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郎

寻郎第15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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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的,我坐着,靠椅是官人为我做的,很舒适。”

    “那你就坐一会,再歇息会,歇息好了,你就睁开眼告诉我,可好?”

    “好。”

    苏小培等了好一会,确认她一切无碍,松了口气。她耐心地等着这媳妇睁眼,等了许久,她终于睡醒一般睁开了眼睛。

    “大人。”那媳妇看看四周,又惊又喜,“我想起来了,我知道坠子在哪。”

    苏小培点点头:“确是。夫人认真仔细地想,确是想起来了。”

    “我方才歇息了一会。”所有的事她都还记得,她记得苏小培与她聊天,记得自己回想发生过的细节,记得她似小睡一般坐了一会。

    苏小培微笑,再点点头:“就是要这般好好歇息,方能集中所有精神仔细回想,夫人做得很好。”

    那媳妇已然坐不住:“我,我想去官人说,我想到了。”

    苏小培又点头,她开了门,出去唤了方才的衙役,众人涌进了院子,媳妇赶忙朝着自家官人奔了过去,将事情与他细细说了,那婆婆将信将疑,苏小培让他们稍等,她去复了府尹,府尹听了,便差一衙役跟那家子人回去。结果,确是在那木箱里折好的被中,抖出了碧绿剔透的玉坠子。

    听闻了这结果的苏小培,与一直等在一旁陪着她的冉非泽得意道:“上回失败了,这次总教我成功一回。”

    冉非泽道:“这忆事之法甚妙,姑娘好本事。”

    上次他问她是否迷魂术,这次他说忆事之法。苏小培眨眨眼,悟了。

    后府尹将苏小培叫去,问她用了何种手段,苏小培将催眠术改了个名字,叫忆事之法,说是其实就是媳妇紧张便想不起来,她陪着说话教她放松便能想起来。府尹没多说,让她下去了。可没过几日,府尹又将苏小培叫了过去,问她这忆事之法,可否用在招供上。

    若是在现代,苏小培会与他讨论一下在法律范畴内以及技术上可实施的结果,可是这里是另一个世界,而在这个世界里她最信任的那位壮士先生,早在她用催眠术成功的那日,就谆谆教导她,张扬之人必得先有本事的道理。他说的本事,是刀剑的本事。苏小培当然明白。

    于是苏小培回复府尹,这法子只是帮助他人在极放松的情况多想出些事情来,就如同累了倦了,听听曲儿读读书的道理是一样的,只是用的法子不同罢了。所以,用来审讯招供上,怕是不能太灵光。

    但府尹并未死心,他时不时唤苏小培过去聊一聊。甚至秦捕头和几位师爷也被拉过来一起商讨这法子能怎么用。

    这事让冉非泽皱了眉头直叹气:“姑娘啊,有些人天生爱招麻烦,兴许你便是了。”为了这麻烦,他想走又不能走,能走又不想走,究竟是有多不想走他也有点闹不清。他叹气,戳了苏小培脑袋瓜子一下。如今有事发生,他不得不走了,想想还真是惆怅。

    苏小培后着自己被戳的痛处,嘀咕:“壮士有心事?”

    冉非泽想了想,坦言道:“江湖里有桩命案,据称凶器是我师门所铸的九铃斩,但被指认的凶手声称事情并非他所为,已差人来寻我,让我去辩伤认凶器。”他顿了一顿,看着苏小培明白过来有些失落的表情,在心里叹了口气:“姑娘,我有事,必须得走了。”

    44、第44章

    苏小培很难过。

    别离这种事她经历过不少,但与冉非泽的别离,虽是早有心理准备,但还是让她非常不好受。她买了烧鸡和一坛酒,让白玉郎给冉非泽送去,算是为他践行。可她自己却又不愿亲自送过去,她想不好该与他说什么,竟有些躲着这事。

    可白玉郎觉得这样很不错,还夸苏小培越来越知礼了,终于知道男女避嫌云云。苏小培心情不好,压根没理他。

    白玉郎拿了酒和鸡,去了客栈找冉非泽。

    冉非泽看到,笑了:“苏姑娘真有心。”

    “咦,冉叔怎知是她买的?”

