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沈宁欢过得很混乱。昏黄的烛光, 重影的纱幔, 很晦暗的色泽却飘忽不定,深深印在了她的脑海中。方长弈极尽温柔地安慰,像没顶的潮水使人沉溺又迷惘,无可自拔。深陷缱绻的时候, 她却觉得身子猛地一疼,顿时眼泪都要出来了,不知所措的恐慌感漫延了她, 让她透不过气, 可那样的痛苦漫长而难以忍受, 仿佛没有尽头似的。
不知何时, 沈宁欢迷迷蒙蒙醒了过来。
烛光昏沉, 周遭的轮廓模糊而朦胧,像没入深海之中, 寂静的夜几乎听不到一丝声音。
她稍稍动了动身子, 还有些疼,不觉转头看身侧人, 心里很委屈,那样撕心裂肺的疼都是他造成的。他虽然嘴上说什么“别害怕”,不停地安抚,但分明自己也十分生疏, 到后来愈加失控, 好些时候沈宁欢疼得都要哭了。
方长弈见她醒了, 有些恍惚和犹豫, 却还是小心翼翼地凑近,在她脸颊亲了亲。沈宁欢讪讪收回视线,红着脸背过身去,怔然望着床里侧的帐子。
“宁欢?”
背后传来他的轻唤,柔和,也很谨慎。
“走开。”沈宁欢仍在气恼,心里乱的很,闷声道。
腰身被环住,整个人被他一把捞进怀里,她动一动便不大舒服,也没有躲他。后背贴着他胸口,沈宁欢忽然想起之前他说的亲近,直到现在,她才慢慢窥见何为真正的“亲近”,隐约又意识到母亲没说完的话恐怕也和这有关。
“……是不是很疼?”身后的人轻声问,任平日再恣意狂傲,如今也是低眉顺眼慎之又慎的。
沈宁欢点点头,又胡乱摇头,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生闷气似的挪开他的手。
一贯洒脱的方长弈,此时内心竟有点忐忑。他知道自己弄疼了她,被怨恨了,但缺乏经验难免有些无法自持。见她额角仍有细汗,濡湿的额发贴在鬓边,方长弈抬手替她轻轻擦拭,讨好一般。
“抱你去洗?”
沈宁欢转回头,怯怯看了他一眼。这一夜给她的感觉不大好,她现在心情颇为复杂,但这样的确不舒服,于是含糊“嗯”了一声。
方长弈披衣起身,把她连人带被子裹好抱起来,大步往浴房走去。出了卧房,便有侍女随侍在后,他停顿片刻,道:“不用跟着。”
一路上,沈宁欢双臂勾住他脖颈,仰面望着他清俊的侧脸,有一些失神。那人察觉到,微微止步,嘴角弯起浅淡的笑,在她额头轻轻碰了一下。沈宁欢回神,收紧手臂,低头躲在他颈窝间。
沐浴的时候,她方才看见自己肩颈的红痕,想起之前的缠绵,脸颊发烫,再也不敢多看一眼。偏偏浴房的灯光比寝殿还亮些,她仓促抬眸,正正对上方长弈深邃的眸子。那人目光微沉,不觉俯下身,细细在她的眼角、耳廓、颈窝吻着。
吻清清淡淡的,点到即止,方长弈停顿的片刻,却让沈宁欢蓦地敛住呼吸。
气氛有一丝焦灼,她朦胧意识到极为压抑的气息自他周身流淌开,余光看见他眼眸深处藏着隐隐炙热的火焰。许久,方长弈才缓缓退后,眼中那层热度终于被一点一点遏抑下去。
她松了口气,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
沐浴完毕,方长弈抱着她回卧房,侍女们恰好收拾完被单。沈宁欢一路别着脸,仍然不怎么搭理他。但她身子清爽多了,心情也好些,于是两手抱着被子,侧躺在他身边,目光空空心不在焉的。方长弈拂了拂她的发丝,温声问:“累不累?”
她眼眸含着雾,迷蒙蒙的,有气无力道:“嗯……”
方长弈点了点头,不再多言。他食髓知味,很想再要她,但料想现在的沈宁欢是不肯的,只好作罢。
沈宁欢瞥见他肩头的牙印,当时自己太疼了,在他肩上咬了一口,咬得还挺重,之前冒过几颗血珠子,如今已经结了痂。
她抬手,指腹慢慢地抚过,别扭着开口:“疼不疼?”
