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朝阳初升, 沈宁欢在窗外翠鸟的清鸣声中一点点苏醒。
这一觉她睡得很饱, 心满意足。
屋子里静如深水, 多少显得有些冷清。一夜过去, 奶黄包不知怎么做的,终于获得了汤圆的信任,两只团子并排睡在大竹篮里。奶黄包睡姿随意, 汤圆则被挤在角落。其实沈宁欢也搭过猫窝, 可奶黄包怎么都不爱,就喜欢挤这篮子。她没有办法,只好在里边铺了床小棉被,让它自己折腾去。
枕边已经空了, 没有熟悉的温度。沈宁欢慢慢从床上坐起来, 睡眼惺忪,却一刻不停地四处寻找。
没看见方长弈人影。
“兰鸢?”
“诶!”房门吱呀被打开一条缝, 兰鸢探头探脑看了看,小姐醒了, 便热热闹闹准备热水给她梳洗。
“他人呢……”她刚起床, 还有些迷糊, 说话也慢吞吞的。
“王爷一大早便醒了, 说是给小姐做些吃的。”兰鸢一脸无奈道。本来是她在小厨房准备早膳的食材,没想到王爷不声不响就出现在厨房门口, 说让他来, 面色看上去有些疲惫。
兰鸢出门后, 还忍不住回望了好几眼,非常担心小厨房会失火。
还没清醒的沈宁欢歪着脑袋,想了很久,眼中慢慢露出惊讶的神色。方长弈怎么突然有了这份闲情逸致?他根本不会下厨啊,万一不慎切了手怎么办?
梳洗之后,沈宁欢换上一件胭脂红的襦裙,这件衣裳明艳得有些隆重,因此平日穿的少。她对着镜子转了一圈,觉得头上的珠钗素淡了些,压不住衣裳,又翻出以前方长弈送她的红玉耳坠。
穿戴整齐,她带着兰鸢出了小院,准备去看看情况,心中既好奇方长弈下厨是怎样的光景,又担心他把厨房炸飞,一路都有些小忐忑。
小厨房和她的院子之间只隔一座亭台,她从中穿过,余光不经意扫过亭台边的廊道,隐约看见花圃旁站着一个人,那背影既眼熟又陌生。
竟然是云祈。
这几天杂七杂八来道贺的人不少,如今居然连他也来了?
不过,当时明面上只是“解除婚约”,双方并没有撕破脸皮,若云家人脸皮够厚的话,自然还是敢来的。
哥哥今日不在府上,那么他多半已经和父亲见过面,此时大概是正巧路过这里……沈宁欢十分纳闷,他来沈家干什么,道喜吗?可当初翻脸无情的是云家,他们不会闲得发慌做这种不讨好的事,这次来恐怕是有别的意图。
云祈微微低着头,正对着一株植物凝望。沈宁欢不免好奇,猫着步子走近细看,发现那是一株金钱橘盆栽,便立刻明白了。
以前两人订亲的时候,他偶尔来沈府做客,拜访老爷和夫人,顺便送沈宁欢一些小玩意,两人简短聊几句。说起来,云祈的脑回路一直都很清奇,送的东西也五花八门千奇百怪。什么浮雕龙蛐蛐罐子,极为精美,价格也不菲,可她并不爱斗蛐蛐,用不着。还有手掌大的葫芦,本来云祈准备以后教她怎么盘玩,可惜晚了一步,不懂门道的沈宁欢已经把它劈成两半了……
最猎奇的莫过于蚂蚱酱,黑乎乎一碗,尽管云祈强烈推荐,可她还是没敢吃。
显然云祈并不是投其所好,只是以己度人地认为自己喜欢,她也该喜欢。沈宁欢就是娇养在深闺的小姑娘,相较之下,她还是更喜欢美美的首饰和衣裳,对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接受度没那么高。也不是接受不了,可云祈并不懂得去引导她喜欢。
他送的唯一比较实用的便是树种了,当时带了一大把来,用锦囊装着,据说有葡萄、荔枝、杨梅等等。这些都需要悉心打理才能长得繁茂,沈宁欢一股脑撒进花园里,想起来便去浇点水。
结果可想而知,除了一株桔子还能看,其他只是稀稀拉拉一片幼苗,不了了之。
后来云家退婚,沈宁欢气闷不过,把他送的乱七八糟的东西一股脑全扔了,至于那些幼苗,早就枯萎,也无需她再动手。
除了那株金钱桔。
孙管家懂点栽培,替她养了,还照料得挺好。本来沈宁欢还纳闷,府中上下都不想再和云家扯上关系,怎么对这株桔子如此优待?后来孙管家说,金桔是象征财运的,扔了败运,还是养着好。她看那金桔树长得确实挺不错,枝叶繁茂,觉得是个好兆头,便留下了。