    冉非泽但笑不语。

    这问题不难答啊,为何弄得这般神秘。白玉郎挠头。

    一转头,看到冉非泽的大包袱。“冉叔打算何时动身?”不是说有急事要办,可也没看到他张罗启程。

    “嗯,快了。”冉非泽顺着他的目光也看了看自己的包袱。

    “冉叔要有难处,直管与我说。”白玉郎觉得冉非泽拖着不走是有难题未解。

    “嗯,难处啊……”冉非泽小声自语,目光落在桌上的烧鸡上。

    “冉叔是否盘缠不够?”白玉郎最怀疑这个,他连银子都备好了,可人家就是不开口借。

    冉非泽笑了,然后摇摇头,又笑。

    “冉叔担心大姐?”白玉郎觉得这理由最是不该。就他看来,大姐这人,韧如牛皮,扯不破戳不烂。没见过师爷不会写公函的,没见过师爷读不通案卷的,女子识字是难得,但没见过识字的能把字写得这般丑的……这些话衙门里到处都有,若换了别个,早羞愧死了,可大姐神情自若。

    这便罢了。没见过女子这般年数还嫁不出去的,没见过女子头发这般短这般丑的,没见过女子穿女子衣裳显得别扭穿男子衣裳显得古怪的……这些话大姐也听过,换了别个,委屈难过总有吧,可相议的人看见大姐原来就站在背后,尴尬不已,大姐反而很冷静点头。那被捉个正着的衙役还与众人道,那时候他真以为苏师爷会过来拍他的肩说小子你说得真对。他学着苏小培古怪的口音,惹得众人大笑。

    白玉郎认真对冉非泽说,苏大姐这般的女子,真不用操心。他真觉得羞死别个吓死别个一大群,苏大姐还能好好的。

    所以,咳咳,与其担心苏大姐,还不如担心盘缠什么的这类实实在在的事来得靠谱。

    冉非泽抿着嘴笑,拍着白玉郎的肩道:“小子,你说得真对。”他学苏小培的口气口音,那才真是十足十的像。白玉郎想哈哈大笑,可看着冉非泽的神情,他不知为何笑不出来了。

    但也不知是不是白玉郎的话真起了作用,冉非泽定下了离开的日子,很快,就在明日。

    苏小培听得消息,心里更是堵得慌,竟有些坐立不安起来。她觉得她该给自己找些事做,也许还应该再给冉非泽买些践行的礼物?毕竟烧鸡烧酒什么的,似乎显不出诚意。她去了街市上逛,走啊走,一直顺着冉非泽带她走过的路逛着。然后她看到侧街上立着个街名牌坊,忽然想到,她翻旧案卷宗里看过这街里有几户打铁匠器铺子,苏小培没见过这样的铺子,她忽然很想知道匠器铺是什么样的。

    以后冉非泽会带着他的徒弟开个铺子吧?他走了之后,自己会不会找到程江翌就忽然回去了,她还来得及与他说再见吗?

    苏小培走进了那条街,街有些绕,两边没看见有铺子,房门也都闭着。苏小培信步走着,拐了两个弯还是不见匠器铺,她想起当时看到卷宗上记的门牌号是100,很容易记住,她抬头找门牌号,却发现左右门上都没有。她奇了,怎么街上不挂门牌?先前她是没注意过,现在要找地方了,却发现这事。她继续往里走,发现原来一路都没有门牌,但她拐了两圈后,发现了一家打铁铺。

    铺子前挂着幡旗,门前摆了长板桌,上面放着剪子扳子小铁器的玩意儿,铺子很小,冷清没人。与苏小培想像的大火炉抡锤子热火朝天干活的情景差别挺大。她正盯着那铺子发呆,忽然两滴水滴打了下来,苏小培吓一跳,竟是忽然下起雨来。

    苏小培左右一看,赶紧往回跑,跑了一圈,却发现这里左右房门长得都差不多,雨越来越大,她是来不及找到路出去了。她又转回那匠器铺,铺子里有个男子出来把长板桌收了,铺门一关。苏小培想问两句话也没来得及。

    她站过去,躲在那家的屋檐下,看着雨越来越大,天色暗了下来。

    她又办傻事了吧?苏小培看着天自嘲,好端端找什么打铁铺,神经病。这里居然不贴门牌号出来,神经病。好好的天下什么雨,神经病。

    好吧,门牌号是无辜的,下雨也是正常的,只有她不对劲。

    雨很大,屋檐很窄,雨点子飘打在苏小培的身上,她觉得很冷。这街上看不到别人,身后的屋门她不敢敲,男女授受不清,她记得呢,万一里头只有一个男子,孤男寡女惹事端,她知道呢。

    只是她就这样一直站着,觉得累了,原来她走了很久啊,身上湿了,她觉得冷。不知道在这世界得了感冒容易治好吗?

