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长弈示意下人先把早膳端回房中,一个人默然走上前去。
“他若是对你不好——”
他隐约听见那个男人这样说, 长相也看清楚了, 是云祈。
云祈倏地看见远处来了人,那目光平淡却自生威仪, 凛冽迫人。他后背登时起了一层冷汗,余下的话全吞了回去, 那些哀怨百转的情绪瞬间消散无踪。
待方长弈走近,他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老实道:“参见王爷。”
方长弈没有理会,不声不响在沈宁欢身边止步,目光已经变得柔软无比, 温声问:“宁欢,现在饿不饿?”
仿佛眼前根本没云祈这个人。
低着头的云祈更是胆寒。
沈宁欢见方长弈来了,眉眼弯了弯,瞬间把旁边的人忘在脑后。她不知方长弈是故意顶刚刚云祈那句话的,慢吞吞回答:“是挺饿的,不过我听说早膳是你做的, 你做了什么呀?”
“你爱吃的。”方长弈笑着, 扣住她的手。临到要离开时仿佛才看见眼前人,慢条斯理发了话:“你还有事吗?”
意思是,没事你可以走了。
云祈仍然保持着行礼的姿势, 方长弈从头至尾没示意免礼, 他也不能妄动。又见两人相处亲密, 沈宁欢在他面前温顺柔和的样子, 心中不由地感到窝火,想也不想直言道:“回禀王爷,草民以前送了宁……送了王妃一些树种,如今看这株橘树长得繁茂,便多观赏了片刻。”
这话有意无意说得暧昧,沈宁欢再迟钝也听得懂,他是故意在挑拨。她仰脸看方长弈,那人没表情,面色平静得令人心惊,仿佛暴风雨前最后一点的平静。
方长弈的视线落在那株金灿灿的橘树上,异常沉默。
他倒真没想到,这会是云祈送的。
沈宁欢心头一凉,他平生最讨厌这种阴阳怪气故意挑拨离间的话,会不会直接动手?!完了完了,自己怎么稀里糊涂把这棵橘子树留着呢,怎么偏偏就让他看见了呢,还是和云祈一道站在这里,被他看见的。虽然方长弈不会对她生气发火,但终归是横在两人之间的一个小疙瘩。
低着头的云祈用余光悄然打量,见两人之间气氛微微僵持,不由面露几分得意之色。
空气安静得令人害怕,方长弈目色深远,似若有所思,半晌后又望向沈宁欢,认真而平静地问:“你爱不爱吃橘子?”
沈宁欢诧异极了。
眼前的他淡然自若,毫无发火的意思,预想之中的暴风雨还没来竟然就烟消云散了。回想刚刚温柔的语气,她一阵恍惚,又马上想明白过来。
毕竟这是回门的大喜日子,还是在沈府,方长弈再怎么肆无忌惮,也不会在此时此刻跟人大打出手。
她蓦然回神,嫌弃地看了一眼那棵橘树:“看着就酸,我不爱吃的。”
方长弈眼底浮现淡淡笑意,随口同旁人吩咐道:“好,那便扔了。”
两个家丁走上前,一左一右将盆栽抬走。此时,孙管家正巧路过,见这架势忙上前来,匆匆给王爷行礼,问:“怎么了?这金钱橘小姐不要了吗?”
“这……”沈宁欢知道孙管家一直照料这株橘树,多少有点护犊子的急切心情,左右为难,不知该怎么跟他讲。
方长弈却是展眉笑道:“孙管家对这株橘树倒是很上心。”
孙管家不了解前因后果,见王爷夸赞,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脑袋:“哎呀,平时没事儿给它施点肥,修剪修剪枝叶就够了,不麻烦,橘树命糙的很,好养活。”
“嗯。”他满意地点点头,“既然一直是孙管家代为照管,这橘树索性就送给你了。”
下人领命,将橘子树默默抬去孙管家的住处。
气氛有几分古怪,孙管家云里雾里看着两人走远,惊疑不定地回头,对方长弈作揖:“……谢王爷赏赐。”
虽然他完全闹不清王爷为什么赏赐。
花园中赫然出现一块空地,看着有些秃。云祈的脸色红一阵白一阵,树被端走了,他也没理由再杵在这里,俯身作揖道:“草民告退了。”
方长弈挥了挥手,话都懒得讲。
云祈走了,孙管家见势也默默退下了。方长弈回身,双手轻轻搭在沈宁欢肩上,目色温柔。她在明艳似朝霞的衣裳映衬之下,更显得姿容胜雪,娇丽无双。
这么好看。
居然被云祈先看到了???
方长弈气闷不已,那株金灿灿的橘子树还在脑子里瞎晃悠,换做平常他早就把人收拾了。普天之下,也只有沈宁欢能让他做到“忍耐”这件事。
他心怀傲气,是不可能和云祈这种人一般见识的,但对沈宁欢更气不起来,所以这股情绪成了莫名其妙无处可发泄的闷气。他这一生呼风唤雨,恣意率性,从未经历过这种憋屈的时候,于是就变得有些不大正常,而且是自己都没发觉的不正常。
他两眼有些放空,视线停留在沈宁欢身上,停了许久,出口的声音仍是下意识的温柔:“饿了吧?”
在她面前,他是习惯了温柔的,态度根本强硬不起来。
沈宁欢乖巧点头:“嗯,我们回去?”