方长弈哑然失笑,轻轻捉住她手腕,把人揽进怀中,安慰道:“怎么会。”
再疼也是满足的。上一世阴差阳错,他错失了她,余生变得很冷很长,变成了看不见尽头的一片死寂。他无数次都想把人这样拥入怀里,陪在她身边,彻彻底底地拥有她。
幸好。
沈宁欢见他目光悠远,有明灭不定的光,不甚明白他此时的心境,却并未出口问什么。她真的太累了,靠在枕边人结实的胸膛上,没一会儿便睡了过去。
第二天,方长弈屏退了下人,特地让沈宁欢多休息会儿。她醒来的时候天光大亮,竟然已经接近辰时了。不过她并不慌张,到底是回家而已,就算误了时辰父母亲也不会责怪什么,和进宫面圣相比那是天差地别的。
兰鸢伺候她梳洗,从铜镜里望见她面色微有些闪烁,颇为好奇。
“小姐,怎么了?”
沈宁欢摇头:“没什么。”只是初逢这种事,身上总有些难以言喻的不适感,她还需要些时间习惯。
梳了发髻,换好回门要穿的衣裳,侍女们便迎着她到偏厅用膳。刚过月门,正巧看见方长弈从外边回来,衣角带风,似乎刚处理完什么事匆匆而回。
“你一大早去哪儿了?”沈宁欢不免好奇,却闪躲着他的视线。他们这一路,关系逐渐地亲密,沈宁欢也从逃避慢慢变得随意起来,可历经了昨夜,朦胧懂得些什么之后,她又莫名退却了。
“先准备准备。”那人轻描淡写回答着,又缓缓抚上她的脸颊,低声问,“还难受吗?”
沈宁欢胡乱摇摇头,快步去桌边端正坐好,努力让自己全身心投入到早膳中。
方长弈眸中流转着浅淡笑意,不声不响坐在她身边。
“喵呜。”
脚边痒痒的,意料之中,她又看见毛绒绒的一团窝在桌子底下。桌底铺了柔软厚实的毛毯,因此汤圆很喜欢这个角落。
沈宁欢笑道:“待会儿我们把它也带上。”
用过早膳,两人稍作休整便出府了。除了兰鸢,身后还跟着不少随行的侍女侍卫们,车仗的队伍更是浩浩荡荡,沈宁欢暗自咋舌,这排面和昨日进宫差不离啊。
可到了沈府大门,她更是讶异。原来回门礼是先送来的,大大小小的礼箱把门前大街都给堵上了,沈府的管家正在指挥家丁收拾。沈府坐落的这条大街是南辰区核心枢纽,来往的车马络绎不绝,没一会儿功夫,街道两头的马车轿子都七横八竖滞留了。
邻里街坊都上街来看,四下交流着诧异的眼神,这么声势浩大的回门还是头次见。至于轿子和马车里坐的自然都是权贵,他们纷纷掀开帷帘,一脸愠色,刚准备扯嗓子,一见是佑亲王的人马,又悻悻缩回脑袋。
这阵瘫痪不一会儿便把南辰区的衙门惊动了,按大庆律法,造成这种局面当事人必然是要受惩罚的。汪捕头匆匆赶来,一见这场面顿时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啥也不说了。
方长弈心情好的时候是讲道理的,用钱能摆平的问题就更无所谓了。无需他多言,手下的崔管事已经率先上去应酬。双方既客气又默契,最后,崔管事便淡定和汪捕头回衙门缴罚金去了。
大门口仍然忙活得热火朝天,方长弈随意吩咐了几句,便牵着沈宁欢进府。进门的时候,沈宁欢还颇不放心地回望了一眼。
沈家四处悬着火红的灯笼,门上也张贴着喜字。老爷夫人都不在意那些回门的繁文缛节,因此上上下下都是随意而热闹的。唯一奇怪的是,顾氏看她的时候总是欲言又止的模样,神色也不自然。沈宁欢狐疑,娘向来有事说事,从来不会这般吞吞吐吐啊?