    她胡思乱想,盯着雨幕发呆。

    过了许久,久得她有些站不住了,可雨还在下。这时候她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撑着一把青色的油纸伞,手上抱着件象蓑衣的东西走过来。雨很大,她有些看不清,那人远远停下了,似乎在看她,然后很快走了过来。

    “姑娘。”那人唤。

    “壮士。”苏小培喜出望外。

    冉非泽走近了,一脸无奈。

    苏小培抿紧嘴,虽然心里很高兴,但这样被捡到,她要笑得灿烂似乎太没心没肺了。

    冉非泽看了看雨中那幡旗,又转头看看苏小培。

    “我,我就是随便走走,没想到会下雨。”

    冉非泽没说话,只看着她。

    苏小培有些别扭了,只得找话说:“壮士怎地会来?”

    “我若不来,姑娘打算被困到何时?”

    “这哪能我打算,要看老天爷脸色。”话说她要看老天爷脸色的事好象不止这一桩啊。

    冉非泽又不说话了,盯着她看。

    “壮士怎地会来?”她继续找话说。

    “我去衙门寻你,他们道你出来许久了。”下雨了,他不放心,便出来寻她。

    苏小培点点头。也不好问他是怎么找到她的。

    冉非泽也不打算解释。找到她,似乎只需要靠直觉。

    她去过的地方,几乎全是他领着走的,她的脚程多远,他都知道。那街上只有那侧街一个街口,牌坊显目,他在大道上没寻到她,便拐进来了。

    两个人在雨中你看我,我看你。冉非泽忽然一叹,把手上蓑衣递过去。

    苏小培穿上了,还是觉得冷。冉非泽看看她,然后转过身,蹲了下来。

    苏小培看着他宽厚的背,心里一跳,然后小心地左右看看,没有人,她趴了上去。

    “不会被人瞧见吧?”她嘀咕。

    “雨大,姑娘穿成这样,是人是物都看不出,何况男女。”

    什么叫是人是物都看不出,谁是东西啊?

    苏小培不服气,但还是趴紧他,生怕掉下来。

    冉非泽把伞递她手里,她接过了,一手攀他肩头,一手举着伞。他空出手来,握着她的腿弯处,将她往上掂了掂。

    背稳了她,冉非泽走进了雨里。

    “壮士,这里居然不挂门牌号。”

    “在大城里迷路,姑娘定是第一人。”

    “我没迷路,就是下雨了。”

    “姑娘为何拐到那处?”

    “啊?”苏小培觉得说不清自己的心思,而且她竟然会觉得不好意思,于是沉默一会后只得道,“我迷路了。”

    “姑娘的聪慧有时当真让人挂心。”真是操碎了心都防不了她不出状况啊。

    “……”

    两人再没说话,只有密集的雨点子打在油纸伞上咚咚的声响。

    “壮士,雨声还挺好听的。”她忍不住想跟他说说话。

    “嗯。”  “壮士,你何时启程。”其实她知道,她就想再问问。

    “明日,今日本是想向姑娘辞行的。”其实他知道她知道,他就是想亲口再与她说说。

    “哦。”

    又一阵沉默,之后轮到他忍不住开口:“在这呆了两月,太久了。”

    “嗯。”

    “并非我丢下姑娘。”

    “壮士有正事要办,我明白。”

    “姑娘定要好生照顾自己。”

    “壮士放心。”

    冉非泽忽然停了下来。苏小培左右看看,四下无人,大雨连天,什么都没发生啊,为何停下?

    “姑娘。”

    “嗯?”

    “若……”

    若什么?苏小培屏气等着。

    等了许久……

    “若姑娘的字不练好,我看到姑娘的信会想笑,姑娘定要好好练字啊。”

    “……”苏小培咬牙:“壮士多虑了!”

