, 已经好了。”
“嗯。”
沈瑄走进门,摸了摸妹妹的头发,面带愧意柔声道:“哥哥当时在三楼和人谈生意, 没顾上你,是哥哥不好。”
看着沈瑄亲昵地对待沈宁欢,方长弈几次想阻止,又生生忍了下来,只好放空视线当没看见。
“没事的……”沈宁欢仍然拨浪鼓似的摇头, 甚为乖巧。
方长弈一个人站在旁边, 仿佛无人理会的盆栽, 甚为凄凉。
没一会儿, 唐音也来了。她在门栏后边儿探头探脑, 看着王爷在又不敢进来,犹豫着要不要行礼的时候,方长弈对她挥了挥手,意思是免了,唐音才战战兢兢走进来。
“宁欢。”
她牵起沈宁欢的手,看她身上还披着方长弈的外衣,暗暗有一些惊讶。
正巧这时,沈瑄忽然转过头,说:“宁欢的衣裳……似乎带少了。”
唐音看他话中有话的样子,又看沈宁欢身上披的大氅,顿时意会。沈瑄作为哥哥,自然不希望妹妹穿着王爷的衣服出门,但他也不好直问自己这么私人的问题,只能委婉地提示了。
“有的,我多带了一件褙子,等我回去拿。”唐音意味深长的目光扫过方长弈和沈瑄,蹑着步子溜走了。
沈宁欢浑然不觉屋里气氛有一丝丝诡异的胶着,她看了眼窗外的景色,天边已泛起一抹橙红,现在至少是酉时了。晚上据说甲板有晚宴,无双公子还会在场上宣布拔得头筹者。可转念她又想,下午闹得那么大,待会儿一露面岂不是要被无数道目光给淹死?
还是躲在房间里为好……这种场合,沈宁欢一万个不想去。
“晚宴开始了。”方长弈淡笑,眸色平静望着沈瑄,“沈公子想必还有应酬吧?”
“多谢王爷关心,不是什么紧要的事。”沈瑄客气回应完,又转向妹妹,“宁欢,你——”
“哥哥,你赶紧去吧,耽误了正事可不好。”只要和家里生意有关的,沈宁欢比谁都操心,真心实意想让沈瑄早点去,浑然没有注意到两人之间语带机锋。她自我纠结了会儿,又低声呢喃:“我就不去了……”
“嗯。”沈瑄也能料到她的决定,沉吟片刻,眼含深意看了方长弈一眼,若无其事开了口:“王爷若是不到场,其他人恐怕都不敢开席落座的。”
“沈公子在,那便正好。”方长弈微微眯眼,客气地和他周旋起来,“有劳你传达一声,本王不去了,请各位务必尽兴。”
沈瑄沉默,沈宁欢一门心思地想,管他去不去晚宴吃不吃晚饭呢,反正自己是要和唐音在一起的,才不理会他。
“那我先走了,唐音待会儿会来陪着你的。”沈瑄轻声和她交代完,便离开了。
“嗯。”她冲哥哥展颜一笑。
窗外吹进些许幽冷的风,沈宁欢裹了裹衣服,也不理睬旁边那人,独自往茶室去。奇怪的是,这次方长弈没有堵她,反倒去门外低声和侍者交代什么。
沈宁欢来到茶室,不曾想,却看到触目惊心的一幕。原来在自己沐浴换衣的时候,某个王爷一直在尝试煮茶,长桌上共有一、二、三、四、五……整整五壶烧成焦炭的茶叶,旁边是东倒西歪的姜、盐、桔皮罐子。后来他显然放弃了,改折腾别的,桌角放了几只折好的纸兔子。
“茶艺这么烂,折的兔子倒挺可爱的……”沈宁欢拿起一只纸兔子摆弄,忽然听到走廊传来脚步声。
一定是唐音来了!
她眼睛一亮,兴奋地跑出去看,却没见着唐音人影。
眼前只有一个侍女。
侍女恭谨地低着头,走到沈宁欢面前,将唐音的衣服交到她手上,退了出去。
咔嚓一声,门再次被关上了,屋子里又只剩他们两人。
怎么可能,唐音怎么会不来?沈宁欢捧着衣服,心里拔凉拔凉的,唐音不可能抛弃她自己去晚宴啊?
“哦,是这样。”方长弈嘴角扬起一点笑意,十分诚恳地解释,“本王事先吩咐人去取了,免得劳烦唐姑娘多走一趟。”
“你……”她气结。
“无需说谢,本王一向考虑周全。”他靠近,清明微苦的瑞脑香淡淡迎来,低沉的声音缓缓入了耳,“你是知道的。”
沈宁欢双颊发烫,挣脱他的束缚就往卧室跑。这次,方长弈倒是很老实地留在外面,没有丝毫逾规越矩。
花簪头绳零零落落放在妆台上,沈宁欢心不在焉地坐下,开始梳头发。绾到一半她犯了难,平日都是兰鸢帮着梳,自己也不是不会,但没那么灵巧,没人帮忙,头发散了好几次,怎么都绾不利落。
总不能这样乱蓬蓬出门吧?
