颈窝痒痒的, 沈宁欢后知后觉, 方长弈的声音已经带了些低哑。
他又要……
沈宁欢心底一沉,对这件事她仍然有些抗拒, 但也知道不可能一直推脱,于是默然咬紧了唇, 像要奔赴刑场似的。
但这次的感受不一样了。
他的动作很轻柔,很耐心,沈宁欢被他掌控着, 竟不知不觉忘记了害怕。她双颊发红,不由地微微喘气,眸子里蓄满了水光,随着他的引导一点点沦陷。像溺在茫茫无边的深海里, 无法自拔,唯有抱紧了他, 从他身上才能得到慰藉和救赎。
昏黄烛影轻摇摇曳,低微的喘息缠绵不绝,气氛旖旎。
这一番痴缠,便到了半夜。
沈宁欢安静地躺在他身边,目光仍是茫茫然的, 心情却和上回完全不同。方长弈的天赋很好,这一次她不疼了, 隐隐体会到了些特别的感觉, 难以形容, 以前也从未有过。
方长弈见她出神, 那双好看的杏眼眨啊眨的,就陪她说话。两人亲近地躺在一起,极为随意地说着,想到什么讲什么。过了一会儿,方长弈见她精神不错,凑过去轻咬她耳朵,压低声音问,要不要继续?
沈宁欢犹犹豫豫,没有回答,她心里痒痒的,又不好意思点头,难为情地往他肩窝蹭了蹭。
方长弈明白这是默认了,眼中浮现些许笑意,翻身抵住了她。
天光微亮,沈宁欢朦朦胧胧醒过来,动了动身子,腰肢尚有些酸软。
那人淡淡一笑,又纠缠上来,低缓的声音问:“……再来么?”
这次沈宁欢毫不留情把人推开,瞪了他一眼,背过身去。
“我要休息了,不许吵我。”
方长弈顿了顿,笑叹着将人揽进怀里。
她的后背贴上他胸口,隔着单薄的里衣,彼此传递着相同的温暖。
睡了小会儿,沈宁欢便悠悠苏醒,第一感受是后背没了人,空荡荡的,大抵就是这个缘故才让她莫名转醒。
她回身去看,方长弈刚换上朝服,正准备拿外袍。他见她醒了,微怔:“我吵醒你了?”
沈宁欢摇头,掀开被子下了床,抬手在紫檀方角柜里一路顺下来,最后挑了件暗玉紫的外袍。
“配这件好看。”她眉眼一弯,拿衣裳在他身前比了比。
方长弈颔首,清澈柔和的眸子里全是她的影子:“好,就穿这件。”
沈宁欢着手替他更衣,好奇问:“这么早就要上朝么?”
头顶传来一声叹息:“哎,近日差事忙,皇兄能批给我三日休沐已经是格外开恩了。”
她不禁腹诽,成亲这么大的事才给三天假,皇上也太小气了,那什么稽考就如此重要么?不过他这副奔波忙碌的样子,哪还像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俨然是勤勤恳恳的忠臣良将啊。
“在想什么?”方长弈见她若有所思,顺手揽过她的腰。
沈宁欢把人推开,抬手给他打理衣襟,幽幽道:“我是觉得,某人这样子还真难得,本以为你惯常迟到,甚至根本不上朝的。”
“宁欢。”方长弈敛了敛神色,目光深沉,“本王其实是个很守规矩的人。”
整衣襟的手顿时一僵,沈宁欢“噗嗤”笑出声来,把脑袋埋进他怀里,肩膀还不停颤抖。
“真话。”他一本正经地补充。
“好了你赶紧走吧。”她抬起头,不轻不重推他一把。
方长弈顺势截住她手腕,把人拉近怀里边,低头在她唇上轻柔一吻。
“你什么时候回来?我叫膳房准备你爱吃的。”沈宁欢仰脸望他。
方长弈心想你就够了,还准备什么。不过这着三不着两的话到底没说,否则沈宁欢必定又要生气推开他。
“对了。”他沉吟片刻,仿佛想起什么似的,“稽考的这些日子,若是有什么官员亲眷来拜访,求这问那的,你一律当做没听见,无需理会。”
“哦……”沈宁欢犹豫不决,“可若是得罪了人怎么办?”