    冉非泽继续走,他是多虑了。这样不好,不好啊。”

    “信要寄到何处?”许久之后她小声问。

    冉非泽的脚步停了停,忽而弯了嘴角,继续走。'

    “姑娘放心,若有心,信总会到的。”

    嗯,当然有心,苏小培的脑子里已经在想要怎么写信了。

    冉非泽也很有心,苏小培被他送回家后才发现,原来他还特意为她准备了临别礼物——一把匕首,一套带帽子的儒裳。

    匕首当然是留给她防身用的,苏小培掂了掂,觉得有些重。

    冉非泽看着她笨拙地摆弄动作,笑道:“确是不太合姑娘的掌,但眼下没条件,姑娘先就将着使。待我有机会,再给姑娘打把合用的。”

    苏小培心头一暖,点头收下了。其实她完全没把握她能有用上这利器的一天,但冉非泽时时为她着想,她心里确是受用。

    “平日出门,莫穿衙服了,虽有帽子,但那衣裳扎眼,与你没头发一般,总归是招人相议……”

    “我有头发。”她抗议。

    他却没理,接着说:“虽不是让你做贼似的躲躲藏藏,但也无必要太惹人关切。你孤身一人,能少招些麻烦,总是好的。”

    “明白,明白。”她连连点头,之前他打算带她流浪的时候,也没这般担心这个。她回了寝屋换上儒裳戴好帽子,再回到小书房让他审看。

    他还当真认真看,然后点头:“还是这般好,文气些,不显得那般怪了。”

    是吗?她摸摸脑袋看看身上,可惜没有全身镜,她自己看不到。

    “以后就这般打扮吧,我先前不知道好不好,没让铺子多做。你到时依着样子多做两套。往后会越来越热,可莫贪凉,帽子一定要戴好。”

    “好。”她一口答应,又摸摸那帽子,软软的,其实戴着不难受。她短发有这么可怕吗?其实看习惯了也好吧,以为她是姑子就以为吧,她现在都无所谓了。

    “你的发,都没长过。”他忽然低声说,盯着她看。

    苏小培一愣,抬眼,对上了他的眼睛。

    45、第45章

    在这世界三个月了,头发竟然没长长吗?苏小培吓了一跳,她完全没注意过这个事。

    她瞪圆眼睛的表情让冉非泽微微笑:“我也曾想过你是否是山里头的妖精幻化而来,不然怎地与常人这般不同。不过后一想,若是妖精,那也该幻化得年轻貌美些,如此落魄狼狈,定不是了。”

    “喂。”她瞪眼,骂她不是人就算了,还要这么顺带手贬一下她的年纪相貌算怎么回事?她其实长得挺漂亮好不好,起码在现代不少人夸的,她也有这自信,嫌她长得不好是这里的审美观太怪。

    他哈哈笑:“姑娘又叫唤了。”

    “我不是妖怪。”她根本完全不可能打算去纠正他那妖怪一定能幻化得年轻貌美的错误观念,想想牛魔王猪八戒什么的……她抬了抬下巴,说重点:“我不是妖怪。”

    冉非泽又笑,她也不是常人便是了。只是他完全不怕不排斥,这般挺怪的是吧,可他不在乎,他只想保护她。

    “姑娘可记住了?”

    “啥?”

    “帽子。”

    “记住了,记住了。我一定天天戴帽。”

    “姑娘也莫与人道这身衣裳是我送的。”

    “知道,知道,我孤身女子,不能惹人非议,招来事端。我知道。”苏小培重重点头,这个道理他说过无数次了。

    “嗯,记住了便好。”

    “壮士放心。”苏小培嘻嘻笑,却觉得心里沉沉的。

    冉非泽看她半天,忽问:“姑娘找到人后,是如何打算?”

    苏小培张张嘴,还是说了,只是那“回家”两个字说得轻,她觉得定是离别的伤感闹的。

    冉非泽点点头,似乎想说什么,却终是没说。最后他道:“姑娘在这城里有何事,就找老六,我已与他交代好了。”

    这个苏小培知道,白玉郎这位“亲弟弟”现在是天天盯着她。而且这话很好回应,她点点头。

    “姑娘这的文房四宝何处?”

    苏小培去给他拿了出来。“作甚?”