一路上,沈宁欢偷偷打量他,刚才对上云祈的时候,他明显还是流露了不悦的神色,很显然是一直闷着气儿。人前的他杀伐果决不可一世,私底下对她,全是温柔如水的一面,沈宁欢唯独没有见过现在这般明明有小情绪还兀自镇定的模样。
似乎可以叫做吃醋?
她三步并两步,靠近了些,悠悠问:“王爷也会做饭么……妾身好意外。”
方长弈思绪烦闷,有点走神,无意识答道:“会一点。”
你会做饭那就出了鬼了……沈宁欢腹诽,煮点清粥就顶天了吧?
“那王爷做了什么早膳?”她循循善诱,声音放得很柔和。
方长弈持续走神,想也不想道:“白粥。”
沈宁欢:“……”
果然如此……罢了罢了,他能从厨房安全归来,没有纵火,也没有被烫伤,已经很难得了。
“那王爷陪妾身一道吃,好不好?”沈宁欢其实心里也没有底,她不知方长弈究竟有没有生自己的气,又气到何种程度,只能厚着脸皮跟他酸。
方长弈停步,回头,沈宁欢屏住呼吸。
方长弈点头:“好。”
说完,继续往小院走去。
沈宁欢大惊,原来他生气后是会变傻的!
两人回了屋子,沈宁欢一眼瞅见桌上那碗返璞归真的白粥。她先一步跑到桌前,布好了碗筷,冲方长弈展颜一笑,陪他一起坐下。
“你尝一尝。”方长弈仍不忘让她先吃。
沈宁欢心惊胆战舀了半勺,心惊胆战送进嘴里……粥倒是勉勉强强过得去,但混合着柴火的糊味,丝毫没有米饭的清甜,反倒掺了些苦涩。
“好吃诶。”她弯着眉眼,赞不绝口。
“嗯,那就多吃点。”方长弈认真说道。
不得不说,沈宁欢有点感动了。虽然生闷气的方长弈大变样,可最本质的内里也完完全全显露出来,他一言一行,所思所想,都是把她放在第一位的。
她舀了一大勺白粥,递到他嘴边,方长弈自然无二话,遵循本能吃下了。
“不错吧?”
他点头:“还可以。”
尽管这碗白粥不怎么样……但沈宁欢还是逼自己吃完了。
下午,两人告别了父母亲,打道回府。坐轿子回程路上,沈宁欢默默观察着,他的症状似乎仍不见好,主要表现为反应迟缓,漫不经心,问什么答什么。
她怕他真的气傻了,把多宝柜上那本《算经启蒙》抽出来,给他讲了道算学题。方长弈听得挺认真,说听懂了,沈宁欢试着布置习题给他做,居然还做对了?
这样也好,起码没有真的变傻。
回到王府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用晚膳时,方长弈恢复了点,各种症状比起下午好很多,偶尔会流露沉思的模样,眼中隐约掠过几分忿恨,似乎仍在回味花园里发生的事。沈宁欢觉得这样也好,怒意能表现出来总比生闷气强。
夜深,两人先后去沐浴更衣,沈宁欢先回寝殿,乖乖躲进被子里躺好,竖起耳朵听浴房的动静。
缓慢的脚步声渐近,那人一袭淡色寝衣走进寝殿,衣裳宽松,竟穿出了几分出尘清逸。
他在离床约一丈远距离的时候,停步了。沈宁欢心中忐忑,紧盯他的一举一动。他的视线……似乎落在短塌旁一盆朱顶红上。
花朵黄澄澄的,乍一眼望去,还真有点像橘子树。
见他迟迟不过来,沈宁欢哽咽了一下,小声提醒道:“被子冷……”
好一会儿,方长弈转过身来:“嗯?”他刚才正在走神,沈宁欢的声音又细弱,没怎么听清。
沈宁欢见他还是不买账,有些着急。
她裹紧被子,只留一颗脑袋在外面,暗暗鼓足气,盈然如水的眸子忽闪望向他,柔弱婉转的声音问:“王爷不给妾身暖床么……”
方长弈呼吸倏地一滞,眼前人目光楚楚,动人心神,声音更是软若轻絮,男人最原始的本能让他恍若隔世般清醒。
沈宁欢还在一门心思思量怎么哄他,却见那人步伐沉着,一步步靠近。
居高临下的幽深目光,直直看进她眼底:“你今天似乎在讨好我?”
听到这般沉冷的语气,沈宁欢心头一寒。
“本王已经没事了。”某王爷眯眼在她身边坐下,抬手温柔抚过她的墨发,压低了声音,“宁欢方才那些话……能不能再说一遍,让本王听听?”
她大惊失色,赶紧往床里边缩。
方长弈根本不容她逃,顺势将人压在身下,修长的手轻而易举挑开她衣襟系带。
“走开啦……”沈宁欢抿住嘴角,在他身下左右乱躲。
他稍稍停下,也不说话,凝视她的目光已染上一层深重的欲念。沈宁欢并未觉察,手里绕着他的头发,讪讪解释道:“其实他送的那些乱七八糟的,我都扔了。那棵橘树,是孙管家想养着,他说扔了败财运,所以我才……”
话未说完,耳边传来轻柔的叹息。
“我怎么会生你的气……”
绵密的吻落在她脖颈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