那人拿扇子轻轻敲她的脑袋:“你怕得罪谁?得罪又如何?”
沈宁欢无言,他的人生里好像从没有“顾忌”二字,恐怕连在皇上面前都百无禁忌,没什么收敛。
方长弈进宫上朝,沈宁欢无所事事,随口和兰鸢说想去花园里散散步。平日放在沈府这不算个事,兰鸢只是应一声,顺手带件衣裳就行。可沈宁欢看侍女家丁们忙里忙外准备出行,才意识到如今在王府,散步的意义已经大不同了。
有人抱猫,有人捧着衣裳和披风,还有人带着花茶和各式各样可人的小点心,一路跟着浩浩荡荡的队伍。沈宁欢逛了半圈,有点累,刚停下来,就有侍女上前问需不需要休息。她略微忐忑地点了点头,便见有家丁搬榻椅来,五步之外还上了一扇屏风,说初冬天寒,这是为王妃挡风的。
沈宁欢靠在椅子上,慢慢给汤圆梳理毛发,面上装作若无其事,余光却注意着左右环伺的人群,暗暗告诉自己习惯就好。
身边伺候的素夕捧着沁人心脾的玫瑰露来,沈宁欢接过,小小抿了一口,权当压惊。许是见她神色闷闷的,另一个近身的侍女走上前,小声问:“这玫瑰露可是不合王妃的口味?”
沈宁欢看看杯中色泽清润的茶汤,笑了笑:“没事,挺好的。”
“咪呜~”兰鸢怀里的奶黄包支起脖子,巴巴看了她一眼,发出微弱的呜咽,又无精打采耷拉下去。
沈宁欢吃了几口茯苓糕,远远看见一位儒雅的老人家往方长弈书房走,那样貌眼熟,蓦地就想起以前来王府时,正是这位先生跟她核对账目,便随口问身边人:“我没记错的话,那位账房先生似乎姓周?他来这边做什么?”
“回王妃,周先生是送账来的,王爷有空便会看。”
沈宁欢立刻了然于心,吩咐道:“把周先生请过来吧。”如今成为了王妃,王府的账她不但好奇,甚至忧心,方长弈向来对银钱没概念,花银子更是大手大脚,每个月的俸禄能支撑王府的开销吗?
侍女领命,快步离去,和远处的周先生说了几句。只见周先生忙不迭点头,微微抬头朝小花园这边张望,随后两人并肩走回来。
“属下不知王妃在此,着实大意了,请王妃恕罪。”他俯身行礼,内心又是诧异又是感慨,当时来王府与他核账的小姑娘,转眼已经是这里的主母了。难怪管事们当时特意叮嘱所有人,对待这位沈姑娘要极尽可能的温和客气,又不可让她觉察。
“无妨。”沈宁欢展颜微笑,勾着脑袋瞧他手上的账本,明面上那本是王府内部的收支,底下那些是什么?
……该不会是各家各户的欠债吧?回想方长弈种种肆无忌惮地挥霍,她的内心深感不安。
周先生是聪明人,不等她开口,便主动把账册呈上来,满脸都是笑:“属下真是糊涂了,这账簿本就该拿给王妃过目才是,怎么一股脑就想着送书房呢?王爷忙于朝中之事,府内大小事儿必定还是需王妃做主,以后王妃若是想看账,尽管传唤属下便是。”
“不打紧。”沈宁欢眼神示意第一册记载王府开销的,周先生连忙呈上。
她徐徐翻开账簿,被一个个触目惊心的大额数字惊呆,几乎忘了呼吸。沈府的规模在京城不算小,也就是说,一个大户吃穿用度等七七八八的开支她是清楚的。王府的花销她自认心里有数,却还是被惊吓得不能言语。
光下人们一个月的月银便多达三千五百两,难怪王府的人都看着光鲜体面,衣裳是上好的锦缎,首饰也不差,方长弈对手下人倒是不薄。
再者便是吃穿用度、花木绿植、出行的车马等,林林总总加起来近八千两,相比起来,沈府那点简直是九牛一毛。
沈宁欢硬着头皮细看,除这些日常开销外,其中还有一个大头,名目是“赔罚”。
赔什么需要这么多银子?还隔三差五来一次?她蹙眉寻思良久。
“这……”周先生干干一笑,措词了半天,委婉道,“王爷在外边……有时难免和人发生摩擦,这个数目是善后花的钱。”
沈宁欢嘴角抽了抽,原来是某人惹是生非惹出来的啊……她将这条名目细细翻看,前三年赔得最多,打架滋事五花八门,今年倒还好,大概是和她一起后收敛了脾性吧?