    “我一路行走,必会再经过些寺院,姑娘的信可再予我一些,我帮姑娘寻一寻。官府的路子,市井中找人那是无碍,但人若是寄身寺院等僻处,却也是不好寻的。”

    苏小培恍然,这说的有道理,想得真周到。

    她坐下来,把她的信又写了好几封,折好了交给冉非泽。冉非泽接下了,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却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好。

    “我明日一早便出发了。”

    “嗯。”苏小培点头,她觉得她该说些感谢的话,若不是遇到他,她真不知会怎么样。她应该表达一下自己对他的谢意,可她竟然觉得词穷。

    最后她说:“我今日出去,本想给壮士备些礼的,可是……”她两手空空什么都没买上,还劳烦他冒雨把她捡回来。

    “无妨。”他听得这话笑了,“姑娘的心意,我收到了。”

    苏小培跟着他笑,不知怎地觉得被他说得有些脸红。

    第二天一早,冉非泽走了。

    苏小培去送的他。她又买了酒和烧鸡,让他路上吃。冉非泽谢过,将东西放到马车上,放在他的超大包袱旁边,然后他冲着她笑笑,转身拉上马,就这样慢慢离开。

    白玉郎高声喊着:“冉叔一路保重。”

    苏小培看着冉非泽的背影,忽觉喉间哽咽,鼻子发酸。冉非泽忽然回头看她一眼,她触到他的目光,再也控制不住,眼泪夺眶而出。

    冉非泽停下了,看着她。

    “大,大姐。”白玉郎觉得很丢脸。

    “壮士一路保重。”苏小培抹掉眼泪,冲冉非泽挥手。

    冉非泽点点头,朗声应道:“姑娘也保重。”

    两个人对视片刻,冉非泽终于转身,这次他翻身上马,快速走了。

    他走远了,苏小培装不下去,干脆放开了哗哗地流泪,白玉郎吓得左右看看,低声嚷:“大姐莫要如此吧。”哭成这样,他站在旁边确是觉得太丢人。

    同样都是说“莫要如此”,为什么白玉郎说得就让人觉得这般招人烦呢?苏小培不理他,一边抹眼泪一边回居处去了。

    关上了门,放声大哭。

    过了一会,白玉郎过来敲门,在门外喊:“大姐,有你的信。”

    苏小培一愣,怎会有她的信?她抹了泪红着眼眶打开门,不想让白玉郎看见她的狼狈,她只露了半张脸。白玉郎也不看她,只探手递进来一封信,小小声:“冉叔给你的。”

    冉非泽?

    苏小培惊讶,白玉郎撇着脸,显得很不赞同,“冉叔放我这的,说若是大姐落泪,就给大姐看这封。”

    这封?

    “还有别的?”

    “嗯。”白玉郎点头。

    “还有别的什么?”

    “若是大姐言行不得体,就是另一封。若是大姐惹祸了,还有一封……”

    “都拿来。”苏小培打断他,直接开口要全部的。

    结果白玉郎不依。小伙子撇眉头,一封一封递过来:“大姐哭哭啼啼,给大姐这封。大姐问要男子信物,私相授受当是不该,给大姐这封。其余的不能给。”

    私相授受当是不该?

    苏小培也撇眉头:“那是壮士写的信,不该的话你跟壮士说去。”

    “冉叔行走江湖,不拘小节。”白玉郎脸皱得跟什么似的,他也很不赞同冉叔这般好吗?教训不了叔,还教训不了大姐吗?“大姐却是不一样,妇道人家自当检点讲究些。”

    苏小培一把夺过两封信,懒得跟他辩。

    小兄弟,你双重标准,三观相当有问题。

    苏小培把门关了,回屋看信去。

    信很简单,一封写着:“莫难过,后会定有期。”还有一封写着:“姑娘,下回莫要如此吧。”

    看着那两句话,苏小培脑子里已经浮现冉非泽说这些话的表情和语气。她扑哧笑出声来,又忍不住落泪,过一会,又笑了。

    “壮士所言极是。”

    冉非泽走后第二日,已被判斩首之刑只等公函批复的罗奎,于夜半用自己的腰带绞在脖上,在狱中自尽了。

    这事并没有掀起太大的波澜。

    被判死罪的囚犯因受不得牢狱生活,早晚又是个死,于是于狱中自尽,这类事不是没有先例。更何况罗奎在宁安城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城里不少弟子,许多人家也识得他,与其等秋后问斩时被大家看着,不如悄悄死在牢中体面。

    这样的解释是所有人的共识,大家都说,瞧,连罗灵儿也受不得父亲戴罪入狱旁人的眼光,早早离去,何况罗奎是个大老爷们,想到自己到时穿着囚服于众人面前身首异处,心里自然是受不了。