云祈现在凝望的,正是那株桔子盆栽。秋冬是结果实的季节,枝叶上一片澄黄,煞是可爱。沈宁欢很费解,他对着一棵树怎么能寻思那么久,但也太大没兴趣去了解。正打算离开,谁知云祈敏锐地回头了。
云祈只觉得身后有动静,一回头,明艳娇俏的身影便撞进眼里。劈面而来的惊艳,让他的心神好一阵恍惚。
他知道沈宁欢容貌好看,平日的淡妆已是清丽绝俗,没想到一袭红衣更动人心魄,让人挪不开眼。退婚一事,他内心说不郁闷是假的。当时容家有意无意示好,云老爷和夫人自然是喜不自胜,有了这样显赫的亲家,云家在生意场上必定能风光无二,说不定云祈还能靠这层关系在朝中谋得一官半职。
当时沈家正因为青竹园被收一事陷入危机和低谷,云家见势头不对,便当机立断把婚退了。
云祈知道这场婚姻不过是政商结合的产物,可拗不过父母的要求,只好答应了,心想反正沈宁欢对他有意,届时等局势稳定,再哄哄她,许她一个平妻的位置,应当就没问题了。谁知世事难料,容觅虽是他的正妻,却碰都不让他碰,每晚打发他去妾室房里,没过几个月,沈宁欢居然还嫁给了那个纨绔王爷……
记得在无念寺,沈宁欢还求了成双成对的平安符,她心里的人分明就是自己,怎么转眼就嫁给佑亲王了呢?谁都知道,那位王爷专横霸蛮,恶名在外,想必是看中了沈宁欢的姿色,把人强要了去。云祈也隐约听说了无双公子在游船举行比试,沈瑄应邀,带着妹妹一道去的。王爷大概就是那时看中了她,据说还仗势欺人,把沈宁欢都吓坏了。沈家不过是小小的商贾之家,怎么和一个王爷抗衡呢?
“宁欢?”云祈越想越痛惜,想都不带想便出声呼唤,丝毫没考虑这样亲近的称呼如今是非常不合适的。
沈宁欢见他面色不定,一会儿出神一会儿又愤慨,心里很是莫名其妙。可她毕竟才做了几天王妃,没有意识到云祈是要行礼的。她只知道自己不怎么想搭理他,所以也没什么好脸色。
“不知云公子来沈府所为何事?”沈宁欢勉强好言好语应酬着,意思是没事就赶紧离开吧。
云祈这一次来,的确没什么大事,只是容觅非要他来问候一下。
如今朝廷要举行稽考,岳父容正先那边似乎很是头疼,容觅不知在盘算什么,硬要打发他来探探口风。容觅是个有才干的女子,嫁进门之后,也开始涉足云家的生意,不过三个月,利润就翻了两番,老爷夫人对这个儿媳很是信服,如今她说的话,自己是不能不听的。
云祈看看沈宁欢,又看橘子树,心中感慨不已,当时送她的一包树种,如今长得这么茂盛了。
“宁欢,这棵橘树你还照料得这么好……”他不禁发出感叹,语气哀婉百转千回,那神情感伤的仿佛下一刻就能吟出诗来。
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在答非所问。
沈宁欢:“……”
转眼之间物是人非,云祈当然没那个心情来“问候”、“道喜”,他回想种种,百感交集,极为唐突的一句话便脱口而出:“王爷对你好不好?”
沈宁欢登时拧眉,满心充斥着反感。这跟他有什么关系?他又凭什么这样问?方长弈待她自然是很好,但她有必要一五一十和外人交代么?
所以她没有回答。
虽然火大,可这是在自己家,他勉强也算客人,总不好对客人甩脸色。沈宁欢没什么耐心和他继续扯下去,便打算不再理会,转身走人。
云祈见她神色闷闷不回答,料定自己的话引得她神伤,更是叹息。他伸手摩挲着橘子树的枝叶,出神地呢喃:“他若是对你不好……”
*
小厨房的灶台上文火丝丝燃着,清甜的米粥香气溢散。方长弈顶着黑眼圈,时刻留意着火候。他起得早,原因无他,只能看不能吃的感觉着实难熬,索性起床找点事做。
米粥熬好了,可就一碗白粥过于寒碜。方长弈不会做别的,只好顺了些现成的点心摆在乌木托盘里,勉强凑个数。
他估计沈宁欢应当醒了,便出了小厨房往院子走,下人端着早膳,跟在他身后。
还没过亭子,便远远看见沈宁欢和一个竹青衣裳的男子站在小花园里,两人中间隔着一棵橘子盆栽的距离。
他胸口一闷。
就隔那么小一棵橘子盆栽。