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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陛下又来了。”
尚方卿合卷道:“知道了,下去吧。”
“是。”
青年秀眉微蹙,轻阖着美眸养神。须臾,他理理衣裳,走出门去。
端年睿侧倚在门上,瞧准来人,邪笑着打了声招呼。
“尚爱卿,接驾迟了,可是当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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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和三年,江南水患频繁,百姓民不聊生。尚方卿心系天下,才略超群,文武百官无从下手之时,他一封朝谏正解时难,轰动朝廷上下。圣上大喜,一道圣旨封他加官进爵,位列丞相。是以,又是一场轩然大波。
年尚加冠便位至丞相,实在是前所未有。可他尚方卿之谋略才道,实乃当世一绝,叫人叹服,遂成就一代名相,亦是当朝最年轻的朝廷重臣。
尚方卿是凭本事身居高寒的,却不想还会无故横生外界流言蜚语,竟荒谬到说他以色侍君。他自认清者自清,对此充耳不闻,也便过去了。
尚方卿是尚家众望所归的独子,尚氏出美人,他便是如此。当初他青青子衿,君子儒雅,一朝惊鸿一瞥,无意入了当时还是太子的圣上之眼。
那时正开宫宴,众朝臣贵族、世家子弟齐聚一堂,尚家名门望族,自然也在其内。尚方卿那时随父亲入宫时,年方十六,同太子年龄相仿。
因某些事宜,尚方卿后至了些许,偏偏马车夫是个新来的生手下人,跑到皇城又迷了方向。
尚方卿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撩开卷帘冲那不知所措的车夫温声道:“你让我在这儿自己走过去吧,你不识得路,想来父亲也不会怪罪你。”
车夫一路心惊胆战,听了他这一句宛若是大难当头得了赦令一般,抹了把冷汗驾马离去了。
尚方卿长叹了口气,理了理衣袍徒步朝正殿那方走去。
说时迟那时快,马蹄蹬蹬飞过眼前。
尚方卿敛了敛衣袍,不紧不慢退开几步,两手平举过头行礼,两眼却看在那金玉镶镂的马车上。看了半晌,他收了视线,侧身离去。
太子撩开车帘,微微探首往车窗外瞧去,情不自禁询问驾马侍卫道:“哎,小华子。你知不知道方才过身那位姑娘是谁”
侍卫侧眸瞧了后边一眼,不紧不慢道:“殿下,那位是尚国公家的尚允尚方卿公子。年少中举,如今是个尚书官人。”
端年睿摸着下巴沉吟,喃喃道:“尚家的公子……”
“嗯,嫡公子,生得很是漂亮,堪称国色。”
“……等等,公子?”
侍卫蹙了蹙眉,出声回应。
端年睿满脸难以置信,把头从车内探了出去,却再也不见那人。
自此,皇城内轻纱帷幔鼓瑟吹笙,端年睿看遍天下红颜,奇怪的是当初马车旁飘然而逝的白色身影如何也挥之不去了。
……
端年睿登基那天,大赦天下,百官朝拜,邦国朝贺。
众臣纷纷跪拜,各色官服如百花齐放。端年睿扬手挥袖,万岁永疆。帝旒珠串清脆作响,他狭眸一瞥,恰好看见群臣之中的盛世美颜。
只消一眼,他竟险些沦陷。
登基礼盛繁重,每一步脚踏龙砖身披龙袍都格外沉重。好在余光可及处尚有风景。
“尚尚书!”
礼毕,端年睿按捺不住唤道。
尚方卿方站稳,又微微俯身听诏。一双明眸如含清泉,清澈剔透。
“陛下,臣在。”
他道这一声,却不知端年睿是如何心神荡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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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早朝至此,诸爱卿可还有议”
帝袍冠冕高高在上,端年睿端坐如松,帝旒底下隐隐透出他俊美无双的脸,修眉狭眸,神色威严。任谁也不知他视线时不时飘飞不定,小心翼翼地落在朝臣中的那人身上,眼中神光微动。
尚方卿突然俯身请奏道:“臣有异。”
只见他两袖带风清扬,下摆拂动,行至堂中举谏请示。
端年睿不由心惊,一时还以为是被他发现了不妥,稍稍安了安神,示意准奏。
“郑阳饿殍遍野,伏旱三月有余。郑阳府陈县令有报,实在民不聊生……”
一言未尽,尚方卿顿了顿,又道:“臣愚以为,郑阳地虽不大,却是要地,邻邦相接。如此伏旱三月任其下去也是着实不妥。”
端年睿道:“丞相有何高见”
尚方卿道:“开仓放粮,急派人手施救,以昭陛下大义,心系天下苍生。”
端年睿眼中光芒暗了暗,狭眸微眯,拂袖道:“准奏。”
尚方卿为人臣一日,讨他喜欢也是一日。
尚方卿听得这二字,眼中坚毅一落,七八分欣喜跃然而上,殊不知挑唇一笑又让上头阵阵心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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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知自家主子倾慕尚丞相已久,李华身为御前侍卫,起居舍人,连皇上一个眼神都看在了眼里,倒也甚是无奈。