    于是这件事很快就沉寂下去。常家人来领了尸,回去办了丧事。苏小培听说罗灵儿回来奔丧,痛哭了一场,亲手为父亲立了坟了又走了。府衙这边呈了公函上报,然后这个案子,彻底成为了旧案归档中的几页纸。

    府尹大人还未放弃让苏小培用催眠应用在审讯里,又与苏小培谈了两回,苏小培都找了借口理由推拒过去。最后府尹只得作罢,只是虽未得审讯判案的新妙法,但苏小培善察言观色读心的本事在府衙中倒是人人知晓了。府尹审案审犯,喜欢让苏小培在一旁看着听着,之后会问一问她的意思。故意装出的愤怒,虚张声势的悲痛,有没有下手的狠心……苏小培能看到了许多旁人看不出的细节。有一次,她甚至判断出案子不是男人干的,是女子所为。最后查出的结果,还真是女子。又一次,她只看了案卷和与数人相谈后,便说出案犯多大年数,什么个性,做什么行当的,捕快们按这推断去搜查,竟真抓到了凶手。

    苏小培很快在衙门里有了名气。说是在衙门里有名气,那是因为府尹大人和秦捕头下了令,关于这位女师爷的事,不得外传。

    苏小培是从白玉郎的嘴里知道的,冉非泽走前与两位大人谈了一场。冉非泽道,若想留得苏小培在这安稳上工,就不可将她张扬。府尹和秦捕头是明白人,一女子有奇本事确是太招人相议了些,若是处置不好,确会招惹事端。于是两位大人答应了下来。苏小培这么大个活人藏是藏不住的,但只要官方不特意大力传她之事,外头也只是知官府有位女师爷而已。

    苏小培听了这些,心中越发对冉非泽思念起来。

    46章

    冉非泽要去的地方,叫武镇。武镇离原本冉非泽要带苏小培去的平洲城不远。

    要说这平洲城,还真是个微妙的地方,有官府,许多百姓,繁华热闹,似乎是座普普通通的大城,但在它不远有座平洲山,那山里,每五年便有一次武林大会。今年正好是这样的年头——十月秋风寒,平洲刀剑冷。

    武镇原来叫无镇,其实就是什么都没有。但因为平洲山每五年一次武林大会,许多门派和武林人士就在这山下落脚,打探消息。平洲城有官府百姓,对某些肆意惯了的武林中人来说,觉得在城里缚手缚脚,很不方便,于是久而久之,山下慢慢成了个镇,“无”变成了“武”,官府对这睁只眼闭只眼,寻常百姓没事绝不来此瞎溜达,这里变成了武林里公开的秘密驻地。

    冉非泽从来不参加什么武林大会,因为他的师傅也不爱这个。老头觉得当众出风头的事累人,没意思,所以喜欢悄悄领他去别人家门口踢馆。武林大会这种公开场合抛头露面的事,他嫌俗气。

    冉非泽被教坏,行事也是这般“不磊落”。今年又到了武林大会,冉非泽原本是打算带苏小培去平洲城落脚,那里安全些,然后他就近到武镇来拉点买卖打打兵器赚点钱。这种事一家家跑也是很累的,他打算趁着武林大会之机网些大鱼,再趁机看看那些慕名过来观武的小少年里,有没有什么合适的徒弟人选。

    其实这样招徒弟的话也是颇不磊落,因为慕名而来观武的,通常都是对各派有仰慕之心,想入门的。各派也都会抓住这个招纳新人和敛财的机会大肆为自家树名立威。冉非泽要在这里边找徒弟,说白了,就是打算挖人墙角。

    不过现在这些计划都得往后放一放,因为江湖里闹出了一桩大事。七杀庄的老庄主方同被杀,目击者声称案发时听到了古怪的铃音,又听得庄主大叫之声,赶过去,只见方同倒在血泊之中,而不远处有道袍一角闪过,正是凶手逃逸。最后凶手当然是没抓到,线索只有铃音和道袍一角,以及方同尸首上的刃痕。可这三样已经足够,神算门的师叔祖九铃道人所用兵器九铃斩,就是会发出古怪铃音的兵器,而他平日所穿就是道袍,尸首上的刃痕,也与斩刀留下的痕迹一样。