今年的记载只有三条,踹了南衙的大门,踹了医馆的大门,以及乱停轿子造成的拥堵混乱。
南衙那次,似乎是沈家被陷害,他来救人。沈宁欢当时跪在议事厅前,已有些神志不清,现在才知晓,原来他着急得把门都踹了……
无论如何,以后出行她必定要看牢他,白白浪费这么大笔银子不说,还坏名声。
虽然佑王爷并不存在什么名声。
她大致翻完,又抬头看余下的账册:“这些是什么?”
“回王妃。”周先生略微颔首,一丝不苟道,“主要是新收,包括王爷的俸银,租金,股银红利等等。”
“嗯……”她暗暗松了口气,不是什么欠债就好,转念却又想,竟还有股银?
周先生及时把账册递到她眼前。
俸禄每月皆是固定的,沈宁欢没一会儿便看完。亲王的地位仅次于皇上,俸禄自然也最优厚,维持王府的开销没什么问题,但月月花光也不是好事……她不是个今朝有酒今朝醉的人,甚至有一点仓鼠习性,家底囤得不够扎实的话,她内心是很惶恐的。
正当她忧心忡忡翻开剩下的两本,租金和股银,蓦地就呼吸一滞,又凝住目光,凑近仔细看,确认这一串串大额数字真的是正数。
租地比她想象的要多得多,不光是京中商铺和近郊林地,其他一些州县也顶了半边天,算下来几乎和俸禄持平。
这在她能想象的范围内,接下来的股银就有点匪夷所思了。
涉及的产业不少,绢帛珠宝应有尽有。前些年大概是刚刚起步,这个名目下还是赤字,即便有增长也是零零星星的,不成气候,近两年却是突飞猛进,红利滚雪球似的越来越大,眼看着超过了一成不变的租金,到今年,已经是租金俸禄的两倍有余。
不会吧?!
沈宁欢深吸口气,不动声色地合上账本。
周先生是账房的总管,这些产业自然也是他替王爷一手打理,有这么丰硕的成果他也颇为得意,摇头晃脑道:“王爷的算学虽差了点儿,眼光却是极佳的。”
沈宁欢也不得不承认,这些产业不少曾只是名不见经传的小门面,如今却成为京城响当当的名号了。
她把账册递回去,笑道:“周先生也辛苦了。”
“不不,应当的。”周先生连连推辞,又问:“那……这些账目属下便先带回去了?”
沈宁欢微一沉吟,说:“还是送去书房吧,须得他过一遍才好。”
“是。”周先生领命,作揖告退了。
周先生退下了,沈宁欢继续吃点心,心情已经完全不复刚才的忐忑。看完账本她还发现,王府司房的人做事老道,条理清晰,也不必自己亲力亲为地去操心,定期过目一番便好。
现下虽是初冬,阳光却仍然很充足,花园里紫荆和玉兰开得正好,廊道边的梅树也绽放了几个花骨朵。两只猫挤在花丛边晒太阳,奶黄包竖着尾巴,鬼头鬼脑的,偶尔舔一下汤圆的脖颈子。
一个人呆久了难免无聊,沈宁欢心念一动,吩咐旁边的侍女去唐家问问,看唐音什么时候有空,可以接她来王府玩。
那侍女领了命,刚退下没走几步,就有另一人遥遥赶来,与她错身而过。那人匆忙行了礼,恭谨道:“禀王妃,有人求见。”
沈宁欢沉默,早上方长弈还特地交待谁也不见,这会儿就真有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