沈宁欢手指绞着头绳,挪着步子到门边,哀怨地往走廊看了一眼。挺拔隽秀的背影身披落日余晖,倚窗而立,衣摆随夕阳的晚风轻轻拂动。
“你、你来一下……行不行?”
翩然如云的身影没有动,沉默中有一丝不可置信的迟疑。片刻后,他才缓缓回过头来,神色貌似很平静,试探着应了一声:“嗯?”
“帮忙搭把手吧。”沈宁欢闷声说完后,飞速地回了卧室。
她坐在铜镜前,忐忑不安。
过了很久很久,脚步声才渐渐临近,不同于平日的从容随性,有些郑重。
透过铜镜,沈宁欢偷偷看他的神情。方长弈微垂着眸,目光深深,视线落在她的发顶,眼底却藏着不知名的情绪。她不大适应如此沉默的他,赶紧低着头,迅速把后脑勺一束头发挽住,一心只想早点了结。
“慢慢来,不用着急。”身后的他忽然开口。
声音像云一样,很轻很淡,也像云一样温柔。
“嗯……”仿佛有一种奇异的力量,沈宁欢真的放松了。
随后,她怎么说,方长弈就怎么照做,异常听话。
绾好一个简单的发髻,沈宁欢倏地站起身来。两人就这么相对而立,方长弈也不说话,她有些别扭,逃似的,快步出了门。
总之,不管怎样,不能这么一起呆在卧房里……
没头没脑往大门外冲的时候,沉稳的声音却遥遥传来:“你去哪?”
沈宁欢仍然不搭理,心里默默考虑着,晚上大家都去赴宴了,也没人再送吃的,她要去哪儿找点吃的比较好?厨房?
不合时宜的声音又响起:“饿不饿?”
这次就在她身后,切近的距离。
沈宁欢回头,扔过去一个凶狠的眼神,意思是跟你无关,但那人根本无动于衷,丝毫没被她震慑,眼底的笑意反倒更肆意了。
“走吧。”方长弈强行牵住她手,往走廊右侧走去。沈宁欢挣脱了数次,无果,皱眉道:“我不跟你走!”
他完全没在意,侧目含笑,悠然问:“不跟着我,你上哪儿找吃的去?”
不待她回答,方长弈手上微微用力,把人带进怀里。他轻柔缓慢抚过她的头发,一字一句低低道:“听话,不然还是按老规矩。”
沈宁欢不敢妄动,慢慢想明白了他说的“老规矩”,自然是抱了……抬头仰望,那双黑眸,像深邃又危险的夜,仿佛能把人看穿。
她缩了缩脖子,不敢说话了。
“乖。”方长弈唇角微扬,顺势亲了一下她眉心,牵着人继续往楼上走。
就这样上了一层又一层,沈宁欢越发狐疑,不知这是要去哪。
“这都爬了多少层了……”
“觉得累的话,我抱你。”
“不要。”她面无表情地拒绝。
快到顶层时,隐约听到壮阔的水浪声,泛黄的夕阳撒在木梯上,整个楼道都泛着柔和的暖光。迎着并不刺眼的阳光,沈宁欢一步一步踏上台阶,辽阔的天空慢慢显露在眼前,整个人像要迈入云端一样。
从木梯走出,上了瞭望台,她不禁抬头仰望。
——这大概是自己离天最近的一次。
海天一色,云霞烂漫,万里江山入眼来。天空是一望无际的,又好像就在头顶上,没有任何瑕疵,就这么一览无余呈现在自己眼前,何等瑰丽。
清脆的珠玉碰撞声拉回了她的思绪,回头一望,有侍者陆续送菜肴上来。八宝鸭,如意卷,烩鱿鱼,螃蟹羹,鱼肚煨火腿……一道道色泽鲜艳,喷香诱人,沈宁欢目光巴巴随他们望去,被云蜃阁门口的纱幔挡住。
方长弈什么话都不说,先一步撩开珠帘,径自入了云蜃阁。沈宁欢左右挣扎,又透过缝隙往阁内看了一眼,陷入沉默中。她暗暗安慰自己,不一定要和他一起吃啊,在一起吃也不一定要同他讲话啊,双腿已然不由自主走了进去。
阁内有一副桌椅,一张矮榻,墙上挂着几幅无名人士的字画,墙角花瓶中装点着新鲜的玉簪花,素面的茶炉里,清清淡淡的文火煮着茶水。
方长弈背对她坐着,手搁在桌上,指节一下又一下叩击着桌面,似入神又似很悠闲。左右有一大堆侍者,他们布好菜,陆续退出去。沈宁欢左看右看……怎么只有一把椅子?
“在找位子吗?”方长弈冷不丁开口,吓得她还以为自己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沈宁欢不吭声,决心把不理他这件事贯彻到底,自顾自靠近几步,瞥见了桌子对面的圆凳。
她心中欢喜,正要上前,手腕却被用力一带,整个人重心失衡,正正跌坐在他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