    如此种种皆表明九铃道人便是凶手。七杀庄众人自然不会善罢干休,抬着尸首便到了武镇神算门别院,要求神算门及九铃道人给个交代。

    九铃道人不在,神算门也不知发生了何事。因九铃道人到武镇来是要去破平洲山下的玲珑阵。那阵是在一片茂密树林里,由江湖几位已仙去的老前辈一手打造,设了无数机关暗道,说是互相设难挑战消遣之用。传到今日,成了武林中人证明自己实力的一大去处。能活着通过玲珑阵,并且比别人用的时日短,便是有了在武林中炫耀的本事。去闯阵的各派人等还挺坏心的又在阵中加上了自家的陷阱和阵法,以增加玲珑阵的难度,使得闯阵过关的速度越来越慢。

    九铃道人便是去闯了玲珑阵,入阵的时间刚刚好便是七杀庄庄主方同被杀的前三日。如今七杀庄找上门来,九铃道人还未从玲珑阵出来。

    按说这般境况九铃道人该是能撇清嫌疑,毕竟他闯玲珑阵这事有人证,武林里好几派人看着他入阵,大家伙儿都算着日子,这出阵的时候可关系着他是否能把先前玄青派创下的单人破阵只花七日的最高记录破了。可七杀庄仍是不服,毕竟他们也有人证,于是便推测九铃道人借闯阵之名,行掩饰行踪之实。他入阵之后,寻一出口,偷偷潜进了七杀庄,行凶之后再偷偷入阵,借以脱罪。

    七杀庄言之凿凿,神算门斥他们欲加之罪胡乱编造,两派一言不和,没等案子有啥眉目便动起手来。双方大打出手,各有损伤,这时九铃道人才从玲珑阵出来,这次闯关,他费了十日。听闻七杀庄庄主被杀,并未显出太惊讶,但也否认是自己所为。可他的十日破阵也被七杀庄当成疑点。以七日最高破阵记录来看,这多出的三日,正好可以往返七杀庄杀人行凶。

    况且七杀庄庄主方同曾与九铃道人言语不合,他曾斥神算门装神弄鬼瞎编骗人,九铃道人作为神算门掌门师叔自然要找方同的麻烦,两人不和在江湖中不是什么秘密。九铃道人还曾说方同今年有杀身之祸,让他小心为妙。当然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善,听在方同的耳里倒像是敬告和挑衅。七杀庄与神算门的梁子由此结得更深。

    如今方同被杀,七杀庄认为种种证据表明就是九铃道人所为,而他杀了方同,一是泄恨,二是想由此证明他们神算门名不虚传,并非方同所说的装神弄鬼,这第三嘛,他们认为九铃道人想由此警告其他与神算门有怨仇或是心有怀疑的门派,让他们莫与神算门作对。

    神算门对此推断嗤之以鼻,九铃道人更是嘲笑七杀庄人幼稚且肮脏,于是两派又打了一场,这次还把双方交情不错的门派也牵扯了进来。事情越闹越大,两边各有人证,最后能查验的只剩下尸首上的刃痕。

    于是神算门便派了弟子寻找冉非泽,要说铸造兵器,辩识刃痕,这自然当数冉非泽莫属,这九铃斩乃其师门所铸,独一无二,更是得让他来辨一辨。

    神算门门下弟子在各城算命排卦,消息灵通,寻人令一出,当即有人就找上了宁安城的冉非泽,只是冉非泽拖拖拉拉,教神算门也很是不满。

    神算门不满,冉非泽更不满。

    他家管造兵器,如今还得管这兵器杀人不杀人?原本没这事,他还打算带着苏小培去平洲城,算过脚程,两个人慢慢走,估计差不多得半个月才能到。可如今出了事,他自己赶路,只花了七天。

    就这般紧赶慢赶到了还要看这些江湖人的脸色,冉非泽相当不高兴。

    他这一路还惦记着苏小培,不知他没在跟前,她过得如何?