给父母敬完茶,热热闹闹说了些话,沈宁欢便独自留在自己的小院整理衣物,哪些用趁手的,舍不得放下的,便命侍女收拾带回去。方长弈先是恭谨有礼地和岳父聊着天,后来也不知人去哪儿了。不过沈宁欢也无所谓,有奶黄包和汤圆陪着,她就万分满足。
正埋头收拾,忽见院外影影绰绰,定睛一看,原是母亲领着两个小丫鬟慢步而来。沈宁欢欣喜不已,刚刚在大堂的问候和敬茶不过是走礼节,她还没机会和母亲讲讲贴心话。
妆台上的首饰零零散散,旧衣裳七横八竖堆在床上,屋子显得分外凌乱,但顾氏一向不在意小节,看都没看一眼,更不用说唠叨女儿了。
因为换作她自己,能更乱。
她招呼女儿在床边坐下,沈宁欢应着,命人上茶水,可顾氏只象征性喝了一口,便放下。
“娘……”沈宁欢全无意义地喊了一声,见母亲仍然一副眼中带话欲说还休的样子,更是疑惑。
“嗯。”顾氏煞有介事点点头,“成亲最是麻烦了,这几日累不累呀?”
沈宁欢摇头,最累的那天已经过去,现下早就轻松一大截。
顾氏不言,把她的手拉过来,慈爱的目光细细瞧着。女儿十指纤长,肤如凝脂,一看便是从未沾过粗活的手,腕上戴了支上乘的翡翠镯,更衬得肤色莹然如雪。
她不觉欣慰地笑了,自己便是这么万般娇贵被宠大的,女儿怎么能比她差呢?
“在王府可还习惯?”
沈宁欢直愣愣盯着地上的青砖,点头。
顾氏又凑近她,压低了嗓音,关切问:“王爷待你好不好?”
她一顿,微抿住含笑的嘴角,仍是点头。
顾氏放心了,目光四处转了转,神秘兮兮问:“你和他……你们第一晚还好吧?”
“嗯?”沈宁欢眨巴着眼睛,把母亲瞧了许久,半天没答上来。
顾氏有一下没一下拍着她手背,讪讪的视线挪向床头雕花木架,自顾自絮叨:“大婚前呀,娘有些忙昏头了,有些夫妻之间的事儿,该叮嘱你的,也给忘了……就怕你不太明白,到时候出什么岔子就不好了。
听娘说“夫妻之间的事儿”,沈宁欢一下就会意。她呼吸一滞,脸上火烧火燎的,末了,又幽怨地望向母亲,心想您哪里是忙昏头了呢?
“新婚之夜还顺利吧?”顾氏没注意她的怨念,直言问。
回想那晚稀里糊涂的自己,她不自觉往后挪了点,结巴道:“其、其实,我们第一天并没有……”
听闻此言,顾氏脸色唰的就变了:“怎么回事?”
沈宁欢硬着头皮磕磕巴巴说给她听,顾氏的脸色阴晴变幻,听到最后已是沉默。
“你啊。”她叹了口气,拿手指轻轻点了一下女儿的脑门,可想了想终归还是自己的疏漏,也就闭口不言了。她换个角度又想,这王爷对女儿倒是真不错,她说什么,便由着她胡来,半点不勉强,不像有些男人,丝毫不顾及女人的感受。
这话,沈宁欢听了保准会叹气,只有她知道那人强势起来有多可怕。
“女人啊,太看轻自己固然不行,可一味矜持也会让对方感到疲惫,你把握住这个度就好。”顾氏不知想到什么,意味深长道。
沈宁欢一头雾水……娘的意思是让她主动一些?可她是丝毫不敢惹方长弈的,昨夜已经够难缠了,若是自己惹了他,还不知有怎样的灾难。老实说,她都有点害怕今晚的来临。
“你怎么一脸吃了苦瓜的表情?听着没?”顾氏皱眉问。
“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啊……”沈宁欢为难地低下头。
顾氏不冷不热望着她,一针见血道:“你说你,是不是常常就这副表情对着人家?至少这点得改改吧?”
她立刻把脸揉平了。
“没有让你多为难自己,好歹他对你做了哪些,你得有回应吧,感情不就是有来有往才能好好走下去的?”
沈宁欢似懂非懂地点头,就是他怎么对自己,自己也要怎么对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