自退朝后,端年睿连朝服都不换,捧着尚丞相的折子翻来覆去,看了又看,恨不得把字都刻在自己脑子里才好。
李华叹了口气,低声唤道:“陛下,陛下更衣了陛下。”
端年睿回了回神,脸上神色还有几分呆滞,开口又是尚方卿。
“哎,你说说看,尚丞相是如何想我的”
李华拿着袍子,迟疑道:“属下不知。”
端年睿翻了个白眼,道:“让你说你就说。”
李华有个白眼,也不知该不该翻。他以无比敷衍的语气半哄半玩笑道:“那自然是觉着陛下您风流倜傥,玉树临风,风华绝代,一代明君……好了陛下,更衣了。”
端年睿脸上有几分自得,但仍然不屈不挠道:“那你觉着,我该如何同他表白心意”
李华耐心早磨了个干净,攥紧手中衣物竟有种要砸在这昏君脸上的冲动。
李华心中暗骂,表面彬彬有礼温文尔雅笑道:“陛下有意,还不如去生米煮成熟饭呢。”说罢,便将那便服硬生生套在了端年睿头上。
端年睿倒是乐呵呵笑着,桃目含喜流光溢彩,满心眼里都想着他的青青子衿。
然李华实在没想到这一句玩笑竟让他当真听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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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旱天过,七月流火。
金秋时节,枫红盛世,又迎宫宴。
王亲贵族,官宦大户,人如山海,世家齐聚。
尚方卿鲜少入宫不着官服,换了一身再寻常不过的月白色长袍坐在席间,乌丝三千,发带如银,飘飘若仙。
他手握酒杯,脸上带着些许礼貌的笑意同人应答,只字片语儒雅有度,举杯饮酒又显得很是大方。
诸名门闺秀,大家小姐,无不面红耳赤,轻掐罗扇半遮面,三两成群喃喃低语,轻呼连连,却又无一人上前扰了这良辰美景。
“陛下,陛下!仪态!”
李华着急得手晃了又晃,生怕端年睿稍不留神收不住口津。
端年睿回神,清了清嗓子,理好衣襟继续端坐如松,神态怡然。
他一袭紫色九蟒腾云服,浅笑这应酬大臣敬酒,举止投足亲和而不失威严,周身帝王气质难挡,生出一种与尚方卿截然不同的俊逸美感。
白日里诸多应酬,除却君臣之礼,端年睿和尚方卿几乎没打上照面,直至日落西山,月挂枝头。
座下百官群臣,唯独尚方卿美眸微醺,别成风景。
端年睿正欲起身,便被近处御史夫子拦了去路。
“陛下,臣有些私事要议……”
“何事?”
端年睿一心几乎是扑到了尚方卿身上,更何况这夫子也说了是私事,他恨不得赶紧解决就好。
御史笑吟吟从旁侧唤来一名约摸十五六岁的娇美女子,送到了端年睿跟前。
“陛下,先前您说冬至前有意招些秀女进宫,这是小女,年方十五,谈不上伶俐,但也乖巧温顺,懂些女红,您看……”
端年睿眉头轻挑,微眯着双眸意味深长地打量这女子。
女子面色微红,含羞带怯。
端年睿微微一笑,优雅而不失大方,端庄而不失邪魅。
李华立侍一侧,周身不由抖了三抖。
端年睿眼神飘忽不定,生生是放到了不远处的尚方卿身上。
“朕的妃子,都要国色倾城,端庄大度,不伤大雅,外柔内刚,体贴温顺。论才华姿色,均要不下于尚丞相……”
端年睿正要念下去,脸色突然变了一变,话未出口便说不下去了。
李华正觉奇怪,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恰好看到几步之遥的尚方卿捏着酒杯,愣在了原地。
李华:“……”
御史夫子:“……”
女子:“……”
端年睿:“我……”
尚方卿笑容不减,脸上竟鲜有地流露出了几分迷茫。
“嗯”
那女子杏目悠悠一转,在帝相两人身上停留片刻,好似懂了什么,眼中笑意盎然,脸上红霞愈艳,娇娇柔柔低笑出声,纤纤玉手扯了扯自家爹爹的衣袖,示意离开。
李华脸色沉了又沉,仿佛见了无比丢人的事情,暗自瞪了端年睿一眼,毕恭毕敬朝尚方卿行礼道:“丞相大人。”
尚方卿温笑着点头示意,又看向了端年睿,欲言又止。
端年睿干笑着清了清嗓子,一时有些心情复杂。
“丞相,朕……”
“臣见陛下方才多有为难,擅自做主过来了……看来是多此一举。”
尚方卿倒是给了他一个台阶下,笑容温润多有纤尘不染,端年睿恼火地挠了挠头,也不知道自己那句话他到底有没有听见。
“那,朕要多谢丞相了。”
“陛下说笑了。”
尚方卿说着敬了一杯酒,噙着几分笑意转身离去。
端年睿心口一紧,不由分说拽住了他的衣袖。
“爱卿,借一步说话。”
尚方卿愣了一愣,神色多有不解,却也并未多想,随他去了。
李华在一旁杵了良久,脸色奇差,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被端年睿硬生生留在了原地。
娘的……
李华收了视线,没去看那两人,尤其是尚方卿。
天色渐晚,月光如银,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