    他想起早先在石头镇,苏小培可怜巴巴地想跟着他走的表情,又想起在宁安城他回首看到她落泪的模样,他心里有些空荡荡的。

    他这样,好象中招了,中了迷魂术。

    他问过苏小培关于她的迷魂术。她说那叫催眠。不是让人睡着,而是让对方处于高度受暗示性的状态,并在指示下做出相应的反应。

    她说的那些词冉非泽没听过,什么前意识潜意识……但苏小培举了些例子,他便懂了。比如说贼看到官老爷手里拎着一大袋银子,他的潜意识很想要,但他的前意识告诉他不能要,官老爷他惹不起。潜意识是本能欲望,而前意识是理智。前意识判断和过滤潜意识的信息。所以他看到官老爷拿着钱,他的前意识便知道这钱要不起,很可能直接就过滤掉了他想抢钱的念头。他也许压根不知道自己动过这样的念头。

    她说催眠就好比深入到人的脑子里,让对方的潜意识活跃起来,这能够帮助对方回忆,能够让对方睡着,甚至能够让对方服从引导,做些催眠者想让他做的事。她说高明的催眠师不用繁琐的哄睡式言语,甚至不用言语,就算在热闹的街市中,只要给予对方足够的暗示,再抓住对方最专注和最放松的一瞬下达指令,就能成功进入对方的潜意识。这听上去还真是匪夷所思,冉非泽当时道,他们这边会管这叫妖术。

    苏小培说她并不是很高明的催眠者,她说她的本事有限,在她的家乡,人外有人,高手不少。

    但冉非泽觉得她过谦了,他觉得她相当高明,不需要蓄意多做什么,甚至不需要什么太多的言语,便让他中招了。

    他是觉得她挺神秘挺古怪挺有意思的,但他真的不觉得自己有对她动过什么样的心思,他救她照顾她,就像他会救别的落难女子照顾别的落难女子一般,他只是做了任何一个普通男子都会做的事罢了。

    直到那日,在司马府。

    她半隐在司马婉如的门后,唤了他一声“阿泽”。

    一个暗示,象触动了某个机关,咔嚓一下,他像是忽然被唤醒了。

    他觉得这就该是她所说的潜意识。

    “阿泽”,他听懂了她是在向他求救,他当时有些慌张,心跳加快,他怕她出事,但他又竟然在那样的情形下觉得这称呼亲昵得教人欢喜。

    于是在那事情之后他忍不住逗弄她,可逗弄之后,他又提醒自己不该。可下一回再见面,他又会忍不住。

    他开始留心她的一切,然后他发现原来自己早已留心她的一切,她说她要找人,找到了要回家。他便会想她要找的是何人?她说她未婚配,可未婚配的女子为何要孤身出来找一位年轻男子?他觉得他该要刨根问底才好,可他偏偏又不想问。就如同他明明觉得她该与他一块,可偏偏他知道呆在宁安城比随他流浪对她更好。

    他素来是个随心所欲的人,甚至是太随心所欲了。可是,他对她却有着许多顾忌。

    最后他决定先办自己的事,反正什么武林命案乱七八糟不是什么好事,不必将她也牵扯进来。她在宁安城过着安宁的日子,而他需要在一个没有她的地方,好好想想该如何办。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问题在于如何要?他年数不小了,在遇到她之前,他还真没觉得自己年数如何,好在她年数也不小,他倒不必为自个儿太老烦恼。只是他居无定所,如何留她?

    冉非泽一路愁思,很快赶到了武镇。

    武镇里,各门各派的别院里已经聚了不少人。虽离武林大会还有不少时日,但因着七杀庄的命案,不少门派都提前到武镇来凑热闹。

    冉非泽刚近镇子,便被神算门和七杀庄两派劫了。说是两派劫他,实则是两派都在等他,但两派都不愿另一派与他单独会面,生恐影响他就尸首刃痕的辨识推断。于是一派要请冉非泽,另一派就拦着,另一派要请,这一派又拦着。最后冉非泽坐在他的马上看着两派打起架来。

    看了一会,觉得没甚意思,打得也不算太卖力,着实是不够刺激,冉非泽提提缰绳,赶着他的小马车靠边走,留下一句“你们知道在哪儿能找到我”便离开了。

    冉非泽在武镇有个居处,居处不大,两进的屋子而已。屋子后面有河有山有树有草,还有一座铸坊。铸坊从外头看破破烂烂,实在没什么值钱东西,又是在山脚僻角,被前面的屋子挡着,所以真的是不起眼。冉非泽每次来武镇,都住在这,他铸的兵器,大多数也都是在后头这铸坊里铸的,相熟的江湖人都知道。若按冉非泽师门兵器在江湖中千金难求的地位来算,这破铸坊实在是太没气势了些。

    冉非泽到了屋子,收拾打扫了一番,刚把东西都安置好。门外就来了不少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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